一個聲音傳來，低沉，有力。
是陸衛(wèi)軍。那個從戰(zhàn)場上下來的退伍兵，現(xiàn)在是廠保衛(wèi)科的科長。他出了名的不茍言笑，眼神銳利得能穿透人心。
我心里一緊，手心全是冷汗。
光柱在我們藏身的機器上停頓了幾秒。我甚至覺得陸衛(wèi)軍的視線已經(jīng)穿透了鐵皮，看到了狼狽不堪的我。
時間仿佛凝固了。
“走吧?！?br>終于，陸衛(wèi)軍的聲音再次響起，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渾身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陳東升扶住我，在我耳邊低語：“怕了？跟了我，以后就沒人敢這么查你?！?br>他的話里充滿了**，也充滿了對現(xiàn)有秩序的蔑視。
我靠在他懷里，大口喘著氣，腦子里一片混亂。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走到家屬樓下，我抬頭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戶。燈還亮著。
許建國竟然還沒睡。
我心里一咯噔，推開門，他正坐在桌邊，借著昏暗的燈光，小心翼翼地……縫著什么。
走近一看，是我前幾天干活時不小心劃破的一件襯衫。他的手指粗大，捏著細小的針，動作笨拙又認真。
“回來了？水給你燒好了，快去洗洗?！彼ь^看到我，露出一貫的笑容，“我看你這衣服破了，你忙，我給你補補。我手藝不行，你別嫌棄。”
燈光下，他額前的發(fā)絲垂落下來，顯得有些疲憊。
我看著他，再想想口袋里那沉甸甸的五百塊錢，心里像是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在火焰里燃燒，一半在冰水里浸泡。
我什么話都說不出來，轉(zhuǎn)身走進了洗手間。
關(guān)上門，我靠著門板滑落在地，將臉埋在膝蓋里，無聲地哭了。
02
“聽說了嗎？咱們廠給外商做的那批‘的確良’，丟了好幾匹！”
“可不是嘛，那料子金貴著呢！聽說是從德國進口的，一尺布比咱們一個月工資都高！”
“保衛(wèi)科的陸科長臉都黑了，說昨晚巡夜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今天一早庫房就報了失竊?！?br>我剛走進縫紉車間，幾個女工的議論聲就像**一樣嗡嗡地鉆進我的耳朵。我的心“咯噔”一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差點掉在地上。
昨晚，舊倉庫，陸衛(wèi)軍……
這些詞串在一起，像一條冰冷的蛇，纏住了我的脖子，讓我喘不過氣。
“月華，你臉色怎么這么白？不舒服？”平時跟我關(guān)系最好的李姐關(guān)切地問。
“沒……沒有，可能昨晚沒睡好?！蔽覕D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快步走到自己的縫紉機前坐下，試圖用機器的轟鳴聲掩蓋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
是巧合嗎？
還是說，陳東升昨晚約我見面，根本就是個幌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打了個冷戰(zhàn)。我不敢深想。如果布料失竊真的和他有關(guān)，那我昨晚出現(xiàn)在那里，算什么？同伙？
一整天，我都坐立不安。每一次車間門口有人影晃動，我都嚇得心臟驟停。
中午吃飯的時候，許建國端著飯盒興沖沖地來找我，“月華，晚上我?guī)闳タ措娪鞍桑律嫌车钠?，聽說可好看了。”
看著他毫無城府的笑臉，我的愧疚感幾乎要將我淹沒。他的世界簡單又干凈，而我，卻在邊緣地帶，窺探著一個充滿謊言和危險的***。
“我……我晚上有點事?！蔽倚奶摰鼐芙^了。
許建國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行，那你先忙?！?br>他沒多問一句，轉(zhuǎn)身落寞地走了。他的背影，讓我覺得無比刺眼。
我根本吃不下飯，腦子里亂成一團。我必須去找陳東升問個清楚。
熬到下班，我避開人群，鬼使神差地又一次走向了那間舊倉庫。我覺得，他可能會在那里。
倉庫的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里面空無一人。只有一縷夕陽從破舊的窗戶里斜**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我失望地準備離開，眼角的余光卻瞥見地上有一個閃閃發(fā)光的東西。
我走過去撿起來，是一個小巧精致的袖扣，銀色的，上面刻著一個“D”字。
是陳東升的！我記得清清楚楚，他昨天穿的那件白襯衫上，就戴著這樣一副袖扣。
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果然來過這里，而且是在我走了之后。布料失竊，絕對和他脫不了干系！
我捏著那枚袖扣，手心冰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