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說。
"什么？"
"是虞美人。林虞種的時候就知道會有人認錯了。"
老周頭看著他，眼神從著急變成某種陳默熟悉的東西——同情，或者更糟，覺得他在說胡話。林虞走后，很多人這樣看他。
"老陳，"老周頭放輕聲音，"我知道你想她，但這不是——這樣，明天園林局的人來，你就說不知道，是野生的，行不？"
陳默看著剪枝機上的銹跡。二十年前買的，林虞說"銹了才好用，滑溜溜的新機器容易割手"。
"行。"他說。
老周頭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很久。陳默打開手機，下載了小紅書——林虞走后他學(xué)會的新技能之一，為了看她的學(xué)生發(fā)的紀念帖。他搜"濱江路 **"，第一個就是那條視頻，發(fā)布者叫"城市探險家小K"。
他點開評論區(qū)。
"已報警，坐等后續(xù)。"
"這城市完了，**都種到路邊了。"
"科普一下：**和虞美人很像，但**莖光滑，虞美人有毛。視頻里看不清，建議博主近拍。"
"樓上洗地的？不管有沒有毛，種在路邊就是有問題！"
"我爺爺以前種過**，說花好看，后來被抓了。這種花不能留。"
陳默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他想回復(fù)那條科普評論，想說"有毛，真的有毛"，但他不知道怎么說。他從未在任何社交平臺發(fā)過言，林虞的賬號是他唯一會用的，只為了每年清明發(fā)一張花的照片，配文"又開了"。
他關(guān)掉手機，繼續(xù)修剪枝機。螺絲擰緊了，但機器還是卡。他拆開，發(fā)現(xiàn)里面纏了一根頭發(fā)——很長，灰白相間。林虞的。
他盯著那根頭發(fā)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繞在手指上，像一枚戒指。
第三章：園林局的人
周四上午，園林局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拿著平板，女的拿著相機。陳默站在花叢邊，老周頭在旁邊搓手。
"這片的負責人？"男的問。
"我。"陳默說。
"這花什么時候種的？"
"三年前。"
"誰種的？"
"我妻子。"
"有審批手續(xù)嗎？"
陳默沒說話。林虞種的時候，是深夜，用酸奶盒裝著苗，像做賊一樣。她說"審批要三個月，花早死了"，他說"那別種了"，她說"你不懂，濱江路需要不講道理的顏色"。
"沒有。"他說。
男的在平板上記筆記，女的開始拍照。相機快門聲很響，像某種審判。
"初步判斷，"男的說，"疑似**科植物。需要取樣送檢，在結(jié)果出來之前，這片區(qū)域暫時封鎖。"
"是虞美人。"陳默說。
"結(jié)果出來之前，不能確定。"
"是虞美人。"陳默又說了一遍，聲音沒高，但老周頭拉了他一下。
"老陳，讓人家工作。"
女的拍完了，走過來，對陳默笑了一下。那種笑他見過很多次，是面對"可能有點問題的老人"的笑。
"大爺，您別急，送檢很快的，三天出結(jié)果。要是真是虞美人，我們不僅不拔，還幫您立個牌，科普區(qū)分方法，好不好？"
"不好。"陳默說。
兩個人都愣了。
"立牌沒用，"陳默說，"沒人會看。他們只會拍照，發(fā)網(wǎng)上，叫**花。立了牌，他們會說官方洗地。我妻子以前寫過一篇論文，講虞美人和**的公眾認知偏差，發(fā)在《植物分類》上，沒人看。后來她把論文改成公眾號文章，標題叫《你朋友圈的**花，可能是冤枉的》，閱讀量237。她死前最后一篇文章。"
他停下來，發(fā)現(xiàn)自己說了很多話。比過去三個月加起來都多。
男的和女的對視一眼。男的繼續(xù)記筆記，女的不笑了。
"大爺，程序還是要走的。我們?nèi)旌髞?，結(jié)果沒問題的話，花還在。"
他們走了。陳默站在封鎖線里面——**的，像某種疾病的隔離帶?；▍苍陲L(fēng)中晃，絨毛在逆光里發(fā)亮，像林虞以前說的"它們在發(fā)光，只是大多數(shù)人看不見"。
他蹲下來，手指碰了碰花瓣。很薄，像皮膚，像林虞最后幾個月的皮膚，薄得能看見下面的血管。
"這個，叫——"
他等了三秒，沒有下文。不會有下文了。那個詞永遠停在了她的舌尖上，被他帶進墳?zāi)?，或者被她自己帶進了遺忘。
**章：男孩
周五早上，陳默發(fā)現(xiàn)花叢邊坐著一個男孩。
十二三歲，校服外套拉鏈壞了，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他面前攤著一本速寫本，正在畫花。不是整叢，是一朵，從花瓣的褶皺到花莖的絨毛，精細得不像這個年紀的手筆。
陳默沒打擾他，繼續(xù)檢查灌溉栓。但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