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引子，冰城。，走廊里站著五六個人。有的西裝，有的棉襖，一個個貼著墻根，沒人說話。。里面?zhèn)鱽硭|西的聲音?！袄献舆€沒死，你們哭什么?！?。，像看見救星?！靶∠雭砹恕？爝M去，你老叔只聽你的?！薄?。六十八歲，頭發(fā)白了大半，瘦得顴骨都支出來了。地上碎著一只搪瓷缸子，水漬漫過瓷磚的縫隙。手背上扎著留置針，膠布翹起一個角。。沉，硬，像松花江沒化開的冰。。頭發(fā)也白了，穿著一件洗得發(fā)舊的藏藍色棉襖，正低頭削蘋果。刀工很慢，一圈一圈的皮垂下來，始終沒斷?！袄鲜濉！?，不罵了。指了指床邊的凳子?！白！?。沈知意把削好的蘋果遞過來，他接住，沒吃。窗外的中央大街正在落雪，梧桐的枯枝上掛了一層白。路燈亮起來，光暈里雪片子打著旋。
“李想?！崩钚捱h忽然開口，“你是寫東西的。我問你一件事。”
“您說。”
李修遠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戶上，像在看雪，又像在看比雪更遠的東西。
“那年我剛出來。二十一歲。身無分文。在江邊碰見一個女的，自行車鏈子掉了。我?guī)退?。她連謝謝都沒說?！?br>沈知意削蘋果的手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繼續(xù)。
“后來我跟她過了一輩子。”
病房里很靜。點滴一滴一滴往下掉。
“你給我寫下來。”他說，“從頭寫。趁我還在?！?br>李想看著他老叔。又看了一眼嬸兒。沈知意始終低著頭，蘋果皮垂了很長一截，顫顫的，還是沒斷。
“寫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么。”
“從頭寫。從你二十一歲那年，從監(jiān)獄里出來那天開始。那些兄弟，那些事，那些你從來沒跟人說過的事——都寫?！?br>李修遠沒說話。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中央大街的路燈在雪里變成一團一團昏黃的光暈。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
然后轉(zhuǎn)頭看向沈知意。
“知意。”
她抬起頭。
“他要從頭寫。”
沈知意看了李想一眼。然后低頭，把最后一圈蘋果皮削完，斷了，落在搪瓷盤里，很輕的一聲。她把蘋果放在盤子里，擦了擦手。
“那就從頭寫。”她說。
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遠的、跟自己無關的事。但李想看見，她把擦手的紙巾疊起來，疊了兩折，又疊了兩折，指節(jié)發(fā)白。
李想掏出手機，打開錄音。紅色的錄音鍵在屏幕上閃。
“1983年3月15號。老叔，講吧?！?br>李修遠靠回枕頭上。眼睛閉了一瞬，然后睜開。目光穿過病房的窗戶，穿過中央大街的落雪，穿過三十多年的光陰，落在一個開江的春天。
“那天早上，監(jiān)獄的鐵門打開的時候，天還沒亮透?！?br>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松花江深處的暗流。
“我一個人走出來的。身上只有一套衣服，一把牙刷?！?br>窗外雪落無聲。
一個六十八歲的老人開始講述他二十一歲的故事。從頭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