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鋼筆涂得漆黑，墨跡滲進膠片纖維，像血痂糊在傷口上。李陽的臉還在，笑得比新兵連的饅頭還白。
他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12月3日，17:18，*3區(qū)，別忘帶鑰匙。
他沒記錯，那天是李陽出事前最后一個值晚班。
外機嗡嗡響，水珠順著金屬殼滴在水泥地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右手腕。他低頭，腕內(nèi)側(cè)一道暗紅痕跡，六位數(shù)，被汗?jié)n和凍瘡蓋得模糊。他從沒問過這刺青哪來的。公司體檢時護士說過“你這紋得挺深”，他只當是小時候淘氣，被鄰居家野狗咬過留下的疤。
可李陽，怎么會跟他照軍裝照？
他把照片塞回工服內(nèi)袋，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么。起身時，腳踝被凍得發(fā)麻，一瘸一拐地繞過堆滿廢棄托盤的墻角，朝后門走。小區(qū)公告欄在便利店對面，貼滿了尋貓啟事、家教廣告。他走近時，人群正圍著中間一張新貼的紙，紙邊卷翹，膠帶還滴著膠水。
“偷走我兒子遺物的人，就是陳硯?！崩罟鸱业穆曇舨患猓瑓s像冰柜里的冷氣，直往人骨頭縫里鉆。
陳硯沒停步。他聽見身后有人低聲：“就是那個冷庫的？”
“對，他天天守著*3區(qū)，李陽死那天，他最后一個見著人。”李桂芬的指甲敲在公告欄鐵皮上，咔咔響，“我兒子的軍功章、日記本、還有那張合影，全沒了。監(jiān)控沒有，**說查不了?？伤し道铮隙ú刂??！?br>陳硯沒回頭。他摸到褲兜里的鑰匙串，金屬片刮著掌心。他知道李桂芬說的合影是哪一張——七年前，李陽從軍營寄回來的，說要貼在客廳，說**看見就高興。那張照片，他親手燒了。燒的時候，李陽剛被拉走，血浸透擔(dān)架，混著雪水，滴在值班室地板上，像滴了半瓶醬油。
他拐進便利店，買了一瓶熱豆?jié){。老板娘沒問，遞過來時順手往袋里塞了兩包鹽焗花生。
“你臉色不對?！彼f。
“空調(diào)外機漏水，凍的?！?br>“你家那臺？去年就報修了，物業(yè)說你沒簽字。”
他沒答。走出店門，豆?jié){燙手。他低頭喝了一口，熱流滾進喉嚨，卻壓不住胃里那股鐵銹味。
回冷庫的路，他沒走主通道。繞后巷，穿過三排凍魚車之間的窄縫，腳底踩著冰碴子，嘎吱響。*3區(qū)的門鎖還是綠燈，像沒睡醒的眼睛。他掏出鑰匙，***時，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不是巡邏的。
是拖著步子，一瘸一拐，像在模仿誰。
他沒回頭。鑰匙轉(zhuǎn)了兩圈，門開了。冷氣涌出來，卷走他口鼻間的熱氣。他沒開燈，直接走到最里頭那排冷凍柜前，手指摸到最底層的抽屜——那個他從不敢碰的編號，027。
抽屜沒鎖。
他拉開。
里面躺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半張照片。
和他兜里那張，拼得上。
照片上，李陽的臉被涂黑了。而他自己的臉，清晰得像剛洗過。
他盯著那張臉，忽然想起七年前車禍的細節(jié)。**燈轉(zhuǎn)得像**追人，李陽趴在他胸口，喘著氣說：“硯子，你別動，我給你擋著?！?br>他當時以為是胡話。
現(xiàn)在才懂，那不是擋車，是擋他。
他慢慢合上抽屜，把兜里的那半張照片掏出來，對準冷柜的光。
兩個涂黑的臉，拼在一起，完整了。
他沒哭。
只是把手伸進工服內(nèi)袋，摸到那張被凍硬的紙片，輕輕撕成兩半。
一半，塞回抽屜。
一半，塞進嘴里。
咽下去的時候，他聽見自己喉嚨里，有冰裂開的聲音。
走廊盡頭，*3區(qū)的門鎖，綠燈，忽然滅了。

冰柜門關(guān)上的瞬間，陳硯聽見背后有人喊他李陽的名字。
他沒回頭。冷庫的通風(fēng)管在頭頂嗡鳴，像老式收音機調(diào)不準臺。他把凍得發(fā)麻的手指**工服口袋，摸到那半張照片——邊角還粘著冰碴，李陽的臉被涂黑了，像被誰用炭筆狠狠抹過。
值班室的燈管閃了兩下，日志本攤在桌上，第47頁撕得干凈，只剩右下角一攤深褐色的漬，結(jié)著薄霜。他用指尖蹭了蹭，沒掉。不是血，是凍僵后滲出來的組織液，混著防腐劑的味道。
“陳哥，早班交接表呢？”王胖子推門進來，鼻尖凍得通紅，手里拎著兩盒速食粥，“趙主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