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了一地的夢------------------------------------------，沈懷志每天都掰著手指頭數(shù)日子，滿心滿眼都是即將走出大山的期盼。他把家里的活計做得格外賣力，閑暇時便一遍遍溫習書本上的字，生怕到了鋼廠，因沒文化被人瞧不上。王守財是他最實在的莊稼漢朋友，老實木訥，不善言辭，村長王福來正是他的親堂哥。只是王福來一向勢利眼，平日里壓根不把這個窮得叮當響還老實巴交不善言辭的堂弟放在眼里，兩人雖是至親，卻幾乎從不來往。、趙木根一樣，偶爾會悄悄問他報名的進展，沈懷志只按著王福來的叮囑，含糊幾句帶過，不肯多說半句，生怕壞了村長的安排，也斷了自己的出路。幾人心里都替他捏著一把勁，干活時總是不動聲色地多幫襯他一把，默默等著好消息。，公社派人將招工錄取名單送到了村里，交由王福來當眾宣布。，王福來特意敲響了村委會門口的老鐘，鐘聲沉悶地回蕩在整個大玉村，引得村民們紛紛放下手里的活計，三三兩兩聚到村委會的壩子里，滿臉疑惑地交頭接耳。村里極少敲鐘，所有人都猜不出發(fā)生了什么。，心臟猛地一跳，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從心底涌上來。他攥緊手心，快步朝著村委會跑去，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他知道，這一定是招工名單下來了，是他改變命運的時刻來了。，王福來背著手站在最前面，臉上擺著一副嚴肅公正的模樣，目光掃過人群，最后不動聲色地落在沈懷志身上，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按蠡锇察o一下，今天叫大家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宣布?！蓖醺砬辶饲迳ぷ樱曇舨桓邊s足夠讓所有人聽見，“公社分配下來一個國營鋼廠的招工名額，經(jīng)過村里慎重篩選、上報審批，最終錄取的人是——張富貴！張富貴？啥時候招工的？咋一點風聲都沒聽見？怪不得張大山最近總往村長家跑，原來是提前打通了關(guān)系！”，議論聲、質(zhì)疑聲此起彼伏，可大多人只是敢怒不敢言，畢竟王福來在村里一手遮天，誰也不愿得罪他。，僵在原地，臉色瞬間慘白，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張富貴？怎么會是張富貴？他怔怔地看著王福來，又看向站在人群里、一臉得意的張大山和張富貴，腦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再也聽不見周圍的任何聲音。他明明按要求交了材料，明明守著秘密不敢聲張，明明把所***都押在了這次機會上，怎么最后被錄取的，是那個游手好閑、大字不識一個的張富貴？，繼續(xù)裝模作樣地說道：“張富貴年輕力壯，品行端正，符合鋼廠的招工要求，這也是公社和村里共同商議的結(jié)果，大伙就別再多問了。”，張大山立刻上前，滿臉堆笑地給王福來遞了一支煙，又對著周圍的村民拱手道謝，那副志得意滿的模樣，狠狠刺在了沈懷志的心上。，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顫抖著開口：“村長，你……你不是說給我登記報名了嗎？為什么錄取的是張富貴？”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喧鬧的壩子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有同情，有惋惜，也有幸災樂禍。
王福來臉色一沉，立刻擺出一副訓斥的模樣：“沈懷志，你胡說八道什么？招工是上面統(tǒng)一安排，全村公開篩選，我什么時候給你單獨報名了？你少在這里無理取鬧，壞了村里的規(guī)矩！”
“我沒有胡說！”沈懷志紅了眼眶，語氣急切又悲憤，“那天晚上我去找您，您親口答應讓我第二天去村委會報名，我把報名表和材料都交給您了，您還讓我別對外亂說，怕村里人都來報名！”
“你血口噴人！”王福來厲聲打斷他，眼神兇狠，“我壓根沒見過你的什么報名表，你這是沒選上，故意來鬧事！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整天想著一步登天，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命！”
站在人群里的王守財瞬間僵住，手里的鋤頭“哐當”一聲撞在石頭上，臉唰地紅到了耳根。愧疚像滾燙的開水，從心口一直燙到四肢百骸，他攥緊粗糙的手掌，指節(jié)泛白，心里翻江倒海：都怪他，要不是他當初說堂哥或許能幫上忙，懷志也不會抱著這么大的希望，最后摔得這么慘。他早該明白，王福來那種眼里只有好處的人，就算是親堂弟也不會放在心上，可他偏偏給了懷志一個虛無的盼頭，把兄弟推進了這場騙局里。
沈懷志一眼就捕捉到了王守財慌亂自責的模樣，心里瞬間通透，沒有半分埋怨。他比誰都清楚，王守財是個悶葫蘆一樣的老實人，嘴笨心善，從不會耍心眼，王福來連親堂弟的情面都不顧，守財就算想幫他，也是有心無力，根本左右不了堂哥的決定。沈懷志在心里輕輕嘆氣，他不怪守財，要怪，就怪這世道不公，怪人心太黑。
王守財?shù)椭^，死死盯著地面，不敢去看沈懷志的眼睛。他不會說漂亮話，也不知道該怎么道歉，更不知道該怎么彌補，只能在心里暗暗發(fā)誓，往后沈懷志家地里的重活、挑水砍柴的累活、秋收春種的苦活，他都要一聲不吭地幫著扛下來，用最沉默、最實在的行動，抵消心里這份揮之不去的愧疚。
沈懷志看穿了他的心思，強忍著喉間的哽咽，沒有上前多說什么。他知道，此刻任何寬慰的言語，對這個實誠的朋友來說，都只會讓他更加自責。
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絕望涌上心頭，沈懷志只覺得喉嚨發(fā)緊，胸口疼得喘不過氣，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王守財再也顧不上其他，第一個沖上前死死扶住他，手臂用力，帶著說不出的心疼和歉意。***和趙木根也趕緊圍了上來，一左一右架著搖搖欲墜的沈懷志，想要把他帶離這讓人窒息的地方。
沈懷志卻猛地推開他們，目光死死盯著王福來，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他沒有再爭辯一句，只是緩緩地、緩緩地搖了搖頭。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憧憬，在這一刻碎得徹徹底底，連渣都不剩。
他轉(zhuǎn)身，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出村委會的壩子，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陽光刺眼，可他只覺得渾身冰冷，從頭頂涼到腳底。路過那些青灰色的瓦房，路過狀元墳，路過自己住了十幾年的茅草屋，沈懷志眼神空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曾發(fā)誓要住上瓦房，要穿上新涼鞋和皮鞋，要堂堂正正走出大山，要讓爹娘過上好日子?？涩F(xiàn)在，他連邁出第一步的機會，都被人硬生生奪走了。
回到家里，沈懷志一言不發(fā)地癱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連綿不絕、仿佛永遠翻不過去的大山，眼淚無聲地滑落。父親沈敬山看著兒子失魂落魄的模樣，嘆了口氣，想說些什么，最終只是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母親王光琴看著他，眼里滿是心疼，卻也只能輕聲嘆道：“認命吧，咱普通人，斗不過人家……”
沈懷志緩緩抬起頭，望著那片困住他、也碾碎他希望的群山，嘴唇微微顫抖。他沒有認命，也絕不會認命。只是這一次，藏在他心底的不再只是對山外世界的向往，還有一道深深的、難以愈合的傷疤，和一股壓不住的、要與這不公命運抗爭的狠勁。不遠處的田埂上，王守財默默望著那間破舊的茅草屋，把所有愧疚都壓進心底，打定主意要用一輩子的沉默陪伴和出力，守住這個被命運狠狠虧待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