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墻外的嗩吶吹得震天響，那歡快卻又刺耳的調(diào)子裹著秋日的燥熱與塵土，蠻橫地穿透重重高墻，鉆進(jìn)西廂房那精致的雕花窗欞時，已變調(diào)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嘈雜。

聲音撞在冰冷的墻壁上，又碎成一地?zé)o形的渣滓，硌得人心頭發(fā)慌。

朱紅的喜綢纏滿了院里那棵百年老槐樹的枝枝椏椏，像是某種詭異的寄生藤蔓，幾乎要勒斷老樹的呼吸。

成串的紅燈籠從高高的門檐垂到冰冷的石階，風(fēng)一過，便相互碰撞，發(fā)出空洞的輕響。

府中上下，連最低等的、端著沉甸甸果盤的仆婦們，臉上都掛著笑意，仿佛這是一場天大的喜事。

唯有這間被臨時稱作“閨房”的西廂房，靜得可怕，靜得能聽見桌上那對兒粗壯喜燭燃燒時發(fā)出的“噼啪”聲，以及燭淚滑落、凝固的細(xì)微聲響。

陳平樂坐在那張過于寬大、描金繪彩的拔步床正中央，身子僵硬得如同一尊木偶。

頭頂?shù)募t蓋頭是上等的云錦料子，邊緣用金絲銀線密密繡著繁復(fù)的纏枝蓮并蒂鴛鴦圖案，華美異常，雖然只是塊布，但蓋在他的頭上時，卻重得像一塊冰冷生銹的鐵板，壓得他脊椎生疼，幾乎要彎折。

名貴的料子貼著了他的臉頰，那上面精巧的刺繡紋路此刻變得粗糙無比，一下下蹭著他被脂粉覆蓋的皮膚，帶來一陣陣難以忍受的刺*。

他不敢抬手去掀——從天色未明的清晨被兩個膀大腰圓、面無表情的婆子強行按坐在銅鏡前開始“梳妝”起，他就像個被抽去了魂靈的提線木偶，任由冰冷的梳子刮過頭皮，綰起不合時宜的發(fā)髻，任由那些油膩甜香的胭脂水粉掩蓋去他臉上最后的蒼白與屬于男子的棱角。

更任由這件繡滿了象征“百年好合”的鴛鴦戲水圖案的大紅嫁衣，一層層、一道道地裹緊他清瘦的身體，如同纏裹一具即將入殮的尸身。

嫁衣的領(lǐng)口鑲著硬質(zhì)的金邊，勒得極緊，卡在他的喉結(jié)下方，每一次艱難的吞咽都帶來明顯的窒息感。

他微微低下頭，視線艱難地越過那一片刺目的紅，仿佛能看見緊繃衣襟下的鎖骨輪廓。

那里，還留著幾天前被管家以“教導(dǎo)規(guī)矩”為名推搡倒地時，狠狠撞在桌角留下的淤青，淡紫色的丑陋印子怯生生**匿于這華美紅布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