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夜的電話
凌晨兩點十七分，手機響了。
我從被子里伸出手，摸到床頭柜上冰涼的手機屏幕，瞇著眼睛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本想掛掉，但手指滑錯了方向，接通了。
“請問是陳知意女士嗎？”對方是個中年女人，聲音很急。
“是我?！?br>“我是福康養(yǎng)老院的護工，您母親何秀蘭今天晚上摔了一跤，現(xiàn)在送到市人民醫(yī)院了，您趕緊過來一趟吧?！?br>我握著手機，愣了三秒鐘。
何秀蘭。這個名字我已經(jīng)三年沒有聽人提起了。在我手機通訊錄里，她存的名字是“媽”，但上一次通話記錄還停留在三年前的那個春節(jié)——我打了電話，她沒接，我也就沒有再打。
“她摔得嚴重嗎？”我問。
“髖骨骨折，需要手術(shù)，醫(yī)院要家屬簽字。”
“她的老伴呢？不是有個老伴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您說的是趙叔叔吧？他去年走了。您現(xiàn)在是她唯一的家屬?！?br>我坐起來，打開了床頭燈。橘**的光照亮了出租屋狹小的房間，墻上貼著一張我去年去**時拍的照，笑得沒心沒肺。此刻照片里的我和鏡子里的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頭發(fā)亂得像雞窩，眼睛浮腫，嘴唇干裂，一臉的不耐煩和不知所措。
“我知道了，”我說，“我明天過去?！?br>“您最好今晚就來，手術(shù)安排在后天，術(shù)前檢查明天就要做?！?br>“今晚沒車了，”我撒了個謊，其實樓下就是地鐵站，末班車到十二點半，“明天一早我到?！?br>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盯著黑暗中的某個點發(fā)呆。
何秀蘭摔了。
何秀蘭的老伴死了。
何秀蘭現(xiàn)在只有我了。
這三個信息像三塊磚頭，一塊一塊地砸在我腦袋上，砸得我腦子嗡嗡的。
我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水是涼的，涼得胃疼。出租屋的廚房很小，轉(zhuǎn)個身都費勁，水槽里堆著兩天的碗沒洗，灶臺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認真做飯了，每天不是外賣就是泡面，日子過得潦草而隨意。
三年前離開家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去了。
那時候我二十三歲，大學畢業(yè)剛一年，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一個月工資四千塊，在城里租了個隔斷間，連窗戶都沒有。我媽打電話來說：“你趙叔說讓你回來考***，家里給你留了位置?！蔽艺f我不回去。她說你趙叔是為你好。我說他不是我爹。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知意，你別這么說，你趙叔聽了會傷心的?！?br>“他傷心不關(guān)我的事。媽，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會回去的，那個家不是我的家?！?br>“你這孩子怎么這么犟呢？你趙叔供你上大學，給你出學費生活費，你——”
“那是他欠你的！”我吼了一句，“他搶走了你，他用錢買了你，我花他的錢是應(yīng)該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極低的嘆息，然后我媽說了一句讓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胸口發(fā)悶的話。
她說：“知意，你是不是覺得，媽做錯了？”
我沒回答，掛了電話。
從那以后，我們的聯(lián)系就斷了。不是刻意斷的，是一點一點斷的。電話從一周一次變成一個月一次，從一個月一次變成半年一次，后來就再也沒有了。偶爾她會發(fā)個微信，問我在干嘛，吃飯了沒有，天冷了多穿點。我回個“嗯”或者“知道了”，有時候干脆不回。
我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過下去。她不打擾我，我不惦記她，我們像兩條平行線，各自過各自的生活。
可是她摔了。
可是她老伴死了。
可是她現(xiàn)在只有我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車。
家。這個字眼對我來說很復雜。我出生在南方一個叫青石鎮(zhèn)的小地方，鎮(zhèn)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不過二十分鐘，街上鋪著青石板，下雨天滑得要命。我們家在老街的中段，是一棟兩層的磚木結(jié)構(gòu)老房子，一樓是客廳和廚房，二樓有兩間臥室。
我爸在我六歲那年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他跟鎮(zhèn)上一個開服裝店的女人跑了，去了廣東，再也沒有回來。我媽一個人拉扯我到十二歲，然后嫁給了鎮(zhèn)上開五金店的趙德厚。
趙德厚人不錯，老實本分，對我媽也好，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