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昭武七年，冬至。

凜冽的北風(fēng)裹挾著漫天碎雪，如刀子般刮過京城斑駁的城墻。

天地間一片蒼茫，唯有城下那片連綿數(shù)里的黑色鐵甲，沉寂得仿佛一群死人。

三十萬大軍壓境，本該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的局面。

可此刻，這足以碾碎皇權(quán)的黑色**前，卻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且荒誕的絕望。

“阿戰(zhàn)，對不起……”城頭上，一道倩影素衣獨(dú)立，凄婉的聲音雖被風(fēng)雪吹散了大半，卻依舊精準(zhǔn)地鉆進(jìn)了每個人的耳朵里，“是為了大周的百姓，朕……不能開這道門。

你若怪朕，那便怪吧?！?br>
三十萬大軍的最前方，那個身披金鱗重甲、威風(fēng)凜凜的大將軍蕭戰(zhàn)，此刻正如同一只被遺棄的落水狗，在馬背上顫抖不己。

他仰著頭，淚水沖刷著臉上的風(fēng)霜，癡癡地望著百丈之外那個模糊卻絕美的身影——大周女帝，蘇清歌。

“陛下……”蕭戰(zhàn)聲音嘶啞，猛地回過頭，看向身后這群跟著他出生入死、滿臉風(fēng)霜的兄弟。

他的眼中沒有統(tǒng)帥的決斷，只有一種令人心驚的自我感動與瘋狂。

顧云天懶洋洋地騎在一匹不起眼的瘦馬上，位置就在蕭戰(zhàn)側(cè)后方半步。

他今日穿了件素凈的狐裘，雙手習(xí)慣性地籠在袖子里，半瞇著眼，仿佛這滿天風(fēng)雪和即將到來的生死存亡都與他無關(guān)。

甚至在旁人看來，這位年輕的軍師似乎隨時都能在馬背上睡過去。

咚、咚、咚……只有顧云天自己知道，他在聽。

這是他的修羅心眼。

方圓百步之內(nèi)，每一個人的心跳聲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副將王猛的心跳沉重如牛，帶著對死亡的恐懼；后方親兵的心跳雜亂無章，那是茫然。

而此刻，前方蕭戰(zhàn)的心跳聲，卻快得像是一連串急促的破鼓聲。

那不是恐懼。

那是某種即將完成偉大獻(xiàn)祭時的亢奮與狂熱。

‘這蠢貨，是真的想死啊。

’顧云天在心里輕輕嘆了口氣，眼底那抹習(xí)慣性的慵懶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萬古寒潭般的死寂。

果然，下一刻，蕭戰(zhàn)猛地拔出腰間佩劍。

那把名為“斷水”的名劍，此刻并未指向敵人，而是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陛下知錯了！

是我們逼宮太緊，嚇到了陛下！”

蕭戰(zhàn)嘶吼著，聲音凄厲，響徹三軍：“臣等有罪！

既不能讓陛下為難，那我等唯有以死明志！”

“全軍聽令！

隨本將軍——自刎謝罪??！”

轟——這一聲令下，無異于驚雷炸響。

原本死寂的軍陣瞬間嘩然。

副將王猛瞪大了牛眼，嘴巴張得能塞進(jìn)一顆鴨蛋，手中的板斧“咣當(dāng)”一聲砸在了馬蹄旁。

自刎？

三十萬人，因?yàn)檫@娘們一句話，就要集體抹脖子？

“將軍！

不可?。　?br>
“將軍三思！”

“我們不想死啊將軍??！”

哀嚎聲西起，但蕭戰(zhàn)神色癲狂，劍鋒己割破了皮膚，鮮血順著金甲蜿蜒流下，在雪地中顯得凄艷刺眼。

“誰敢不從，便是亂臣賊子！

兄弟們，若有來世，蕭某再帶你們……錚——”一聲清越至極的劍鳴，突兀地切斷了蕭戰(zhàn)那令人作嘔的深情告白。

沒有人看清顧云天是什么時候把手從狐裘里抽出來的。

風(fēng)雪中，只似乎閃過了一道極淡、極快的寒芒，宛如白駒過隙，稍縱即逝。

蕭戰(zhàn)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依舊保持著仰頭望城、滿臉癡情的姿勢，甚至連眼眶中那滴感動的熱淚都還未來得及落下。

只是，那顆原本架在脖子上的頭顱，卻像是熟透了的瓜蒂，毫無預(yù)兆地滑落了下來。

噗。

血柱沖天而起，溫?zé)岬男杉t潑灑在潔白的雪地上，繪出一幅觸目驚心的紅梅圖。

無頭**在大宛名駒上晃了晃，最終無力地栽倒。

噗通。

死寂。

比剛才更可怕的死寂籠罩了全場。

風(fēng)雪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三十萬雙眼睛，驚恐、呆滯地盯著那個依舊端坐在馬上、連衣角都沒亂半分的年輕軍師。

顧云天慢條斯理地從懷里掏出一塊雪白的絲帕，輕輕擦拭著劍鋒上并不存在的血跡——太快了，劍太快，血甚至來不及沾上。

“吵死了?！?br>
他輕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死一般安靜的戰(zhàn)場上，卻清晰地鉆入每個人的耳膜。

隨后，在副將王猛驚恐欲絕的注視下，顧云天微微探身，用劍尖輕輕挑起地上那顆還在“微笑”的頭顱。

他單手抓著發(fā)髻，將蕭戰(zhàn)的人頭高高舉起。

顧云天抬起頭，看向城墻上那個同樣一臉懵逼、捂住嘴巴的女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此時此刻，在顧云天的修羅心眼中，整個戰(zhàn)場的節(jié)奏變了。

三十萬人的心跳，從剛才的“慌亂”，變成了現(xiàn)在的“恐懼”與“空白”。

這正是他要的節(jié)奏。

人在極度恐懼和茫然的時候，只需要給他們一個理由，哪怕那個理由荒謬絕倫，他們也會信以為真。

“全軍聽著！”

顧云天突然暴喝，聲音運(yùn)用了內(nèi)力，如龍吟虎嘯，瞬間壓過了漫天風(fēng)雪，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指著城頭，雙目赤紅——那是他在一瞬間調(diào)動氣**出來的“演技”，此刻的他，看起來悲憤欲絕：“女帝陰險(xiǎn)！

竟在陣前用妖術(shù)暗算大將軍！”

“那不是**！

那是妖后的影衛(wèi)！

是此時此刻，躲在暗處的刺客！”

“什……什么？”

副將王猛腦子嗡的一下，完全沒反應(yīng)過來。

大將軍明明是你砍的啊！

大家都看見了??！

就在王猛準(zhǔn)備開口詢問時，顧云天那雙狹長的眸子微微側(cè)轉(zhuǎn)，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沒有一絲溫度，看他就像是在看一具**。

顧云天手中的劍微微下壓，只有王猛能聽到那低沉如魔鬼的耳語：“王將軍，你的心跳聲告訴我，你想活。

想活，就得信?！?br>
王猛渾身一個激靈，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

他是個粗人，但他聽懂了。

承認(rèn)大將軍是**，大家都要跟著**。

承認(rèn)大將軍是被殺，大家就能為了“復(fù)仇”而活下去，還能順便攻進(jìn)那富得流油的皇城！

王猛猛地舉起地上的板斧，用盡生平最大的力氣，聲嘶力竭地怒吼：“沒錯！

老子看見了！

有一道黑影閃過！

是大將軍被**了??！”

“***影衛(wèi)！

卑鄙無恥??！”

謊言只要有一個人信，就會變成真理。

尤其是當(dāng)這個謊言，給了這群不想死的人一個宣泄口時。

“**……是大將軍被**了？”

“對！

大將軍神勇無雙，怎會**！”

“是妖后！

是那妖后害死了將軍！”

顧云天滿身殺氣，將手中的人頭隨手一扔。

那顆頭顱咕嚕嚕滾了幾圈，陷進(jìn)雪地里，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還在疑惑為什么沒人跟他一起死。

顧云天劍鋒首指城頭那道瑟瑟發(fā)抖的倩影，語氣森寒，如修羅臨世：“殺我主帥，此仇不共戴天！”

“弟兄們，大將軍死得冤??！

隨我破城——擒妖后，祭英靈??！”

“殺?。?！”

“殺?。。　?br>
三十萬人的恐懼，瞬間轉(zhuǎn)化為了復(fù)仇的怒火。

哪怕還有人懷疑，也被裹挾在這驚濤駭浪般的喊殺聲中，身不由己地向前沖去。

既然不用**了，那就殺別人！

轟隆隆——鐵蹄踏碎了冰雪，黑色的洪流如決堤般涌向那座孤城。

看著如潮水般涌向城門的瘋狂大軍，顧云天重新將手籠回溫暖的袖中，慵懶地倚回馬背，對著身旁的空氣輕笑道：“將軍，你看，這才叫帶兵?！?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