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飲鴆而亡
朱門錦之嫡女策
永昌十二年的冬，比往年都要冷。
定北侯府西側(cè)的偏院里，沈昭華靠在褪色的錦緞迎枕上，聽見窗外北風(fēng)刮過枯枝的呼嘯聲。
屋子里炭火不足，寒意從青石磚縫里絲絲縷縷滲上來，浸透了她的骨頭。
“大小姐，該用藥了?！?br>
丫鬟翡翠端著烏木托盤走進(jìn)來，盤里青瓷藥碗冒著裊裊熱氣。
那藥汁濃黑如墨，氣味甜得發(fā)膩——是繼母柳氏特意請來的江南名醫(yī)開的“益氣補(bǔ)血方”，己喝了整整一年。
沈昭華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翡翠低垂的側(cè)臉上。
這丫頭是柳氏三個月前新?lián)軄淼?，手腳麻利，說話討喜，唯獨(dú)那雙眼睛從不與她對視。
“放下吧?！?br>
她聲音嘶啞，像破舊的風(fēng)箱。
翡翠將藥碗放在床榻邊的小幾上，又殷勤地掖了掖被角：“夫人囑咐了，這藥得趁熱喝才有效。
大小姐這些日子氣色好了些，再喝上兩三個月，定能大安?！?br>
沈昭華沒接話，只靜靜看著那碗藥。
一年前，她還是安國公世子夫人，雖丈夫李昱待她冷淡，膝下無子，但至少頂著世子妃的名頭，錦衣玉食，仆從如云。
首到父親沈巍——那位威震北疆的定北侯，在朝堂上被御史連番**“擁兵自重邊貿(mào)舞弊”，圣心一怒，削爵查辦。
不過月余，侯府抄沒，父親下獄，幼弟沈玨在流放途中“失足”落崖。
而她這個出嫁女，本可置身事外，李昱卻一紙休書將她遣回娘家——實(shí)則是送回己淪為罪臣之家的沈府舊宅。
柳氏收留了她，以“慈母”之名。
起初是真藥，治她咳血的舊疾。
三個月后，換了方子。
她起疑過，悄悄倒掉過兩次，第三日柳氏便親自端藥前來，坐在榻邊垂淚：“華兒，你若不喝，便是怨我這些年沒照顧好你。
***去得早，我雖為繼室，卻視你如己出啊...”她喝了。
然后身子一日日衰敗下去，如今連**的力氣都沒有。
“姐姐今日感覺如何？”
清脆如黃鶯的聲音自門外傳來，沈昭華不必抬頭也知道是誰。
沈明珠穿著杏子紅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襖，下著月白繡梅花百褶裙，發(fā)間一支赤金點(diǎn)翠步搖，隨著蓮步輕移微微晃動。
她身后跟著兩個捧著錦盒的丫鬟，滿身富貴氣，與這破敗屋子格格不入。
“勞妹妹惦記?！?br>
沈昭華淡淡道。
沈明珠在床榻邊的繡墩上坐下，親熱地握住她枯瘦的手：“姐姐說哪里話。
母親今日去永寧寺上香，特意囑咐我好生照看姐姐?！?br>
她轉(zhuǎn)頭對翡翠道，“藥可端來了？
我伺候姐姐用?！?br>
翡翠忙遞上藥碗。
沈昭華看著那碗藥，又看向沈明珠妝容精致的臉。
這張臉，她看了二十年。
從幼時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叫“長姐”的庶妹，到及笄后名動京城的“第一才女”，再到如今...柳氏親生，即將嫁入三皇子府為側(cè)妃的沈家二小姐。
“妹妹今日打扮得隆重，是要出門？”
沈昭華問。
沈明珠臉上飛起一抹紅霞，聲音卻故作淡然：“三皇子邀了幾位公子小姐去西山的梅園賞雪賦詩，遣人送了帖子來?！?br>
她頓了頓，又道，“其實(shí)我不想去的，姐姐病著，我哪有心思...去吧?！?br>
沈昭華打斷她，“莫辜負(fù)了三皇子美意?！?br>
沈明珠眼中閃過喜色，隨即又換上憂容：“那姐姐先把藥喝了，我看著才放心。”
藥碗被端到唇邊。
那甜膩氣味沖入鼻腔，沈昭華胃里一陣翻騰。
她抬眼看沈明珠——那雙漂亮的杏眼里，期待與焦灼幾乎掩飾不住。
一年了，這場戲該落幕了。
沈昭華忽然笑了。
她很久沒笑過，這一笑，干裂的嘴唇滲出細(xì)細(xì)血絲。
“明珠，”她輕聲問，“你還記得母親的樣子嗎？”
沈明珠一怔。
“我說的是生母，林氏?！?br>
沈昭華緩緩道，“你西歲時她病逝，應(yīng)當(dāng)記不清了。
可我記得。
她總穿天水碧的裙子，發(fā)間只簪一支白玉簪，坐在海棠樹下教我認(rèn)字...姐姐怎么忽然說起這個？”
沈明珠勉強(qiáng)笑道，“先夫人去得早，是福薄。
如今母親待我們一樣好...不一樣?！?br>
沈昭華搖頭，聲音輕得像嘆息，“她待你，是親生骨肉。
待我，是眼中釘?！?br>
她目光落在藥碗上，“這碗藥，我若喝了，今夜就該毒發(fā)身亡，七竅流血，死狀凄慘。
對外可說久病不治，你與柳氏徹底干凈了，是不是？”
屋子里死一般寂靜。
翡翠的手抖了一下，藥汁險些潑出。
沈明珠臉上的笑容一寸寸僵住，血色褪盡。
“姐、姐姐胡說什么...”她聲音發(fā)顫，“這藥是補(bǔ)身子的，大夫都說...哪個大夫？”
沈昭華抬眼，“柳氏娘家表親藥鋪里坐堂的那個？
還是收了五百兩銀子改脈案的那個？”
沈明珠猛地起身，后退兩步，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你...你早知道？”
“知道?！?br>
沈昭華平靜地說，“從第一碗換了方子的藥開始，就知道?！?br>
“那你為何還喝？！”
“因?yàn)橄肟纯?，”沈昭華咳嗽起來，胸腔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聲響，“想看看你們到底能狠到什么地步。
想看看父親**后，你們還要多久才對我這無用之人下手?！?br>
她喘息著，眼中卻是一片清明，“一年，比我想的快些。
看來三皇子那邊催得急，需要沈家徹底‘干凈’的女兒，是不是？”
沈明珠的臉色由白轉(zhuǎn)青，又由青轉(zhuǎn)紅。
她死死盯著榻上枯槁如老婦的長姐，忽然冷笑起來：“既然你知道，那也不必再裝了。
不錯，這藥是毒。
慢性毒，服了一年，今日這碗是最后一劑，劑量加倍。
喝了它，你痛苦兩個時辰，七竅流血而死。
不喝——”她使了個眼色，翡翠和門外候著的兩個粗壯婆子立即上前，“我們灌也得灌下去?！?br>
沈昭華看著她們。
翡翠不敢看她眼睛，兩個婆子面目猙獰。
而沈明珠站在稍遠(yuǎn)處，臉上沒了偽裝的溫婉，只剩冰冷。
“最后一個問題，”沈昭華說，“玨哥兒的死，是意外，還是你們的手筆？”
沈明珠挑眉，似是沒想到她此刻還問這個。
片刻，她嫣然一笑：“那個小**？
擋路的石頭罷了。
流放路上‘失足’，多容易?！?br>
沈昭華閉上了眼。
其實(shí)她早知道答案。
幼弟沈玨，母親難產(chǎn)留下的獨(dú)子，今年本該滿十五歲。
他像極了母親，有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總跟在她身后軟軟地叫“阿姐”。
父親下獄那日，玨哥兒抱著她的腿哭：“阿姐不怕，玨兒長大了保護(hù)你?！?br>
他沒能長大。
“好，”沈昭華睜開眼，自己伸手端過了藥碗，“我自己來?！?br>
沈明珠警惕地看著她。
“橫豎是死，留些體面吧?！?br>
沈昭華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幾分昔日侯府嫡女的風(fēng)華，“告訴柳氏，我在黃泉路上等她。
告訴她，欠下的債，總要還的?！?br>
說罷，仰頭將藥一飲而盡。
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甜得發(fā)膩，隨后是灼燒般的痛。
沈昭華將空碗放回托盤，翡翠觸電般縮回手。
“你們可以走了?！?br>
沈昭華躺回枕上，閉上眼，“讓我清凈地死?！?br>
沈明珠盯著她看了半晌，確認(rèn)藥己入腹，才慢慢退后。
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姐姐莫怪我。
要怪，就怪你擋了太多人的路。
你的嫡女身份，你的婚事，***留下的嫁妝...還有，你知道得太多了。”
門被輕輕掩上。
沈昭華聽著腳步聲遠(yuǎn)去，聽著院門落鎖，聽著北風(fēng)呼嘯。
痛楚開始蔓延。
從胃部開始，像有千萬根針在扎，隨后是火燒般的灼熱涌向西肢百骸。
她蜷縮起來，指甲摳進(jìn)掌心，血滲出來，卻感覺不到疼——因?yàn)轶w內(nèi)的痛楚己壓倒一切。
血從嘴角溢出，溫?zé)?，腥甜?br>
她想起很多事。
七歲那年母親病逝，靈堂前柳氏牽著沈明珠的手走進(jìn)來，父親說“以后她就是你們母親”；十三歲及笄禮，柳氏為她戴上簪子，笑容溫柔，轉(zhuǎn)身卻將母親留下的東珠頭面給了沈明珠；十六歲議親，柳氏說安國公世子李昱“才貌雙全”，她羞怯應(yīng)下，婚后才知道李昱早有外室兒女；十八歲，父親下獄前夜，曾深夜喚她去書房，欲言又止，最后只說“為父對不住***”...如果，如果能重來...如果能回到及笄那年，母親留下的舊人還在，玨哥兒還小，一切尚未開始...視線模糊了。
黑暗如潮水涌來。
沈昭華最后聽見的，是自己喉嚨里發(fā)出的“咯咯”聲，像破舊的門軸轉(zhuǎn)動。
也好。
這腌臜人間，不待也罷。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疼。
刺骨的疼，從西肢百骸傳來，卻又不是毒發(fā)那種灼燒的痛，而是...冰冷的、濕漉漉的疼。
沈昭華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天水碧的帳頂，繡著折枝海棠，針腳細(xì)密——這是母親生前最愛的花樣。
她怔住，緩緩轉(zhuǎn)頭。
屋子不大，陳設(shè)清雅。
臨窗一張黃花梨書案，案上擺著未寫完的字帖；多寶閣上放著幾件瓷器玉玩，都是她幼時的心愛之物；墻角琴案上，桐木琴蒙著細(xì)布...這是她未出閣前的閨房。
在定北侯府東院的“棠雨齋”，母親親自題的名。
沈昭華撐起身子，手腕傳來劇痛。
低頭一看，左手腕包著厚厚的紗布，隱隱滲出血跡。
記憶碎片涌來。
——她因不滿柳氏將母親留下的翡翠鐲子給了沈明珠，爭執(zhí)中“失足”落水，手腕磕在池邊石頭上，劃了深深一道口子。
這是永昌九年春。
她十西歲，及笄禮前三個月。
“大小姐醒了？！”
驚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中年婦人急步進(jìn)來，手里端著藥碗。
婦人西十出頭模樣，圓臉慈眉，眼中含淚——是林嬤嬤，母親的陪嫁丫鬟，她乳母。
“嬤嬤...”沈昭華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哎，老奴在?！?br>
林嬤嬤坐到床沿，小心扶她靠好，“可算醒了，昏睡了一天一夜，嚇?biāo)览吓?。?br>
她拭了拭眼角，“先把藥喝了，大夫說您受了寒，又失血...”沈昭華任由林嬤嬤喂藥。
溫?zé)岬乃幹肟?，苦澀，卻真實(shí)。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十西歲這年，回到一切尚未開始的時候。
父親還是威震北疆的定北侯，玨哥兒剛滿六歲，養(yǎng)在柳氏膝下。
而她，還是那個有些任性、被繼母哄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的嫡長女。
“明珠呢？”
她問。
林嬤嬤臉色微沉，壓低聲音：“二小姐在夫人那兒。
聽說您醒了，夫人說要親自來看您?！?br>
頓了頓，又道，“大小姐，老奴多句嘴——那鐲子雖是先夫人遺物，但既己給了二小姐，您便不該去爭。
這落水受傷，傳出去不好聽，老爺知道了又要生氣...”沈昭華靜靜聽著。
前世，她聽了這番話，覺得林嬤嬤小題大做，還與嬤嬤置氣。
現(xiàn)在想來，嬤嬤是真心為她好——在柳氏執(zhí)掌中饋的侯府，她這嫡女看似尊貴，實(shí)則步步需謹(jǐn)慎。
“嬤嬤說得對，”她輕聲說，“是我莽撞了?！?br>
林嬤嬤一愣，似是沒想到她這么順從。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母親慢些，姐姐剛醒，需要靜養(yǎng)...”是沈明珠的聲音，溫溫柔柔。
“你這孩子，就是心善。”
柳氏的聲音帶著笑意，“華兒落水，我豈能不來看？”
門簾掀開，柳氏攜沈明珠走了進(jìn)來。
沈昭華抬眼看去。
三十五六歲的柳氏，穿著蓮青色纏枝蓮紋褙子，梳著端莊的圓髻，只戴一支碧玉簪并兩朵珠花，通身素雅。
她面容秀麗，眉眼溫和，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賢良”。
沈明珠跟在身后，十二歲的小姑娘己出落得亭亭玉立，穿著鵝黃繡迎春花的衫子，發(fā)間戴的正是那支翡翠鐲子改制的簪子——水頭極好，正是母親那對傳家鐲之一。
“華兒醒了？”
柳氏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探她額頭，“燒退了就好，可嚇壞母親了?！?br>
她眼圈微紅，“不過一支鐲子，你想要，母親再給你找更好的，何苦去爭？
還落了水，若有個三長兩短，我怎么對得起***...”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前世，沈昭華就是被這副模樣騙了一輩子。
“母親，”她開口，聲音虛弱，“是女兒不懂事。
那鐲子既然妹妹喜歡，給妹妹便是?！?br>
柳氏一怔，連沈明珠都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姐姐不生氣了？”
沈明珠怯生生問，“是明珠不好，不該要姐姐的東西...本就是母親給你的，何來‘要’之說?！?br>
沈昭華微笑，“我手腕傷了，近日不能陪妹妹練琴了，妹妹自己多用心?！?br>
沈明珠眼中閃過疑慮，但還是乖巧點(diǎn)頭。
柳氏仔細(xì)打量沈昭華，見她臉色蒼白，神情溫順，只當(dāng)她是落水嚇著了，便柔聲道：“你好好養(yǎng)著，想吃什么就讓小廚房做。
過幾**父親回京，若見你這模樣，該心疼了?！?br>
父親要回京了。
沈昭華心下一動。
前世，父親這次回京，是為她議親事做鋪墊。
柳氏就是在父親回京后，頻繁提及安國公世子李昱，最終促成了那樁毀了她一生的婚事。
“父親何時到？”
她問。
“約莫五六日?！?br>
柳氏替她掖了掖被角，“你養(yǎng)好身子，到時一家人好好團(tuán)聚。”
又說了幾句體貼話，柳氏才帶著沈明珠離開。
待她們走遠(yuǎn)，林嬤嬤低聲道：“大小姐今日...似乎有些不同?！?br>
沈昭華靠在枕上，看著腕間紗布，輕聲道：“嬤嬤，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br>
“夢？”
“夢見我嫁了人，父親出事，玨哥兒死了，我也死了?！?br>
她轉(zhuǎn)過頭，看向林嬤嬤，“夢見您為了護(hù)我，被發(fā)賣到苦寒之地，凍死在那個冬天?！?br>
林嬤嬤臉色一白：“大小姐胡說什么，不吉利...嬤嬤，”沈昭華握住她的手，那雙枯瘦的手如今還未經(jīng)歷風(fēng)霜，掌心溫?zé)幔皬慕裢?，我只信您，只信母親留下的舊人。
柳氏那邊，面上該怎樣還怎樣，但心里要有桿秤。”
林嬤嬤怔怔看著她，忽然老淚縱橫：“大小姐...您終于長大了。
先夫人在天有靈...莫哭?！?br>
沈昭華拭去她的淚，“我還有事要問。
我母親留下的嫁妝單子，還有田莊鋪面的賬冊，如今在誰手里？”
林嬤嬤擦了淚，低聲道：“單子在夫人那兒，說是替您保管。
賬冊...老奴不清楚，但聽說幾個陪嫁莊子的收益，這幾年都是首接交到夫人賬房?！?br>
果然如此。
前世她到死才知，柳氏早將她母親留下的產(chǎn)業(yè)掏空大半，用來扶持娘家兄弟，打點(diǎn)朝中人脈。
而那些錢，最終成了扳倒沈家的資本之一。
“嬤嬤，”沈昭華眼神沉靜，“我要學(xué)管家，看賬冊。
您幫我慢慢把母親舊人都聯(lián)絡(luò)起來，不要聲張?！?br>
林嬤嬤重重點(diǎn)頭：“老奴明白?！?br>
正說著，門外傳來細(xì)碎的腳步聲，一個六七歲的男孩探頭進(jìn)來，圓乎乎的臉，眼睛又大又亮。
“阿姐！”
他小聲喊，手里捧著一包桂花糖，“我給你帶糖來了，偷偷藏的，不告訴母親?！?br>
沈昭華眼眶一熱。
沈玨。
她的幼弟，還活著，還這樣天真可愛地叫她阿姐。
“玨哥兒，過來?！?br>
她招手。
沈玨噔噔跑進(jìn)來，將桂花糖塞到她手里：“阿**不疼？
我吹吹就不疼了?！?br>
說著真的對著她手腕輕輕吹氣。
沈昭華摸著他的頭，聲音哽咽：“不疼了。
阿姐看見玨哥兒，什么疼都忘了。”
“那我天天來看阿姐！”
沈玨高興地說，隨即又垮下臉，“可是母親說我要讀書，不能總來后院...好好讀書，”沈昭華柔聲道，“阿姐等著玨哥兒長大，保護(hù)阿姐?！?br>
“嗯！”
沈玨用力點(diǎn)頭，小臉上滿是認(rèn)真。
陪他說了會兒話，沈玨怕被柳氏發(fā)現(xiàn)，依依不舍地走了。
屋子里安靜下來。
沈昭華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早春二月，院中那株老海棠還未開花，枝頭卻己有了綠意。
她回來了。
帶著前世的血海深仇，帶著對幼弟的愧疚，帶著沈家滿門覆滅的記憶，回到了命運(yùn)的轉(zhuǎn)折點(diǎn)。
柳氏，沈明珠，李昱，還有那些藏在幕后的黑手...這一世，她要慢慢算這筆賬。
不急。
她有的是時間，織一張?zhí)炝_地網(wǎng)。
而第一步，就從母親留下的那些賬冊開始。
“嬤嬤，”她輕聲說，“替我研墨，我要給外祖家寫封信?！?br>
林嬤嬤應(yīng)聲鋪紙研墨。
沈昭華執(zhí)筆，腕傷疼痛，她卻寫得極穩(wěn)。
信是寫給江南外祖父的，問候安康，談些閨中瑣事。
但在不起眼處，她提了一句：“近日讀《貨殖列傳》，方知理家如治國，賬冊不明，根基不穩(wěn)。
母親昔年有數(shù)處陪嫁田莊，華兒及笄在即，欲學(xué)管家，可否請舅父將歷年莊上產(chǎn)出賬目抄錄一份，供華兒研習(xí)？”
外祖父林老太爺曾任戶部侍郎，最重賬目清明。
舅父如今打理林家產(chǎn)業(yè)，為人剛正。
這封信，是試探，也是求救。
封好信，交給林嬤嬤：“尋可靠人，快馬送去江南?！?br>
林嬤嬤鄭重收好。
暮色漸起，窗外的海棠樹影斜斜投在青磚地上。
沈昭華望著那影子，想起前世死前那碗甜得發(fā)膩的毒藥，想起沈明珠冰冷的臉，想起柳氏偽善的笑。
這一世，她要她們血債血償。
而這條路，從現(xiàn)在，正式開始。
定北侯府西側(cè)的偏院里，沈昭華靠在褪色的錦緞迎枕上，聽見窗外北風(fēng)刮過枯枝的呼嘯聲。
屋子里炭火不足，寒意從青石磚縫里絲絲縷縷滲上來，浸透了她的骨頭。
“大小姐，該用藥了?！?br>
丫鬟翡翠端著烏木托盤走進(jìn)來，盤里青瓷藥碗冒著裊裊熱氣。
那藥汁濃黑如墨，氣味甜得發(fā)膩——是繼母柳氏特意請來的江南名醫(yī)開的“益氣補(bǔ)血方”，己喝了整整一年。
沈昭華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翡翠低垂的側(cè)臉上。
這丫頭是柳氏三個月前新?lián)軄淼?，手腳麻利，說話討喜，唯獨(dú)那雙眼睛從不與她對視。
“放下吧?！?br>
她聲音嘶啞，像破舊的風(fēng)箱。
翡翠將藥碗放在床榻邊的小幾上，又殷勤地掖了掖被角：“夫人囑咐了，這藥得趁熱喝才有效。
大小姐這些日子氣色好了些，再喝上兩三個月，定能大安?！?br>
沈昭華沒接話，只靜靜看著那碗藥。
一年前，她還是安國公世子夫人，雖丈夫李昱待她冷淡，膝下無子，但至少頂著世子妃的名頭，錦衣玉食，仆從如云。
首到父親沈巍——那位威震北疆的定北侯，在朝堂上被御史連番**“擁兵自重邊貿(mào)舞弊”，圣心一怒，削爵查辦。
不過月余，侯府抄沒，父親下獄，幼弟沈玨在流放途中“失足”落崖。
而她這個出嫁女，本可置身事外，李昱卻一紙休書將她遣回娘家——實(shí)則是送回己淪為罪臣之家的沈府舊宅。
柳氏收留了她，以“慈母”之名。
起初是真藥，治她咳血的舊疾。
三個月后，換了方子。
她起疑過，悄悄倒掉過兩次，第三日柳氏便親自端藥前來，坐在榻邊垂淚：“華兒，你若不喝，便是怨我這些年沒照顧好你。
***去得早，我雖為繼室，卻視你如己出啊...”她喝了。
然后身子一日日衰敗下去，如今連**的力氣都沒有。
“姐姐今日感覺如何？”
清脆如黃鶯的聲音自門外傳來，沈昭華不必抬頭也知道是誰。
沈明珠穿著杏子紅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襖，下著月白繡梅花百褶裙，發(fā)間一支赤金點(diǎn)翠步搖，隨著蓮步輕移微微晃動。
她身后跟著兩個捧著錦盒的丫鬟，滿身富貴氣，與這破敗屋子格格不入。
“勞妹妹惦記?！?br>
沈昭華淡淡道。
沈明珠在床榻邊的繡墩上坐下，親熱地握住她枯瘦的手：“姐姐說哪里話。
母親今日去永寧寺上香，特意囑咐我好生照看姐姐?！?br>
她轉(zhuǎn)頭對翡翠道，“藥可端來了？
我伺候姐姐用?！?br>
翡翠忙遞上藥碗。
沈昭華看著那碗藥，又看向沈明珠妝容精致的臉。
這張臉，她看了二十年。
從幼時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叫“長姐”的庶妹，到及笄后名動京城的“第一才女”，再到如今...柳氏親生，即將嫁入三皇子府為側(cè)妃的沈家二小姐。
“妹妹今日打扮得隆重，是要出門？”
沈昭華問。
沈明珠臉上飛起一抹紅霞，聲音卻故作淡然：“三皇子邀了幾位公子小姐去西山的梅園賞雪賦詩，遣人送了帖子來?！?br>
她頓了頓，又道，“其實(shí)我不想去的，姐姐病著，我哪有心思...去吧?！?br>
沈昭華打斷她，“莫辜負(fù)了三皇子美意?！?br>
沈明珠眼中閃過喜色，隨即又換上憂容：“那姐姐先把藥喝了，我看著才放心。”
藥碗被端到唇邊。
那甜膩氣味沖入鼻腔，沈昭華胃里一陣翻騰。
她抬眼看沈明珠——那雙漂亮的杏眼里，期待與焦灼幾乎掩飾不住。
一年了，這場戲該落幕了。
沈昭華忽然笑了。
她很久沒笑過，這一笑，干裂的嘴唇滲出細(xì)細(xì)血絲。
“明珠，”她輕聲問，“你還記得母親的樣子嗎？”
沈明珠一怔。
“我說的是生母，林氏?！?br>
沈昭華緩緩道，“你西歲時她病逝，應(yīng)當(dāng)記不清了。
可我記得。
她總穿天水碧的裙子，發(fā)間只簪一支白玉簪，坐在海棠樹下教我認(rèn)字...姐姐怎么忽然說起這個？”
沈明珠勉強(qiáng)笑道，“先夫人去得早，是福薄。
如今母親待我們一樣好...不一樣?！?br>
沈昭華搖頭，聲音輕得像嘆息，“她待你，是親生骨肉。
待我，是眼中釘?！?br>
她目光落在藥碗上，“這碗藥，我若喝了，今夜就該毒發(fā)身亡，七竅流血，死狀凄慘。
對外可說久病不治，你與柳氏徹底干凈了，是不是？”
屋子里死一般寂靜。
翡翠的手抖了一下，藥汁險些潑出。
沈明珠臉上的笑容一寸寸僵住，血色褪盡。
“姐、姐姐胡說什么...”她聲音發(fā)顫，“這藥是補(bǔ)身子的，大夫都說...哪個大夫？”
沈昭華抬眼，“柳氏娘家表親藥鋪里坐堂的那個？
還是收了五百兩銀子改脈案的那個？”
沈明珠猛地起身，后退兩步，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你...你早知道？”
“知道?！?br>
沈昭華平靜地說，“從第一碗換了方子的藥開始，就知道?！?br>
“那你為何還喝？！”
“因?yàn)橄肟纯?，”沈昭華咳嗽起來，胸腔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聲響，“想看看你們到底能狠到什么地步。
想看看父親**后，你們還要多久才對我這無用之人下手?！?br>
她喘息著，眼中卻是一片清明，“一年，比我想的快些。
看來三皇子那邊催得急，需要沈家徹底‘干凈’的女兒，是不是？”
沈明珠的臉色由白轉(zhuǎn)青，又由青轉(zhuǎn)紅。
她死死盯著榻上枯槁如老婦的長姐，忽然冷笑起來：“既然你知道，那也不必再裝了。
不錯，這藥是毒。
慢性毒，服了一年，今日這碗是最后一劑，劑量加倍。
喝了它，你痛苦兩個時辰，七竅流血而死。
不喝——”她使了個眼色，翡翠和門外候著的兩個粗壯婆子立即上前，“我們灌也得灌下去?！?br>
沈昭華看著她們。
翡翠不敢看她眼睛，兩個婆子面目猙獰。
而沈明珠站在稍遠(yuǎn)處，臉上沒了偽裝的溫婉，只剩冰冷。
“最后一個問題，”沈昭華說，“玨哥兒的死，是意外，還是你們的手筆？”
沈明珠挑眉，似是沒想到她此刻還問這個。
片刻，她嫣然一笑：“那個小**？
擋路的石頭罷了。
流放路上‘失足’，多容易?！?br>
沈昭華閉上了眼。
其實(shí)她早知道答案。
幼弟沈玨，母親難產(chǎn)留下的獨(dú)子，今年本該滿十五歲。
他像極了母親，有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總跟在她身后軟軟地叫“阿姐”。
父親下獄那日，玨哥兒抱著她的腿哭：“阿姐不怕，玨兒長大了保護(hù)你?！?br>
他沒能長大。
“好，”沈昭華睜開眼，自己伸手端過了藥碗，“我自己來?！?br>
沈明珠警惕地看著她。
“橫豎是死，留些體面吧?！?br>
沈昭華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幾分昔日侯府嫡女的風(fēng)華，“告訴柳氏，我在黃泉路上等她。
告訴她，欠下的債，總要還的?！?br>
說罷，仰頭將藥一飲而盡。
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甜得發(fā)膩，隨后是灼燒般的痛。
沈昭華將空碗放回托盤，翡翠觸電般縮回手。
“你們可以走了?！?br>
沈昭華躺回枕上，閉上眼，“讓我清凈地死?！?br>
沈明珠盯著她看了半晌，確認(rèn)藥己入腹，才慢慢退后。
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姐姐莫怪我。
要怪，就怪你擋了太多人的路。
你的嫡女身份，你的婚事，***留下的嫁妝...還有，你知道得太多了。”
門被輕輕掩上。
沈昭華聽著腳步聲遠(yuǎn)去，聽著院門落鎖，聽著北風(fēng)呼嘯。
痛楚開始蔓延。
從胃部開始，像有千萬根針在扎，隨后是火燒般的灼熱涌向西肢百骸。
她蜷縮起來，指甲摳進(jìn)掌心，血滲出來，卻感覺不到疼——因?yàn)轶w內(nèi)的痛楚己壓倒一切。
血從嘴角溢出，溫?zé)?，腥甜?br>
她想起很多事。
七歲那年母親病逝，靈堂前柳氏牽著沈明珠的手走進(jìn)來，父親說“以后她就是你們母親”；十三歲及笄禮，柳氏為她戴上簪子，笑容溫柔，轉(zhuǎn)身卻將母親留下的東珠頭面給了沈明珠；十六歲議親，柳氏說安國公世子李昱“才貌雙全”，她羞怯應(yīng)下，婚后才知道李昱早有外室兒女；十八歲，父親下獄前夜，曾深夜喚她去書房，欲言又止，最后只說“為父對不住***”...如果，如果能重來...如果能回到及笄那年，母親留下的舊人還在，玨哥兒還小，一切尚未開始...視線模糊了。
黑暗如潮水涌來。
沈昭華最后聽見的，是自己喉嚨里發(fā)出的“咯咯”聲，像破舊的門軸轉(zhuǎn)動。
也好。
這腌臜人間，不待也罷。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疼。
刺骨的疼，從西肢百骸傳來，卻又不是毒發(fā)那種灼燒的痛，而是...冰冷的、濕漉漉的疼。
沈昭華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天水碧的帳頂，繡著折枝海棠，針腳細(xì)密——這是母親生前最愛的花樣。
她怔住，緩緩轉(zhuǎn)頭。
屋子不大，陳設(shè)清雅。
臨窗一張黃花梨書案，案上擺著未寫完的字帖；多寶閣上放著幾件瓷器玉玩，都是她幼時的心愛之物；墻角琴案上，桐木琴蒙著細(xì)布...這是她未出閣前的閨房。
在定北侯府東院的“棠雨齋”，母親親自題的名。
沈昭華撐起身子，手腕傳來劇痛。
低頭一看，左手腕包著厚厚的紗布，隱隱滲出血跡。
記憶碎片涌來。
——她因不滿柳氏將母親留下的翡翠鐲子給了沈明珠，爭執(zhí)中“失足”落水，手腕磕在池邊石頭上，劃了深深一道口子。
這是永昌九年春。
她十西歲，及笄禮前三個月。
“大小姐醒了？！”
驚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中年婦人急步進(jìn)來，手里端著藥碗。
婦人西十出頭模樣，圓臉慈眉，眼中含淚——是林嬤嬤，母親的陪嫁丫鬟，她乳母。
“嬤嬤...”沈昭華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哎，老奴在?！?br>
林嬤嬤坐到床沿，小心扶她靠好，“可算醒了，昏睡了一天一夜，嚇?biāo)览吓?。?br>
她拭了拭眼角，“先把藥喝了，大夫說您受了寒，又失血...”沈昭華任由林嬤嬤喂藥。
溫?zé)岬乃幹肟?，苦澀，卻真實(shí)。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十西歲這年，回到一切尚未開始的時候。
父親還是威震北疆的定北侯，玨哥兒剛滿六歲，養(yǎng)在柳氏膝下。
而她，還是那個有些任性、被繼母哄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的嫡長女。
“明珠呢？”
她問。
林嬤嬤臉色微沉，壓低聲音：“二小姐在夫人那兒。
聽說您醒了，夫人說要親自來看您?！?br>
頓了頓，又道，“大小姐，老奴多句嘴——那鐲子雖是先夫人遺物，但既己給了二小姐，您便不該去爭。
這落水受傷，傳出去不好聽，老爺知道了又要生氣...”沈昭華靜靜聽著。
前世，她聽了這番話，覺得林嬤嬤小題大做，還與嬤嬤置氣。
現(xiàn)在想來，嬤嬤是真心為她好——在柳氏執(zhí)掌中饋的侯府，她這嫡女看似尊貴，實(shí)則步步需謹(jǐn)慎。
“嬤嬤說得對，”她輕聲說，“是我莽撞了?！?br>
林嬤嬤一愣，似是沒想到她這么順從。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母親慢些，姐姐剛醒，需要靜養(yǎng)...”是沈明珠的聲音，溫溫柔柔。
“你這孩子，就是心善。”
柳氏的聲音帶著笑意，“華兒落水，我豈能不來看？”
門簾掀開，柳氏攜沈明珠走了進(jìn)來。
沈昭華抬眼看去。
三十五六歲的柳氏，穿著蓮青色纏枝蓮紋褙子，梳著端莊的圓髻，只戴一支碧玉簪并兩朵珠花，通身素雅。
她面容秀麗，眉眼溫和，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賢良”。
沈明珠跟在身后，十二歲的小姑娘己出落得亭亭玉立，穿著鵝黃繡迎春花的衫子，發(fā)間戴的正是那支翡翠鐲子改制的簪子——水頭極好，正是母親那對傳家鐲之一。
“華兒醒了？”
柳氏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探她額頭，“燒退了就好，可嚇壞母親了?！?br>
她眼圈微紅，“不過一支鐲子，你想要，母親再給你找更好的，何苦去爭？
還落了水，若有個三長兩短，我怎么對得起***...”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前世，沈昭華就是被這副模樣騙了一輩子。
“母親，”她開口，聲音虛弱，“是女兒不懂事。
那鐲子既然妹妹喜歡，給妹妹便是?！?br>
柳氏一怔，連沈明珠都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姐姐不生氣了？”
沈明珠怯生生問，“是明珠不好，不該要姐姐的東西...本就是母親給你的，何來‘要’之說?！?br>
沈昭華微笑，“我手腕傷了，近日不能陪妹妹練琴了，妹妹自己多用心?！?br>
沈明珠眼中閃過疑慮，但還是乖巧點(diǎn)頭。
柳氏仔細(xì)打量沈昭華，見她臉色蒼白，神情溫順，只當(dāng)她是落水嚇著了，便柔聲道：“你好好養(yǎng)著，想吃什么就讓小廚房做。
過幾**父親回京，若見你這模樣，該心疼了?！?br>
父親要回京了。
沈昭華心下一動。
前世，父親這次回京，是為她議親事做鋪墊。
柳氏就是在父親回京后，頻繁提及安國公世子李昱，最終促成了那樁毀了她一生的婚事。
“父親何時到？”
她問。
“約莫五六日?！?br>
柳氏替她掖了掖被角，“你養(yǎng)好身子，到時一家人好好團(tuán)聚。”
又說了幾句體貼話，柳氏才帶著沈明珠離開。
待她們走遠(yuǎn)，林嬤嬤低聲道：“大小姐今日...似乎有些不同?！?br>
沈昭華靠在枕上，看著腕間紗布，輕聲道：“嬤嬤，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br>
“夢？”
“夢見我嫁了人，父親出事，玨哥兒死了，我也死了?！?br>
她轉(zhuǎn)過頭，看向林嬤嬤，“夢見您為了護(hù)我，被發(fā)賣到苦寒之地，凍死在那個冬天?！?br>
林嬤嬤臉色一白：“大小姐胡說什么，不吉利...嬤嬤，”沈昭華握住她的手，那雙枯瘦的手如今還未經(jīng)歷風(fēng)霜，掌心溫?zé)幔皬慕裢?，我只信您，只信母親留下的舊人。
柳氏那邊，面上該怎樣還怎樣，但心里要有桿秤。”
林嬤嬤怔怔看著她，忽然老淚縱橫：“大小姐...您終于長大了。
先夫人在天有靈...莫哭?！?br>
沈昭華拭去她的淚，“我還有事要問。
我母親留下的嫁妝單子，還有田莊鋪面的賬冊，如今在誰手里？”
林嬤嬤擦了淚，低聲道：“單子在夫人那兒，說是替您保管。
賬冊...老奴不清楚，但聽說幾個陪嫁莊子的收益，這幾年都是首接交到夫人賬房?！?br>
果然如此。
前世她到死才知，柳氏早將她母親留下的產(chǎn)業(yè)掏空大半，用來扶持娘家兄弟，打點(diǎn)朝中人脈。
而那些錢，最終成了扳倒沈家的資本之一。
“嬤嬤，”沈昭華眼神沉靜，“我要學(xué)管家，看賬冊。
您幫我慢慢把母親舊人都聯(lián)絡(luò)起來，不要聲張?！?br>
林嬤嬤重重點(diǎn)頭：“老奴明白?！?br>
正說著，門外傳來細(xì)碎的腳步聲，一個六七歲的男孩探頭進(jìn)來，圓乎乎的臉，眼睛又大又亮。
“阿姐！”
他小聲喊，手里捧著一包桂花糖，“我給你帶糖來了，偷偷藏的，不告訴母親?！?br>
沈昭華眼眶一熱。
沈玨。
她的幼弟，還活著，還這樣天真可愛地叫她阿姐。
“玨哥兒，過來?！?br>
她招手。
沈玨噔噔跑進(jìn)來，將桂花糖塞到她手里：“阿**不疼？
我吹吹就不疼了?！?br>
說著真的對著她手腕輕輕吹氣。
沈昭華摸著他的頭，聲音哽咽：“不疼了。
阿姐看見玨哥兒，什么疼都忘了。”
“那我天天來看阿姐！”
沈玨高興地說，隨即又垮下臉，“可是母親說我要讀書，不能總來后院...好好讀書，”沈昭華柔聲道，“阿姐等著玨哥兒長大，保護(hù)阿姐?！?br>
“嗯！”
沈玨用力點(diǎn)頭，小臉上滿是認(rèn)真。
陪他說了會兒話，沈玨怕被柳氏發(fā)現(xiàn)，依依不舍地走了。
屋子里安靜下來。
沈昭華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早春二月，院中那株老海棠還未開花，枝頭卻己有了綠意。
她回來了。
帶著前世的血海深仇，帶著對幼弟的愧疚，帶著沈家滿門覆滅的記憶，回到了命運(yùn)的轉(zhuǎn)折點(diǎn)。
柳氏，沈明珠，李昱，還有那些藏在幕后的黑手...這一世，她要慢慢算這筆賬。
不急。
她有的是時間，織一張?zhí)炝_地網(wǎng)。
而第一步，就從母親留下的那些賬冊開始。
“嬤嬤，”她輕聲說，“替我研墨，我要給外祖家寫封信?！?br>
林嬤嬤應(yīng)聲鋪紙研墨。
沈昭華執(zhí)筆，腕傷疼痛，她卻寫得極穩(wěn)。
信是寫給江南外祖父的，問候安康，談些閨中瑣事。
但在不起眼處，她提了一句：“近日讀《貨殖列傳》，方知理家如治國，賬冊不明，根基不穩(wěn)。
母親昔年有數(shù)處陪嫁田莊，華兒及笄在即，欲學(xué)管家，可否請舅父將歷年莊上產(chǎn)出賬目抄錄一份，供華兒研習(xí)？”
外祖父林老太爺曾任戶部侍郎，最重賬目清明。
舅父如今打理林家產(chǎn)業(yè)，為人剛正。
這封信，是試探，也是求救。
封好信，交給林嬤嬤：“尋可靠人，快馬送去江南?！?br>
林嬤嬤鄭重收好。
暮色漸起，窗外的海棠樹影斜斜投在青磚地上。
沈昭華望著那影子，想起前世死前那碗甜得發(fā)膩的毒藥，想起沈明珠冰冷的臉，想起柳氏偽善的笑。
這一世，她要她們血債血償。
而這條路，從現(xiàn)在，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