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二十七年（1938年）冬，一個平靜的午后。

地點：***，江城，私立明德女子中學(xué)。

午后慵懶的日光，透過明凈的玻璃窗，在打過蠟的櫸木地板上切割出幾塊斜長的、溫暖的光斑。

空氣里浮動著細微的塵埃，還有女孩子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氣，與舊書卷、墨水的味道糅合在一起，構(gòu)成一種安寧而文雅的氣息。

蘇錦書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色棉袍，立在講臺后，身姿如窗外那株覆雪的青松般挺拔。

她聲音不高，卻清潤如玉，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蕩在靜謐的教室里。

“……‘生當(dāng)作人杰，死亦為鬼雄。

’”她念道，指節(jié)分明的手指輕輕撫過攤開的書頁，“易安居士此句，雖是憑吊項羽，慨嘆時事，然其間風(fēng)骨，跨越千載，猶能振聾發(fā)聵?！?br>
她的目光掠過臺下那一張張稚嫩而專注的臉龐，她們是這北地烽煙邊緣，難得被守護住的一份天真。

“這‘人杰’二字，并非單指建功立業(yè)的英雄。”

她微微停頓，意在強調(diào)，“更在于一份不肯磨滅的志氣，一種堅守本心、不為外界風(fēng)雨所屈的魂魄。

無論身處何境，心燈不滅，便是人杰?！?br>
少女們似懂非懂，卻都被先生話語中的鄭重所感染，認真地點著頭。

就在這時，一陣隱約的、悶雷般的聲響，從極遙遠的地方滾了過來。

聲音很輕，弱得像年久失修的門軸在風(fēng)中**。

但蘇錦書**書頁的指尖，不著痕跡地蜷縮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撥了一下心弦。

坐在窗邊的一個***下意識地扭頭望向窗外，院子里，幾個低年級的女童正在雪地里嬉戲，銀鈴般的笑聲順著寒風(fēng)絲絲縷縷地飄進來，與那遙遠的悶響形成了某種詭異而不協(xié)的對照。

“先生？”

坐在前排的**，察覺到了蘇錦書瞬間凝滯的神情，小聲喚道。

蘇錦書迅速收斂了心神，唇角牽起一絲安撫般的淺笑，輕輕搖頭，示意無妨。

她正欲將課堂的注意力拉回，可那該死的聲響，竟又一次傳來。

這一次，更清晰了些。

不再是單一的悶響，而是連綿的、低沉的轟鳴，仿佛一頭蟄伏在地平線之下的巨獸，正發(fā)出不耐煩的喘息。

課堂上的安寧氣息，像一塊被無形之手驟然攥緊的綢緞，出現(xiàn)了清晰的褶皺。

女孩子們臉上的輕松消失了，彼此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窗外女童的笑聲，此刻聽來也變得格外刺耳，仿佛在粉飾一種搖搖欲墜的太平。

“砰——！”

教室門被猛地撞開，巨大的聲響讓所有人心頭一跳。

老校工孫伯踉蹌著撲了進來，他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張著嘴，卻因極度驚恐而一時失聲。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教室里落針可聞，只有窗外無知無覺的嬉笑聲，成了這死寂**下唯一的、令人心慌的伴奏。

蘇錦書的心首首地沉下去，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至頭頂。

“孫伯？”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孫伯終于喘過了一口氣，帶著哭腔，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來：“不好了！

***……***的炮打到城下了！

城門……城門破了啊——！”

“轟！”

腦海中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蘇錦書只覺得一股冰冷的麻痹感迅速蔓延至西肢百骸。

“當(dāng)啷”一聲，一個***失手碰掉了桌上的銅質(zhì)筆擱，那聲響尖銳地劃破了教室的死寂。

騷動像水滴入滾油般瞬間炸開。

女孩子們驚慌地站起，桌椅腿與地板摩擦出刺耳的聲音，啜泣聲、尖叫聲、不知所措的詢問聲亂成一團。

蘇錦書僵立在講臺后，那本厚重的《漱玉詞》從她驟然失力的手中滑落，書頁散亂地拍在地上，發(fā)出無可奈何的悲鳴。

她下意識地轉(zhuǎn)頭，望向窗外。

院子里，嬉戲的女童們也停了下來，茫然地看向教學(xué)樓。

更遠的街道盡頭，一種不同于往常的、混亂而鼎沸的聲浪，正混合著一種低沉卻極具壓迫感的轟鳴——那是無數(shù)軍靴踏步、引擎咆哮所匯聚成的，死亡的協(xié)奏曲，正由遠及近，如同不斷上漲的黑色潮水，朝著這片最后的安寧之地，洶涌而來。

日光依舊明亮，雪地依舊潔白。

但蘇錦書知道，她所熟悉、所守護的那個世界，就在剛才那一聲嘶吼中，碎了。

***，進城了，家不再是原來的家了，國也不是原來的國了，一滴淚，從蘇錦書的眼角滑下來，接下來的日子會怎么樣？

她心里充滿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