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漁是疼醒的。

不是那種被車撞了或者從樓梯上滾下來的疼，是那種……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被拆開重組、每一寸皮膚都在被繡花針密麻麻穿刺的、堪稱藝術(shù)品的疼。

眼前是刺目的金光和晃動的人影，耳朵里灌進來的是嗡嗡作響的誦經(jīng)聲，吵得她腦仁兒跟著一跳一跳地疼。

什么情況？

加班猝死后地獄KTV開業(yè)大酬賓？

這光影效果，這環(huán)繞立體聲，甲方看了都得首呼內(nèi)行。

她下意識想抬手揉眼睛，卻發(fā)現(xiàn)胳膊沉得像灌了鉛，還被某種滑溜溜、沉甸甸的布料層層裹住。

視線稍微清晰點，她看見自己穿著一身華麗到閃瞎狗眼的雪白長袍，上面用金線銀絲繡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鳥獸，復(fù)雜程度堪比她上輩子那個**領(lǐng)導(dǎo)畫的永遠實現(xiàn)不了的戰(zhàn)略規(guī)劃圖。

而她自己，正以一個極其端莊（也極其僵硬）的姿勢，跪坐在一個冰冷徹骨的漢白玉**中央。

**高得嚇人，往下看去，是黑壓壓一片跪伏在地的人頭，穿著古裝，神情虔誠又狂熱。

遠處香煙繚繞，巨大猙獰的神像在煙霧里若隱若現(xiàn)，眼神空洞地俯瞰著她。

幾個穿著更繁瑣、表情更嚴肅的老頭老**圍在**邊緣，手里拿著玉笏、搖著鈴鐺，嘴里念念有詞。

一段不屬于她的記憶，就在這個時候，像一場劣質(zhì)強行植入的盜版電影，轟然沖進她的腦海。

神女。

獻祭。

天命。

救世。

十六年幽居。

日夜苦修。

靈力灌體。

心甘情愿。

為蒼生……赴死。

電影女主角，啊不，是上一任神女，也叫江漁。

一個被這**天道和這群神棍PUA了整整十六年，真就信了自己生來就該剔骨放血、祭告天地、以一身靈力填補什么“天道裂隙”的倒霉蛋。

記憶的最后，是原主帶著平靜（麻木）的微笑，主動走向**核心的毀滅光柱，魂飛魄散前唯一的念頭居然是“眾生安好”……“安好你個頭啊！”

江漁心里那點剛穿越的迷茫瞬間被一股滔天的怒火和荒謬感沖得稀巴爛，“這**是功德**！

是職場pua最高境界！

是讓人自己給自己寫離職報告還覺得光榮！”

她感覺自己像是看了一部長達十六年的《純真少女被**實錄》，血壓一路飆升到天靈蓋。

就在這時，**下方，為首那個白胡子長得能拖地、腦門锃亮能當鏡子用的老祭司，忽然高舉雙手，聲淚俱下，聲音通過某種法術(shù)傳遍全場：“吉時己到——！

請神女殿下，為庇佑我族血脈綿長，為三界免遭涂炭，承天命，獻圣軀，渡靈入陣，功德無量——！”

話音落下，**上那些刻畫的符文依次亮起，冰冷刺骨的感覺瞬間變成了灼熱的炙烤。

中央一道巨大的、蘊**恐怖撕扯之力的光柱開始緩緩成型。

臺下，萬眾叩首，齊聲高呼：“請神女殿下，舍身成仁——！”

聲音浪潮般撲上來，帶著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道德枷鎖味道。

按照劇本，此刻的“江漁”應(yīng)該站起身，帶著悲憫（麻木）的微笑，優(yōu)雅（僵硬）地走進光柱，完成這場盛大的**。

****劇本。

江漁動了。

她不是站起來，而是身子猛地一晃，像是承受不住那“浩瀚恩澤”和“眾生期盼”，然后——“噗通?！?br>
非常實在的一聲悶響。

她首接面向下，撲倒在了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臉貼著地，一動不動。

動作干脆利落，姿勢絕對算不上優(yōu)雅，甚至有點像某種突然暴斃的青蛙。

全場死寂。

誦經(jīng)聲停了。

搖鈴聲停了。

連風聲好像都停了。

只有**符文兀自亮著，那道光柱尷尬地凝聚在半空，吞吐不定。

白胡子***舉著的手臂僵在半空，老臉上一片空白，眼神里寫滿了“這流程不對啊”。

臺下黑壓壓的信徒們抬起了頭，一張張臉上虔誠凝固，變成了純粹的懵逼。

仿佛在看一場神圣交響樂演出，指揮棒落下，等來的不是樂章，是一聲嘹亮的……汽車鳴笛？

江漁趴在地上，感受著身下玉石的冰涼，心里無比冷靜。

演戲嘛，誰不會？

上輩子在會議室里看領(lǐng)導(dǎo)畫大餅的時候，她演技早就練出來了。

她艱難地、極其虛弱地，動了動脖子，把臉側(cè)過來一點，確保自己的聲音能氣若游絲地傳出去，但又剛好能讓離得近的***聽見：“大……祭司……”她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努力聚焦，“我……我突然……頭暈……眼前發(fā)黑……手腳冰涼……心口疼得像有八百個壯漢在里頭蹦迪……”***：“……”江漁繼續(xù)輸出，語氣愈發(fā)痛苦，夾雜著深深的“自責”：“是……是不是我修行不夠……心意不誠……才在這緊要關(guān)頭……拖累了蒼生大業(yè)……我……我對不起天道的栽培……對不起族人的期望啊……”說著，還努力擠出了一滴因為趴得太猛而刺激出來的生理性眼淚。

效果拔群。

***那張莊嚴的老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抽搐。

他大概是這輩子都沒遇到過在獻祭大典上突發(fā)惡疾的神女。

按照傳統(tǒng)，這時候神女應(yīng)該散發(fā)著圣光，說著鼓舞人心的遺言，然后從容赴死。

而不是趴在地上說自己低血糖心絞痛。

“殿、殿下……”***干巴巴地開口，試圖把劇本拉回正軌，“此乃天命所歸，靈氣灌體之兆，些許不適，忍一忍便……嘔——！”

他話沒說完，江漁猛地發(fā)出一聲干嘔，雖然什么都沒吐出來，但聲音之慘烈，表情之痛苦，足以讓任何勸她“忍一忍”的人閉嘴。

臺下開始出現(xiàn)騷動。

隱約有“神女怎么了？”

“是不是出事了？”

的低聲議論傳來。

***的臉色終于變了，變得有些難看。

這場獻祭，萬眾矚目，關(guān)乎族運，絕不能出岔子。

他狠狠瞪了江漁一眼，那眼神里再無半分神圣，只剩下惱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迅速給旁邊幾個同樣呆若木雞的輔祭使眼色。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想要上來攙扶，或者做點什么。

江漁心里冷笑，戲癮卻更足了。

她像是用盡最后力氣，猛地抬起一只顫抖的手，不是朝向光柱，而是無力地揮了揮，氣若游絲，但清晰地說道：“不……不行了……快……快扶我下去……我需要……需要休息……這班……今天加不了一點……”最后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里，但離得近的***絕對聽清了。

他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度褻瀆、不可理喻的話。

加……班？

神女的犧牲，神圣的使命，在她嘴里……是加班？

還“加不了一點”？

沒等他從這恐怖的詞匯沖擊中回過神來，江漁腦袋一歪，眼睛一閉，徹底“暈”了過去。

身體軟塌塌的，任憑兩個匆忙跑上來的侍女抖著手扶住。

**上的光芒因為失去了核心“祭品”的引導(dǎo)，開始劇烈地明滅不定，發(fā)出不安的嗡鳴。

那道光柱不甘地閃爍了幾下，最終“噗”地一聲，潰散成漫天光點，緩緩消散。

神圣、莊嚴、悲壯的獻祭大典，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堪稱滑稽的方式，戛然而止。

只留下**中央一灘“昏迷”的白色身影，以及全場呆若木雞的觀眾。

而在無人看見的、江漁的腦海深處，一個冰冷的、機械的聲音突兀響起：檢測到宿主意識更迭……綁定‘天道奉獻系統(tǒng)’……錯誤……錯誤……核心指令‘自愿奉獻’缺失……警告：宿主行為嚴重偏離‘神女救世’劇本……正在評估……評估結(jié)果：未知錯誤。

啟動備用方案……同步宿主深層意識……同步完成。

新指令載入：生存。

自我。

愉悅。

系統(tǒng)靜音模式啟動。

僅保留基礎(chǔ)面板及強制任務(wù)提示（可忽略）。

祝您……擺爛愉快。

一片極淡的、只有江漁能感知到的光屏，在她意識角落懶洋洋地展開，上面緩緩浮現(xiàn)出一行小字：當前任務(wù)：在獻祭大典上慷慨赴死。

（狀態(tài)：己失敗）失敗懲罰：無。

（系統(tǒng)備注：干得漂亮。

）江漁緊閉著眼，被侍女們踉蹌著抬下**，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呵，天道？

系統(tǒng)？

這班，誰愛上誰上吧。

她，江漁，今天正式開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