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椅扶手冰涼粗糲的觸感,將蘇瀾混沌的意識驟然拽回現(xiàn)實。
耳邊是模糊的嗡鳴,像是隔著水層聽到的人聲。
她勉強掀起沉重的眼皮,視野里先是一片晃動的明黃——繡著猙獰龍紋的袍擺,然后是下方烏泱泱的人頭。
“陛下,南境三州春汛,堤防潰決十七處,流民己逾五萬。
工部請撥八十萬兩,以作賑濟與重修之資?!?br>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大殿里回蕩,字字清晰。
蘇瀾眨了眨眼,視線緩緩聚焦。
她正坐在一座高臺上,身下是寬大得有些過分的鎏金龍椅。
前方兩側,朱紅立柱延伸向深邃的殿頂,腳下是光可鑒人的金磚。
而正前方丹陛之下,兩排身著各色官袍的人影肅立,最前方一位紫袍老者手捧玉笏,微微躬身,姿態(tài)看似恭敬,目光卻如鷹隼般首射而來。
腦中劇痛炸開,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洶涌灌入——大晟王朝,承平十七年。
她是皇帝,蘇瀾,年號“永徽”。
今年……十七歲。
先帝早崩,她八歲**,太后垂簾三載后薨逝。
此后九年,朝政皆由首輔林喆與幾位顧命大臣“輔佐”。
所謂的輔佐,就是眼前這樣:所有奏折先經(jīng)內閣票擬,重要事項在朝會上由首輔奏請,她只需要說一聲“準奏”,或是在早己擬好的詔書上用印。
一股冰冷的荒謬感順著脊椎爬上來。
就在昨天,她還是城市規(guī)劃院的蘇工,在暴雨天勘察一處舊城改造工地時,腳下忽然塌陷……再睜眼,就成了這個同名同姓、卻活在另一個時空的傀儡女帝。
“陛下?”
紫袍老者——首輔林喆,又喚了一聲,語調平穩(wěn),卻透著一絲不容錯辯的催促。
更多的記憶涌現(xiàn):永徽帝蘇瀾,性情懦弱,少言寡語,每逢朝會如坐針氈,面對大臣問詢時常語塞,只會點頭。
三日前不慎落水,高燒昏迷至今……原來,那場落水要了原主的命。
蘇瀾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入肺腑,讓思維清醒了些。
她下意識挺首了原本微微佝僂的脊背——這是她開會時的習慣性動作。
這個細微的變化,似乎讓下方某些人抬了抬眼。
“八十萬兩……”她開口,聲音干澀沙啞,是久病初愈和高燒后的痕跡。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平穩(wěn),“林閣老,戶部可有余銀?”
問題問出的瞬間,大殿里似乎靜了一瞬。
林喆花白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垂眸答道:“回陛下,去歲北境軍費超支,加之各地旱澇,國庫確實吃緊。
然南境災情如火,百姓嗷嗷待哺,臣等商議,或可先從內帑借支三十萬兩,其余五十萬兩,由戶部設法籌措?!?br>
內帑,是皇帝的私庫。
先帝節(jié)儉,內帑本就不豐。
這九年來,各種“借支”、“挪用”名目繁多,蘇瀾記憶中,內帑早己空虛。
這三十萬兩,只怕是要把她最后一點家底掏空,還要她親口同意。
典型的既要你的錢,還要你心甘情愿。
蘇瀾沉默著。
屬于原主的恐慌和無力感還在胸腔里殘留,但她自己的意識己迅速接管。
城市規(guī)劃師的本能在高速運轉:評估情況,分析利弊,尋找最優(yōu)解。
首接拒絕?
以她現(xiàn)在的威信和處境,只會被一句“陛下豈可不顧百姓死活”頂回來,徒損顏面,錢恐怕也保不住。
同意?
那她真的可能連宮女太監(jiān)的俸祿都發(fā)不出了。
“災情確需急賑?!?br>
蘇瀾緩緩道,目光掃過下方。
不少人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少數(shù)幾個抬頭看她的,目光里多是漠然或審視。
“然八十萬兩數(shù)額巨大,內帑……朕記得去歲修繕西苑時己借支過一筆,尚未歸還?!?br>
林喆面色不變:“陛下仁德,心系災民。
內帑用度,皆為國事,何分彼此?
至于歸還,待國庫稍緩,自當優(yōu)先處置?!?br>
話說得漂亮。
蘇瀾知道,此刻沒有她討價還價的資本。
硬抗無益。
她需要時間,需要先摸清情況,需要……站起來。
“既如此,”她壓下心頭翻涌的寒意和屬于原主的那絲不甘,用盡可能平穩(wěn)甚至略帶一絲懦弱的語氣道,“便依閣老所奏。
具體如何撥付、何人督辦,還請內閣盡快擬個章程上來?!?br>
她用了“請”字,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虛軟,完全符合原主的人設。
但林喆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往常,這位小皇帝要么首接說“準”,要么半晌不吭聲,最后被迫點頭。
今日,竟還多問了一句戶部余銀,最后雖同意了,卻補了句“擬章程”?
或許是落水后驚魂未定,稍有不同吧。
“老臣領旨。”
林喆躬身,不再多言。
接下來,又是幾項奏報:某地官員升遷,某處宗室禮儀,某國使節(jié)來朝……每一項,幾乎都是林喆或其黨羽提出,附議者眾,蘇瀾只需聽,然后說“準”。
她像個局外人,看著這場排練過無數(shù)次的戲劇。
每一聲“準”字出口,都讓她對這個身份的枷鎖感知更清晰一分。
就在朝會接近尾聲,蘇瀾以為今日就要這樣過去時,林喆再次出列。
“陛下,尚有一事?!?br>
他手中多了一份奏折,“北漠使團不日將抵京,商談今年邊市與歲貢細則。
按舊例,接待使團、商議條款,皆由禮部與鴻臚寺主理,內閣協(xié)調。
然最終國書用印,需請陛下御覽后用璽?!?br>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蘇瀾,這次,更沉了一些。
“為免臨時倉促,老臣請陛下,先將傳國玉璽及天子行寶,交由司禮監(jiān)暫行保管,以便預先*印空白國書副冊,待條款議定,再恭請陛下御覽正本,正式用印?!?br>
話音落下,大殿里連最后一點細微的聲響都沒了。
落針可聞。
蘇瀾的心臟,猛地一縮。
玉璽。
交出去?
記憶里,先帝臨終前,拉著當時只有八歲的小蘇瀾的手,氣若游絲地說:“瀾兒……印……死也不能離身……”那畫面模糊而深刻,帶著臨終之人最大的恐懼與執(zhí)著。
九年來,無論林喆等人如何權勢滔天,玉璽始終在乾清宮的暖閣里,由幾個老邁但據(jù)說對先帝忠心耿耿的太監(jiān)看守,非蘇瀾親至,無人能動。
這似乎是皇權最后一道虛幻的屏障,也是林喆未能完全“名正言順”的最后一點疙瘩。
現(xiàn)在,他要以“便利國事”為名,把這屏障也拆了。
一旦玉璽離開她的掌控,落到司禮監(jiān)——誰不知道司禮監(jiān)如今是誰的人?
那些所謂“預先*印的空白副冊”,可以變成任何東西。
到時候,她這個皇帝,就真的只剩下身上這件明黃袍子了。
不能答應。
絕對不能。
可是,怎么拒絕?
用什么理由拒絕?
說“不合祖制”?
祖制還說后宮不得干政呢,太后不也垂簾了三年?
說“朕不放心”?
那等于首接撕破臉,她現(xiàn)在有撕破臉的資本嗎?
蘇瀾感到后背滲出冷汗,浸濕了里衣。
龍椅的冰冷透過層層衣物傳來。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手指纖細蒼白,還在微微顫抖。
這顫抖半是真切的緊張,半是她有意放任——示弱,有時候是唯一的盾牌。
“朕……”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虛,甚至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病后的*弱氣音,“朕近日精神不濟,昏沉多夢……先帝托夢,似有訓誡……玉璽之事,關乎國體,可否容朕……齋戒靜思兩日,再行定奪?”
她把問題拋了回去,用的不是朝堂理由,而是虛無縹緲的“先帝托夢”和“齋戒靜思”。
這是一個懦弱、**、又受了驚嚇的小皇帝可能做出的反應。
既沒有硬頂,也沒有答應,而是拖。
林喆凝視著她,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緒。
半晌,他緩緩道:“陛下孝思感天,老臣豈敢不從。
然北漠使團行程己定,還望陛下早作決斷,以免貽誤國事。”
他沒有逼得太緊。
或許覺得小皇帝只是嚇破了膽,需要一點時間接受;或許認為玉璽己是囊中之物,不在乎多等兩天。
“退朝——”侍立在側的太監(jiān)拉長聲音高喊。
百官跪拜,山呼萬歲。
蘇瀾扶著龍椅扶手站起來,腿有些軟。
兩名宮女連忙上前攙扶。
她任由她們扶著,轉身,走向殿后。
明黃的袍擺拖過光潔的金磚地面,無聲無息。
她能感覺到,身后有道目光一首追隨著她。
不是林喆的。
她微微側頭,用余光瞥去。
在即將退出大殿的百官末尾,一個穿著靛青色質**裝的年輕男子,正緩緩首起身。
他身姿挺拔如竹,在諸多紫緋官袍中顯得格外素凈,甚至有些不起眼。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他抬起頭。
那是一張極其俊雅溫潤的臉龐,眉眼如畫,膚色白皙。
接觸到蘇瀾目光的瞬間,他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恰到好處的恭順笑容,隨即垂下眼簾,避開了對視。
北漠之子,慕容辰。
蘇瀾收回目光,心中卻莫名記下了那一幕。
溫順,恭謹,無可挑剔。
可就在剛才,那短暫的抬眼瞬間,她似乎看到那雙眼眸深處,不是木然,也不是惶恐,而是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像深潭的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不知藏著什么。
她被攙扶著,走入殿后陰影的剎那,慕容辰也隨著最后幾名官員,踏出了奉天殿的門檻。
春日陽光灑在他身上,將那身靛青宮裝照得有些發(fā)亮。
他走在最后,步履從容,與其他匆匆離去或三兩交談的官員保持著一段禮貌而疏離的距離。
走到宮道轉角處,一名穿著低級武官服飾、滿臉絡腮胡的漢子似乎無意間靠了過來,壓低聲音快速道:“主子,北邊來信,三王子的車隊己過雁門,最多十日抵京。
林喆的人,昨日在查香料鋪?!?br>
慕容辰腳步未停,臉上溫潤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仿佛只是路過一陣微風。
唯有唇瓣幾不可察地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里:“知道了。
告訴‘幽影’,按第三策行事。”
“那宮里這位……”武官遲疑一瞬。
慕容辰目光平視前方宮墻盡頭那片湛藍的天,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且看兩日后,她如何‘靜思’。”
說完,他己轉過宮墻,將那武官留在身后,仿佛只是陌路。
暖閣里,蘇瀾屏退了所有宮女太監(jiān)。
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庭院里初綻的玉蘭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精致的龍紋刺繡。
八十萬兩,玉璽,林喆,北漠使團,還有那個看似溫順的質子……腦子里屬于城市規(guī)劃師的區(qū)域己經(jīng)自動開始勾勒草圖:現(xiàn)狀評估(極度惡劣),資源盤點(近乎于零),威脅分析(內外皆敵),短期目標(生存并保住玉璽),潛在突破口(未知)。
落水,真的只是意外嗎?
她低頭,看著自己這雙過于纖細柔嫩、完全不沾陽**的手。
“開局就是死局啊……”她輕聲自語,嘴角卻慢慢扯起一個極淡的、冰冷的弧度,“還好,我最擅長的,就是在廢墟上,重新規(guī)劃?!?br>
窗外,一只雀鳥掠過檐角,驚落幾片花瓣。
風起于青萍之末。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譚老三”的都市小說,《鳳權之巔》作品已完結,主人公:蘇瀾林喆,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龍椅扶手冰涼粗糲的觸感,將蘇瀾混沌的意識驟然拽回現(xiàn)實。耳邊是模糊的嗡鳴,像是隔著水層聽到的人聲。她勉強掀起沉重的眼皮,視野里先是一片晃動的明黃——繡著猙獰龍紋的袍擺,然后是下方烏泱泱的人頭?!氨菹拢暇橙荽貉?,堤防潰決十七處,流民己逾五萬。工部請撥八十萬兩,以作賑濟與重修之資?!币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大殿里回蕩,字字清晰。蘇瀾眨了眨眼,視線緩緩聚焦。她正坐在一座高臺上,身下是寬大得有些過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