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軒的侍女房里還是一片昏暗。

流珠是在一陣劇烈的窒息感中驚醒的。

她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雙手下意識地捂住脖子——那里本該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溫?zé)岬难鴩娪慷?，染紅了她最后視線里的青石地磚。

可是指尖觸到的，是完好無損的皮膚。

流珠愣住了，在黑暗中反復(fù)摩挲著自己的脖頸，一遍又一遍。

沒有傷口，沒有疤痕，連一絲疼痛都沒有。

只有冷汗浸濕了中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窗外傳來細(xì)微的響動，是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啾鳴。

一縷晨光從窗紙的破洞漏進(jìn)來，照亮了房中簡陋的陳設(shè)：兩張并排的木板床，一張掉了漆的舊木桌，墻角堆著兩個藤箱。

空氣里有熟悉的、淡淡的霉味和皂角香氣。

這是……流珠的心跳越來越快。

她撐起身子，環(huán)顧西周。

這屋子太熟悉了——碎玉軒后院的侍女房，她和浣碧住了三年的地方。

墻上的裂縫，桌角的缺損，甚至窗臺上那盆半枯的綠蘿，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可是她明明己經(jīng)死了。

死在景仁宮外的石階上，為了護(hù)住被人誣陷的甄嬛，她一頭撞向了侍衛(wèi)的刀鋒。

那冰涼的刀刃切入皮肉的痛感，血液從身體里流失的冰冷，還有最后看到的甄嬛那張慘白絕望的臉……一切都那么真實。

“流珠？

你醒了？”

對面床鋪傳來窸窣聲，浣碧**眼睛坐起來。

她還穿著素色的寢衣，頭發(fā)有些凌亂，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懵懂。

流珠呆呆地看著她。

眼前的浣碧，不是后來那個心思深沉、穿著華服、眉眼間總帶著幾分不甘的浣碧。

這是入宮初期的浣碧，還保留著甄府帶出來的那點天真和怯懦，眼神清澈，嘴角習(xí)慣性地微微下垂。

“你怎么了？”

浣碧察覺到流珠的異樣，掀開被子下床，趿拉著鞋子走過來，“做噩夢了？

一頭汗。”

她伸手要探流珠的額頭。

流珠猛地抓住她的手。

溫?zé)岬模忻}搏的，活生生的手。

“今兒……今兒是什么日子？”

流珠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浣碧被她抓得有些疼，皺眉道：“你睡糊涂了？

今兒是九月十六啊。

小主入宮的第三日，該去景仁宮給皇后娘娘請安了?！?br>
九月十六。

甄嬛入宮第三日。

流珠的手開始發(fā)抖。

她記得這個日子。

前世，就是今天，她和浣碧陪著甄嬛第一次去景仁宮請安。

華妃的轎輦從長街經(jīng)過，甄嬛因為避讓不及，被華妃當(dāng)眾訓(xùn)斥“不懂規(guī)矩”，罰在太陽底下站了半個時辰。

那是甄嬛在宮中受的第一個下馬威。

后來她才知道，那只是開始。

“流珠？

你到底怎么了？”

浣碧的聲音里帶著擔(dān)憂，“臉色這么白，是不是病了？

要不我去跟小主說一聲，今**別跟著去了？”

“不！”

流珠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反應(yīng)過激，緩了緩語氣，“我沒事，就是……夢魘著了?！?br>
她松開浣碧的手，掀開被子下床。

雙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那種實實在在的觸感讓她更加確信——這不是夢，也不是死前的幻覺。

她重生了。

回到了甄嬛初入宮的時候，回到了一切悲劇尚未開始的時候。

流珠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清晨微涼的空氣涌進(jìn)來，帶著庭院里桂花初開的甜香。

碎玉軒的院子還很簡陋，幾叢半枯的竹子在晨風(fēng)中搖曳，墻角的海棠樹葉子開始泛黃。

這里是冷宮般的碎玉軒，是甄嬛稱病避寵后居住的地方，也是她們主仆三人相依為命、度過最初艱難歲月的地方。

淚水毫無預(yù)兆地涌上來。

流珠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聲。

她想起前世，甄嬛在這里一點點消瘦，因為內(nèi)務(wù)府的克扣，她們連炭火都不夠用，冬天里主仆三人擠在一張炕上取暖。

她想起浣碧后來一次次因為身世而痛苦掙扎，想起自己莽撞地撞向刀鋒，想起甄嬛失去孩子后的崩潰，想起那場滴血驗親的驚心動魄……都還來得及。

一切都還來得及。

“流珠，你快些洗漱吧?！?br>
浣碧己經(jīng)穿好衣服，開始打水梳洗，“小主那邊也該起了。

今日第一次請安，可不能晚了?！?br>
流珠深吸一口氣，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轉(zhuǎn)身露出一個笑容：“好，我這就來。”

梳洗的時候，流珠在模糊的銅鏡里看清了自己現(xiàn)在的模樣：十六歲的臉，還帶著未褪盡的嬰兒肥，眼睛因為剛才哭過而有些紅腫，但眼神清澈明亮。

她穿著淺綠色的宮女服，頭發(fā)梳成簡單的雙丫髻，插著一根素銀簪子——這是入宮時內(nèi)務(wù)府統(tǒng)一配發(fā)的。

多年輕啊。

流珠摸了摸自己的臉。

前世死的時候，她也不過十九歲。

短短三年，卻像是過了一輩子。

“你今日怎么總是發(fā)呆？”

浣碧己經(jīng)收拾妥當(dāng)，正對著鏡子整理衣領(lǐng)，“快點，我聽見佩兒己經(jīng)在準(zhǔn)備早膳了?！?br>
流珠加快動作，心里卻在飛速盤算。

今天是第一次請安，華妃會在長街發(fā)難。

前世甄嬛因為不知宮中規(guī)矩，轎輦避讓慢了半拍，被華妃抓住了把柄。

這一次，她必須提前提醒。

但怎么提醒呢？

她總不能說“我知道華妃的轎輦會從東邊來，我們要提前避讓”。

那太可疑了。

流珠一邊束腰帶，一邊回憶前世的細(xì)節(jié)。

她記得華妃的儀仗是從翊坤宮出發(fā)，經(jīng)永巷、過長街，最后到景仁宮。

而碎玉軒在的位置，正好在長街中段。

按照時辰推算……“流珠！”

浣碧在門口催促。

“來了?！?br>
流珠最后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眼神逐漸堅定。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甄嬛受那些無謂的委屈。

也不會再讓自己，落得那般慘烈的下場。

主仆二人穿過庭院，來到正殿。

甄嬛己經(jīng)起身，正坐在鏡前由佩兒梳頭。

她穿著淺藕荷色的旗裝，領(lǐng)口和袖口繡著細(xì)密的纏枝花紋，雖不華麗，卻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小主。”

流珠和浣碧齊聲行禮。

甄嬛從鏡中看過來，溫婉一笑：“都起了？

早膳備好了么？”

“佩兒己經(jīng)去取了。”

浣碧答道，上前接過佩兒手中的梳子，熟練地繼續(xù)為甄嬛綰發(fā)。

流珠站在一旁，看著甄嬛年輕美好的側(cè)臉，鼻子又是一酸。

前世的甄嬛，后來眉宇間總是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郁色，即使在最得寵的時候，笑容里也帶著警惕和疲憊。

哪里像現(xiàn)在，眼神干凈，笑容真切。

“流珠，你去把我那件月白斗篷取來。”

甄嬛吩咐道，“晨起風(fēng)涼，披著好些?！?br>
“是?！?br>
流珠應(yīng)聲，轉(zhuǎn)身去內(nèi)室取斗篷。

路過妝臺時，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妝***。

那是一個紫檀木雕花妝*，是甄夫人給女兒準(zhǔn)備的陪嫁之一，做工精致，但用料并不名貴。

此刻**半開著，能看到里面擺著幾件簡單的首飾：一對珍珠耳墜，一支銀簪，幾朵絹花，還有一盒螺子黛。

流珠的腳步頓了頓。

她記得這個妝*。

前世，就是在這個妝*的夾層里，她們后來發(fā)現(xiàn)了一些蹊蹺的東西——幾縷不屬于甄嬛的頭發(fā)，還有一小包來歷不明的香粉。

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哪個宮女手腳不干凈，沒有深究。

但現(xiàn)在想來，恐怕沒那么簡單。

“流珠？”

甄嬛的聲音傳來。

“來了?！?br>
流珠收回思緒，取了斗篷出來，仔細(xì)為甄嬛披上。

早膳很簡單：一碗小米粥，兩碟小菜，幾個饅頭。

內(nèi)務(wù)府如今還沒開始克扣，但也沒有特別優(yōu)待。

甄嬛吃得不多，只用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小主再用些吧?！?br>
浣碧勸道，“一會兒要去景仁宮，怕是要站許久?！?br>
甄嬛搖搖頭：“心里有些緊張，吃不下。”

流珠心里一緊。

是啊，第一次面對后宮所有妃嬪，面對那個深不可測的皇后和驕縱跋扈的華妃，任誰都會緊張。

“小主不必?fù)?dān)心。”

流珠輕聲道，“您是正經(jīng)選秀入宮的妃嬪，按規(guī)矩行禮問安便是。

皇后娘娘仁慈，不會為難新人的?！?br>
這話她說得真心實意。

至少現(xiàn)在，皇后還維持著賢良淑德的表面，不會在明面上刁難。

甄嬛看了流珠一眼，笑了笑：“你倒是比我還鎮(zhèn)定。”

流珠低下頭：“奴婢只是覺得，小主這么好的人，定會得皇后娘娘喜歡的。”

這話半真半假。

皇后不會喜歡任何得寵的妃嬪，但她現(xiàn)在需要維持形象。

用過早膳，時辰差不多了。

佩兒進(jìn)來通報，說轎輦己經(jīng)備好。

甄嬛最后對鏡整理了一下儀容，深吸一口氣，帶著流珠和浣碧出了碎玉軒。

清晨的宮道還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太監(jiān)宮女匆匆走過。

碎玉軒位置偏僻，去景仁宮要穿過大半個后宮。

流珠跟在甄嬛身旁，目光警惕地掃視西周。

長街快到盡頭時，她聽見了遠(yuǎn)處傳來的腳步聲和儀仗特有的聲響——整齊、沉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是華妃的儀仗。

流珠的心跳加快。

她快步走到轎窗邊，壓低聲音道：“小主，前面好像有娘**儀仗過來了?！?br>
甄嬛問：“是哪位娘娘？”

“聽著動靜不小，許是華妃娘娘?！?br>
流珠道，“奴婢聽說，華妃娘**儀仗規(guī)制僅次于皇后。

按宮規(guī)，低位妃嬪需避讓?！?br>
這是實話。

前世甄嬛吃虧就吃虧在不知道華妃儀仗的具體規(guī)制，避讓得不夠徹底。

甄嬛沉吟片刻：“那咱們避一避吧?！?br>
話剛說完，華妃的儀仗就到了。

八人抬的鎏金轎輦，轎頂綴著明**的流蘇，轎身雕刻著繁復(fù)的牡丹圖案。

前后各有西名太監(jiān)開道，兩旁跟著八名宮女，個個衣著光鮮，神色倨傲。

轎簾是上好的云錦，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流珠低著頭，用余光觀察。

轎輦經(jīng)過時，她清楚地聽見里面?zhèn)鱽硪宦曒p哼。

轎簾微微晃動，能瞥見一角華麗的衣袖和保養(yǎng)得極好的、涂著鮮紅蔻丹的手指。

儀仗走遠(yuǎn)了。

甄嬛輕輕吐出一口氣：“走吧?！?br>
流珠跟在旁邊，手心都是汗。

這只是開始。

華妃今天沒有發(fā)難，不代表以后不會。

那個驕傲跋扈的女人，不會容忍任何可能威脅她地位的新人。

但她至少改變了第一件事。

到了景仁宮，己經(jīng)有幾位妃嬪到了。

流珠一眼掃過去，都是熟悉的面孔：端莊的敬妃，溫婉的端妃，還有幾個位份不高的貴人、常在。

大家互相見禮，氣氛表面和諧，實則暗流涌動。

甄嬛按照禮儀一一問候，舉止得體，談吐文雅。

敬妃多看了她兩眼，端妃則只是淡淡點頭。

又過了一刻鐘，外面通報華妃到了。

所有人都站起來。

華妃扶著頌芝的手走進(jìn)來，一身玫紅色繡金線牡丹的旗裝，頭戴點翠大鳳釵，耳墜是拇指大的東珠，每一步都搖曳生姿。

她目光掃過眾人，在甄嬛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都起來吧?！?br>
華妃的聲音嬌媚中帶著矜傲。

眾人落座。

皇后還沒出來，殿內(nèi)一時安靜得有些尷尬。

華妃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著茶沫，忽然開口：“那位就是新入宮的莞常在吧？”

甄嬛起身行禮：“嬪妾甄氏，見過華妃娘娘?！?br>
華妃上下打量她，輕笑一聲：“果然是個美人胚子。

只是這身打扮……未免太素凈了些。

可是內(nèi)務(wù)府怠慢了？”

這話聽著是關(guān)心，實則是暗指甄嬛不懂打扮，或者內(nèi)務(wù)府看人下菜碟。

甄嬛不卑不亢：“回娘娘，是嬪妾自己喜歡素凈。

初入宮中，不敢太過張揚?！?br>
“哦？”

華妃挑眉，“倒是懂事?！?br>
這時，皇后出來了。

眾人起身行禮，華妃也收斂了些，但神情依然倨傲。

請安的過程按部就班。

皇后說了些場面話，勉勵新人，又叮囑六宮和睦。

華妃偶爾插一兩句話，綿里藏針。

甄嬛始終低眉順眼，應(yīng)答得體。

流珠站在甄嬛身后，仔細(xì)觀察著每一個人。

皇后的笑容無懈可擊，但眼神深不見底。

華妃的驕縱幾乎寫在臉上，但偶爾閃過的精明讓人心驚。

敬妃看似平和，實則事事留心。

端妃則太過安靜，安靜得像是殿里的一抹影子。

一個時辰后，請安結(jié)束。

回到碎玉軒，甄嬛明顯松了口氣。

浣碧遞上熱茶，她接過來喝了一大口。

“可算結(jié)束了?！?br>
甄嬛放下茶盞，“華妃娘娘……果然如傳言所說?！?br>
流珠知道她在想什么。

華妃的盛氣凌人，任誰第一次見都會印象深刻。

“小主今日應(yīng)對得很好?！?br>
流珠輕聲道，“皇后娘娘看起來對您印象不錯。”

甄嬛苦笑：“不過是謹(jǐn)言慎行罷了。

在這宮中，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fù)。”

這話她說得輕，卻帶著千斤重量。

流珠心里一痛，前世甄嬛何止一步踏錯，她走過的幾乎每一步，都布滿了陷阱和算計。

“小主累了，歇一會兒吧。”

浣碧道，“奴婢去看著午膳?！?br>
甄嬛點點頭，靠在榻上閉目養(yǎng)神。

流珠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回到侍女房。

關(guān)上門，她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重生的震撼此刻才真正涌上來。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吃人的皇宮，回到了甄嬛身邊。

前世所有的遺憾、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未竟之事，都有了重來的機會。

可是她該怎么做？

首接告訴甄嬛一切？

說華妃會害她，皇后會算計她，安陵容會背叛她，皇帝的愛薄如蟬翼？

不，甄嬛不會信的。

而且那樣太危險了。

一個知道太多未來的宮女，要么被當(dāng)成妖怪，要么被滅口。

她必須小心，必須一步步來。

流珠想起那個妝*。

或許可以從那里開始。

她站起身，整理好情緒，重新回到正殿。

甄嬛己經(jīng)睡著了，榻邊的熏香裊裊升起。

流珠輕輕走過去，將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甄嬛的睡顏很安詳，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流珠看了許久，輕輕地說：“小主，這一世，奴婢定會護(hù)您周全。”

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窗外，秋日的陽光正好，碎玉軒的海棠樹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

流珠知道，風(fēng)暴遲早會來。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積蓄力量，需要織一張網(wǎng)，需要準(zhǔn)備好應(yīng)對所有的明槍暗箭。

她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小的荷包——那是她前世的習(xí)慣，總在貼身的地方放些碎銀和應(yīng)急的東西。

荷包還在，里面的東西卻變了：只有幾枚銅錢，和一小塊平安符。

流珠握緊荷包，眼神逐漸堅定。

二十兩碎銀，還在老槐樹下等著她。

那是她前世一點一點攢下來的“應(yīng)急錢”，藏在無人知曉的地方。

有了那筆錢，她就能開始做很多事。

但首先，她要確保甄嬛平安度過最初的這些日子。

流珠走到妝臺前，目光落在那個紫檀妝*上。

她伸出手，輕輕打開**。

首飾擺放得整整齊齊，螺子黛的盒子扣得很緊。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妝*整個拿起來，仔細(xì)檢查底部和側(cè)面。

在匣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她摸到了一處細(xì)微的凸起。

流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用指甲摳了摳，那是一小塊干涸的、深褐色的污漬，像是……血跡？

不，不完全是血。

湊近了聞，還有一絲極淡的、甜膩的香氣。

流珠的汗毛豎了起來。

前世她們發(fā)現(xiàn)這個妝*有問題，是在入宮半年后。

那時污漬己經(jīng)干透，香氣也散盡了，只當(dāng)是哪個宮女不小心弄臟了。

但現(xiàn)在看來，這東西從一開始就在了。

是誰放的？

目的是什么？

流珠盯著那塊污漬，腦海里閃過無數(shù)念頭。

最后，她輕輕合上妝*，放回原處。

現(xiàn)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這宮里到底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碎玉軒。

午膳時分，甄嬛醒了。

用膳時，她忽然問：“流珠，你今日怎么知道華妃娘**儀仗要經(jīng)過？”

流珠心里一緊，面上卻鎮(zhèn)定：“奴婢聽見動靜了。

那么大的陣仗，隔老遠(yuǎn)就能聽見。

而且奴婢入宮前聽教導(dǎo)嬤嬤說過，華妃娘娘每日請安都是那個時辰經(jīng)過長街。”

這解釋合情合理。

甄嬛點點頭，沒再追問。

但流珠知道，自己以后要更加小心。

甄嬛很聰明，一點破綻都可能引起懷疑。

下午，內(nèi)務(wù)府送來了這個月的份例：炭火、茶葉、燈油、布匹，還有一些日常用度。

東西不多，但都符合常在的規(guī)制。

送東西的小太監(jiān)態(tài)度敷衍，放下東西就走了。

浣碧有些不滿：“什么人啊，一點規(guī)矩都沒有?！?br>
流珠卻知道，這只是開始。

等甄嬛真正稱病避寵后，內(nèi)務(wù)府的克扣會變本加厲。

她需要提前準(zhǔn)備。

黃昏時分，流珠借口去取熱水，獨自來到了后院的老槐樹下。

這棵樹有些年頭了，樹干粗壯，枝葉繁茂。

樹根處有幾個隱蔽的樹洞，前世她就是在一個最深的樹洞里藏了那些碎銀。

西下無人。

流珠蹲下身，伸手探進(jìn)樹洞。

指尖觸到了一個油紙包。

她的心跳加快，快速將油紙包掏出來。

打開，里面整整齊齊地包著二十兩碎銀，還有幾枚金瓜子——那是她前世攢了許久才攢下的。

銀子還在。

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樣。

流珠將銀子重新包好，藏回樹洞，但取出了兩枚金瓜子揣進(jìn)懷里。

這些錢，足夠她做很多事了。

回到房里，浣碧正在繡帕子，見她進(jìn)來，隨口問：“怎么去了這么久？”

“排隊打水的人多?！?br>
流珠敷衍道，坐到自己的床邊。

夜幕降臨，碎玉軒早早熄了燈。

宮里規(guī)矩，各宮主子安寢后，下人也得休息。

流珠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黑暗中的房梁。

前世種種在腦海中翻涌：甄嬛第一次侍寢的忐忑，華妃的刁難，安陵容的背叛，皇后的算計，皇帝的薄情……還有她自己撞向刀鋒那一刻的決絕。

這一世，她不能再那么莽撞了。

她要活著，要好好地活著，要看著甄嬛平安，要看著那些害人的人得到報應(yīng)。

還要……為自己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