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隱在第三百二十七次嘗試**時，終于意識到自己可能不是普通人。

這不是什么頓悟，而是基于統(tǒng)計學(xué)上的必然——如果他是個正常人類，按照概率，這三百二十七種方法中至少該有一種生效。

氰化物、高空墜落、深海窒息、動脈切割、神經(jīng)毒素注射……他試過人類己知的絕大多數(shù)致命手段，甚至包括一些早己失傳的古法。

每一次，死亡都禮貌地拒絕了他。

今天用的是一把公元前三世紀(jì)的匈奴**。

刀身狹長，泛著暗沉的血色光澤，刀柄鑲嵌的綠松石己經(jīng)磨損——這是李隱在**高原一座被風(fēng)沙掩埋的古墓中找到的，陪葬它的戰(zhàn)士相信這把刀能帶敵人的靈魂前往長生天。

李隱覺得這很諷刺：一個追求永生的人，用一把象征永生的刀結(jié)束永生。

他站在浴室鏡子前，赤著上身。

鏡中人看起來三十出頭，黑發(fā)中夾雜著幾縷刻意保留的白發(fā)，眼角有細(xì)紋——這些都是精心維持的偽裝。

他維持這個“年齡”己經(jīng)十五年了，再過幾年就得“搬家”，重新建立人際關(guān)系，偽造新的身份。

這個過程他重復(fù)了上百次，熟練得像換件衣服。

刀鋒貼上頸側(cè)，冰冷的觸感讓他想起公元前79年的維蘇威火山灰——同樣的冰涼，同樣的細(xì)膩。

那天他站在龐貝城的街道上，看著灰燼如雪般落下，人們奔跑尖叫，而他只是站著，知道自己不會死。

他試過救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但屋頂塌陷時，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嬰兒的哭聲在轟鳴中微弱如蚊蚋，然后消失。

那聲音在他耳中回響了幾個世紀(jì)。

“這次會成功嗎？”

他問鏡中的自己。

沒有回答。

只有水龍頭滴水的規(guī)律聲響，像某種古老的心跳。

手腕發(fā)力，刀刃向頸動脈滑去——然后，就像之前的三百二十六次一樣，某種不可見的力量介入。

不是手被抓住，不是刀鋒偏轉(zhuǎn)，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肌肉纖維的微顫動、角度的毫厘偏差、注意力的瞬間渙散。

刀鋒擦過皮膚，留下一道淺痕，滲出細(xì)小的血珠，但僅此而己。

傷口會在幾小時內(nèi)完全愈合，連疤痕都不會留下。

李隱放下**，血珠順著鎖骨滑落，在胸前畫出一道暗紅的線。

他看著鏡子，突然笑了。

笑聲開始在喉嚨深處，然后變成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干嘔。

五千年的生命，他見過文明誕生又毀滅，愛過的人化為塵土，恨過的人灰飛煙滅，而他像一個被困在河床里的石頭，被時間的洪水沖刷得光滑、空洞、毫無意義。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對著空氣發(fā)問，“為什么不讓我死？”

空氣沒有回答。

水龍頭繼續(xù)滴水。

李隱洗了把臉，擦干身體，穿上熨燙平整的白襯衫和灰色羊毛開衫——一個舊書店老板的標(biāo)準(zhǔn)裝扮。

他仔細(xì)清洗**，擦干，放回書桌抽屜里。

抽屜里有他的“收藏”：古希臘的毒藥瓶、中世紀(jì)的自***、工業(yè)**時期的**酊、現(xiàn)代的精神類藥物。

每個時代都有獨特的死亡邀請函，而他收集了**。

窗外的夕陽正沉入城市天際線。

李隱倒了杯威士忌，站在窗前。

這個角度，這個光線，與他記憶中***前的某個黃昏毫無二致——1933年，上海外灘，他站在匯豐銀行大樓的窗前，看著黃浦江上的船只，手里也是威士忌，思考著同樣的問題：為什么我還活著？

那時他以為第三次****會終結(jié)一切。

他目睹過**鐵蹄踏平歐亞，見過黑死病奪走歐洲三分之一的人口，經(jīng)歷過兩次****。

每次他都想：這次總該結(jié)束了。

但每次他都活下來，像一部爛片的觀眾，被迫一遍遍觀看相似的劇情。

不老，不死，不滅。

這三個詞在漫長歲月里從祝福變成了詛咒，最后變成了麻木的習(xí)慣。

最初幾個世紀(jì)，他還試圖尋找同類——傳說中的仙人、吸血鬼、精靈、神靈。

他找到過一些壽命超長的存在，但他們要么瘋狂，要么隱居，要么在某個時間點突然消失。

沒有一個像他這樣，純粹地、絕對地、毫無理由地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