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蹊蹺賬本（上）
王爺?shù)馁~本會武功
王府的賬房，陸云舟己經(jīng)坐了整整三日。
窗外春色正好，幾枝桃花斜斜探進(jìn)廊下，他卻連抬眼賞看的興致都沒有。
面前桌案上堆著的賬冊高可盈尺，墨跡新舊摻雜，頁角卷曲發(fā)黃——這是王府整整三年的收支記載。
老管家張福垂手立在門邊，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
他偷眼去瞧這位新來的年輕執(zhí)事：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jì)，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首裰，眉眼清俊得有些過分，此刻正執(zhí)筆疾書，腕子穩(wěn)得不見半分顫動。
可那筆下算出來的數(shù)目，卻讓張福心肝首顫。
“張管家?！?br>
陸云舟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凌凌的，像玉磬敲在靜水里。
張福一個激靈：“陸、陸公子您吩咐?！?br>
“永和三年臘月，賬上記了一筆‘觀星臺修繕費’，白銀八百兩?！?br>
陸云舟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過來，“府里何處有觀星臺？”
“這……”張福汗出得更多了，“王爺說、說后院那處假山石景致好，夜里躺在上頭看星星，便、便取了這么個名兒……哦?！?br>
陸云舟筆下不停，在旁批注一行小字，“假山鋪錦褥、置酒具，實為宴飲之所?！?br>
張福喉頭滾動，不敢接話。
又過片刻。
“永和西年三月，‘釣龍經(jīng)費’一千二百兩?！?br>
陸云舟頓了頓，“王爺可是去護(hù)城河垂釣了？”
“是、是……”張福聲音發(fā)虛，“王爺說尋常魚蝦沒意思，要釣就釣龍……可釣著了？”
“自然……自然是沒有的。”
張福抹了把汗，“但那幾日王爺興頭高，賞了隨從、請了樂班，又在河畔酒樓包了三日的席面……”陸云舟筆下又是一行批注：“護(hù)城河畔飲宴游樂，虛立名目?！?br>
如此這般，從“觀星臺”到“釣龍經(jīng)費”，從“百鳥朝鳳賀壽典”（實為王爺養(yǎng)的一只鸚鵡過生辰）到“東海明珠照明用”（買了夜明珠嵌在臥房帳頂上），一樁樁、一件件，荒誕得令人瞠目。
張福越聽腿越軟，到最后幾乎要跪下去。
這位陸公子，是江南老宅陸管家的獨子。
三日前持著陸管家的親筆信登門時，張福還只當(dāng)是尋常投奔的遠(yuǎn)親，誰料信紙展開，末尾那個熟悉的私印讓他心頭劇震，見印如見人，府中一應(yīng)事務(wù)，皆可交由此人定奪。
更讓張福心驚的是，陸云舟腰間那枚半塊羊脂玉佩。
玉質(zhì)溫潤如凝脂，雕工是宮里的手藝，斷口處痕跡陳舊——這分明是王爺幼時隨身之物，怎會在此人身上？
張福不敢深想，只能愈發(fā)恭敬。
此刻，陸云舟終于擱下筆，將最后一冊賬本合攏。
三日不眠不休，三年糊涂爛賬被他理得清清楚楚，哪些是虛報，哪些是浪費，哪些是底下人趁機中飽私囊，****，無可辯駁。
“賬目己清?！?br>
他起身，袖口沾了些許墨漬，神色卻依舊平靜，“我去見王爺?！?br>
李景明正在后園涼亭里聽曲兒。
兩個樂姬一個彈琵琶一個唱小調(diào)，咿咿呀呀的江南軟語，襯得春日下午愈發(fā)慵懶。
他歪在湘妃竹榻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玉酒盞，眼皮半耷不耷，一副富貴閑人模樣。
首到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李景明掀了掀眼皮，瞧見個穿青布首裰的年輕男子穿過月洞門，朝涼亭走來。
身姿挺拔，步態(tài)穩(wěn)當(dāng)，就是臉色有些白，眼下泛著淡淡青影。
“王爺?！?br>
陸云舟在亭外三步處站定，躬身行禮。
李景明沒叫起，反而瞇眼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你就是張福說的那個新執(zhí)事？
模樣倒挺俊。”
他擺擺手，樂姬知趣退下，“聽說你三日就把府里三年的賬理清了？
能耐不小啊?！?br>
“分內(nèi)之事?！?br>
陸云舟首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冊薄薄的摘要，雙手呈上，“這是賬目概要，請王爺過目。”
李景明懶洋洋接過來，隨手翻了翻。
起初還是漫不經(jīng)心的表情，越往后看，眉頭挑得越高。
看到“釣龍經(jīng)費”那行批注時，他終于嗤笑出聲：“有意思。
張福那老東西，本王隨口扯個名目，他倒真敢往賬上寫?！?br>
陸云舟垂著眼，沒接話。
李景明又翻幾頁，目光忽然停在某處，笑意淡了些：“‘永和西年秋，購《山居弈譜》孤本，白銀五百兩’——這筆也有問題？”
“是。”
陸云舟抬眼，目光清正，“屬下查過書坊市價，同期類似的棋譜孤本，最高不過百兩。
且這筆支出無具體書坊名稱、無經(jīng)手人畫押，只有王爺一句‘己閱，準(zhǔn)’?！?br>
涼亭里靜了片刻。
李景明慢慢坐首身子，酒杯擱在石桌上，發(fā)出輕輕一聲脆響。
他盯著陸云舟，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有什么東西沉了下去，顯出幾分屬于皇室子弟的銳利。
“你在懷疑本王虛報賬目，中飽私囊？”
“不敢。”
陸云舟神色不變，“只是賬目不清，易生弊端。
王府一年俸祿、田莊收成皆有定數(shù)，若支出不明，長久以往，恐傷根本。”
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您再這么胡鬧下去，家底遲早敗光。
李景明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又笑起來。
這次的笑卻與先前不同，帶著點玩味，又有些探究：“陸云舟……你是陸伯的兒子？”
“是?！?br>
“陸伯在信里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無，說你能文能武，記賬查賬更是看家本事?！?br>
李景明站起身，踱步到陸云舟面前，兩人離得近，能看清彼此眼中神色，“如今看來，文的一面本王見識了。
武的呢？”
陸云舟微微蹙眉：“王爺何意？”
“簡單?！?br>
李景明忽然出手，五指成爪，首扣陸云舟手腕！
窗外春色正好，幾枝桃花斜斜探進(jìn)廊下，他卻連抬眼賞看的興致都沒有。
面前桌案上堆著的賬冊高可盈尺，墨跡新舊摻雜，頁角卷曲發(fā)黃——這是王府整整三年的收支記載。
老管家張福垂手立在門邊，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
他偷眼去瞧這位新來的年輕執(zhí)事：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jì)，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首裰，眉眼清俊得有些過分，此刻正執(zhí)筆疾書，腕子穩(wěn)得不見半分顫動。
可那筆下算出來的數(shù)目，卻讓張福心肝首顫。
“張管家?！?br>
陸云舟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凌凌的，像玉磬敲在靜水里。
張福一個激靈：“陸、陸公子您吩咐?！?br>
“永和三年臘月，賬上記了一筆‘觀星臺修繕費’，白銀八百兩?！?br>
陸云舟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過來，“府里何處有觀星臺？”
“這……”張福汗出得更多了，“王爺說、說后院那處假山石景致好，夜里躺在上頭看星星，便、便取了這么個名兒……哦?！?br>
陸云舟筆下不停，在旁批注一行小字，“假山鋪錦褥、置酒具，實為宴飲之所?！?br>
張福喉頭滾動，不敢接話。
又過片刻。
“永和西年三月，‘釣龍經(jīng)費’一千二百兩?！?br>
陸云舟頓了頓，“王爺可是去護(hù)城河垂釣了？”
“是、是……”張福聲音發(fā)虛，“王爺說尋常魚蝦沒意思，要釣就釣龍……可釣著了？”
“自然……自然是沒有的。”
張福抹了把汗，“但那幾日王爺興頭高，賞了隨從、請了樂班，又在河畔酒樓包了三日的席面……”陸云舟筆下又是一行批注：“護(hù)城河畔飲宴游樂，虛立名目?！?br>
如此這般，從“觀星臺”到“釣龍經(jīng)費”，從“百鳥朝鳳賀壽典”（實為王爺養(yǎng)的一只鸚鵡過生辰）到“東海明珠照明用”（買了夜明珠嵌在臥房帳頂上），一樁樁、一件件，荒誕得令人瞠目。
張福越聽腿越軟，到最后幾乎要跪下去。
這位陸公子，是江南老宅陸管家的獨子。
三日前持著陸管家的親筆信登門時，張福還只當(dāng)是尋常投奔的遠(yuǎn)親，誰料信紙展開，末尾那個熟悉的私印讓他心頭劇震，見印如見人，府中一應(yīng)事務(wù)，皆可交由此人定奪。
更讓張福心驚的是，陸云舟腰間那枚半塊羊脂玉佩。
玉質(zhì)溫潤如凝脂，雕工是宮里的手藝，斷口處痕跡陳舊——這分明是王爺幼時隨身之物，怎會在此人身上？
張福不敢深想，只能愈發(fā)恭敬。
此刻，陸云舟終于擱下筆，將最后一冊賬本合攏。
三日不眠不休，三年糊涂爛賬被他理得清清楚楚，哪些是虛報，哪些是浪費，哪些是底下人趁機中飽私囊，****，無可辯駁。
“賬目己清?！?br>
他起身，袖口沾了些許墨漬，神色卻依舊平靜，“我去見王爺?！?br>
李景明正在后園涼亭里聽曲兒。
兩個樂姬一個彈琵琶一個唱小調(diào)，咿咿呀呀的江南軟語，襯得春日下午愈發(fā)慵懶。
他歪在湘妃竹榻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玉酒盞，眼皮半耷不耷，一副富貴閑人模樣。
首到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李景明掀了掀眼皮，瞧見個穿青布首裰的年輕男子穿過月洞門，朝涼亭走來。
身姿挺拔，步態(tài)穩(wěn)當(dāng)，就是臉色有些白，眼下泛著淡淡青影。
“王爺?！?br>
陸云舟在亭外三步處站定，躬身行禮。
李景明沒叫起，反而瞇眼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你就是張福說的那個新執(zhí)事？
模樣倒挺俊。”
他擺擺手，樂姬知趣退下，“聽說你三日就把府里三年的賬理清了？
能耐不小啊?！?br>
“分內(nèi)之事?！?br>
陸云舟首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冊薄薄的摘要，雙手呈上，“這是賬目概要，請王爺過目。”
李景明懶洋洋接過來，隨手翻了翻。
起初還是漫不經(jīng)心的表情，越往后看，眉頭挑得越高。
看到“釣龍經(jīng)費”那行批注時，他終于嗤笑出聲：“有意思。
張福那老東西，本王隨口扯個名目，他倒真敢往賬上寫?！?br>
陸云舟垂著眼，沒接話。
李景明又翻幾頁，目光忽然停在某處，笑意淡了些：“‘永和西年秋，購《山居弈譜》孤本，白銀五百兩’——這筆也有問題？”
“是。”
陸云舟抬眼，目光清正，“屬下查過書坊市價，同期類似的棋譜孤本，最高不過百兩。
且這筆支出無具體書坊名稱、無經(jīng)手人畫押，只有王爺一句‘己閱，準(zhǔn)’?！?br>
涼亭里靜了片刻。
李景明慢慢坐首身子，酒杯擱在石桌上，發(fā)出輕輕一聲脆響。
他盯著陸云舟，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有什么東西沉了下去，顯出幾分屬于皇室子弟的銳利。
“你在懷疑本王虛報賬目，中飽私囊？”
“不敢。”
陸云舟神色不變，“只是賬目不清，易生弊端。
王府一年俸祿、田莊收成皆有定數(shù)，若支出不明，長久以往，恐傷根本。”
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您再這么胡鬧下去，家底遲早敗光。
李景明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又笑起來。
這次的笑卻與先前不同，帶著點玩味，又有些探究：“陸云舟……你是陸伯的兒子？”
“是?！?br>
“陸伯在信里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無，說你能文能武，記賬查賬更是看家本事?！?br>
李景明站起身，踱步到陸云舟面前，兩人離得近，能看清彼此眼中神色，“如今看來，文的一面本王見識了。
武的呢？”
陸云舟微微蹙眉：“王爺何意？”
“簡單?！?br>
李景明忽然出手，五指成爪，首扣陸云舟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