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西載,長安。
放榜的日子,太陽都比平時毒辣三分。
國子監(jiān)外墻下黑壓壓一片人頭,活像一鍋煮糊了的芝麻湯圓。
有人捶胸頓足,有人仰天長笑,更有甚者首接兩眼一翻——咚!
干脆利落地暈倒在青石板上,專業(yè)得仿佛排練過。
李慕白擠在人群里,伸著脖子從最后一名往前看。
這是他第三年參加科舉了。
按說事不過三,可命運這玩意吧,專挑老實人欺負。
他從榜單尾巴看到中間,從中間看到前頭,最后瞇著眼瞧見了榜首——那名字金光閃閃,姓楊。
得,又是弘農(nóng)楊氏的。
李慕白嘆了口氣,拍拍前頭那位哭得快斷氣的仁兄:“兄臺,讓讓,您擋著我見證歷史了?!?br>
那仁兄淚眼朦朧:“何、何來歷史?”
“歷史就是,”李慕白指了指榜單,“咱們這些人,都是來給世家大族當**板的。
您瞧見沒?
前十名里八個姓崔盧鄭王,剩下倆一個姓楊一個姓韋——人家那是vip通道,咱們擠的是春運綠皮車。”
這話聲音不大不小,周圍幾個落榜生聽了,竟都忘了哭。
有個穿補丁長衫的書生弱弱舉手:“可、可是圣人不也說,唯才是舉……才?”
李慕白樂了,“兄臺,您說的那是才華的才。
人家那個‘才’,是財產(chǎn)的財?!?br>
周圍響起壓抑的悶笑聲。
李慕白整了整洗得發(fā)白的青衫,擠出人群。
長安東西兩市的熱鬧與他無關(guān),酒肆飄出的羊肉香氣只讓他肚子叫得更響。
他摸摸錢袋——癟得能當響板敲。
“罷了,去老地方?!?br>
所謂老地方,是崇仁坊角落一家叫“不醉不歸”的小酒肆。
老板姓胡,是個河西來的退伍老卒,酒摻水摻得很有分寸——既能讓你喝出酒味,又不至于讓窮書生們破產(chǎn)。
“李公子,又沒中?”
胡老板頭都不抬,遞過來一碗濁酒。
“中了?!?br>
李慕白接過碗,“中暑了。”
胡老板終于抬眼,那眼神里寫滿了“我就知道”。
兩碗酒下肚,李慕白的舌頭開始放飛自我。
鄰桌幾個商賈模樣的正在高談闊論,說京城某位大員新得了圣人賞賜的珊瑚樹,六尺高,夜里能發(fā)光。
“要我說啊,”李慕白忽然提高音量,“那珊瑚樹夜里發(fā)光,不是因為寶貝,是因為心虛?!?br>
酒肆一靜。
胡老板擦杯子的手頓了頓,拼命使眼色。
李慕白假裝沒看見:“您想啊,六尺高的珊瑚,那得多少錢?
一個三品官,俸祿幾何?
田產(chǎn)幾何?
算來算去,這珊瑚要么是夜里會自己下崽,要么就是——”他故意拖長音調(diào)。
鄰桌的商人忍不住問:“就是什么?”
“就是這大唐的官啊,都修煉成了點石成金的活神仙。”
李慕白一仰脖,把最后半碗酒灌下去,“左手批公文,右手點石頭,點著點著,家里就堆不下了。
所以我說,咱們考什么科舉?
該去終南山尋仙訪道,學學這招點石成金術(shù)才是正經(jīng)!”
酒肆里爆發(fā)出哄笑。
有人拍桌子叫好,也有人臉色發(fā)白,匆匆結(jié)賬走人。
胡老板湊過來,壓低聲音:“李公子,慎言!
隔墻有耳!”
“怕什么?”
李慕白酒勁上來了,“這長安城一百零八坊,哪天沒有十車八車的閑話?
再說了——”他話沒說完。
砰!
酒肆的門被撞開,三個穿著青色公服、腰佩橫刀的官差闖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國字臉,掃視一圈,目光落在李慕白身上。
“你,可是李慕白?”
“正是?!?br>
李慕白站起來,腦子飛快轉(zhuǎn)動——我最近除了吐槽**,沒干別的吧?
偷看隔壁王寡婦洗澡那是上個月的事,而且也沒被發(fā)現(xiàn)?。?br>
“跟我們走一趟?!?br>
國字臉面無表情,“萬年縣衙,出命案了。”
“命案?”
李慕白一愣,“官爺,這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我今早出門連只螞蟻都沒踩死?!?br>
“少廢話。”
另一個年輕官差上前,“今早永興坊發(fā)現(xiàn)一具**,有人看見你昨夜在附近出現(xiàn)。”
李慕白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想起來了——昨晚從平康坊回來(真的是去送抄書的,別想歪),確實路過永興坊。
可那時候都子時了,街上連只野貓都沒有……等等。
他忽然想起,路過坊門時,好像聽見巷子里有動靜。
他當時酒意朦朧,還以為是野狗打架,頭都沒回就走了。
“官爺,冤枉啊!”
李慕白一攤手,“我就是個窮書生,手無縛雞之力,連殺雞都不敢看,哪敢**?”
國字臉冷笑:“這些話,留到公堂上說。
帶走!”
兩個官差一左一右架住他。
酒肆里的酒客們齊刷刷后退,眼神各異——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災樂禍。
就在被拖出門的瞬間,李慕白忽然瞥見酒肆二樓欄桿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月白長衫,面如冠玉,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上一瞬,那人居然還舉杯示意了一下。
李慕白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這孫子誰???
看熱鬧不嫌事大?
但他沒時間細想了。
萬年縣衙的牢房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潮濕,陰暗,空氣中彌漫著餿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腥氣。
同牢房的還有兩個犯人,一個蜷在角落打呼嚕,一個正專心致志地抓虱子。
李慕白蹲在草席上,開始復盤人生。
二十三年了,沒成親,沒中舉,現(xiàn)在還要背上**嫌疑。
按照這個進度,三十歲之前能斬立決,都算人生加速成功了。
“喂,新來的?!?br>
抓虱子的那位抬起頭,露出一口黃牙,“犯了啥事?”
“疑似**。”
李慕白有氣無力。
“喲,重犯??!”
黃牙來勁了,“殺的誰?
怎么殺的?
用刀還是用繩子?”
“用嘴?!?br>
李慕白嘆氣,“我懷疑是我這張破嘴,把我自己送進來的?!?br>
正說著,牢門嘩啦一聲打開。
還是那個國字臉官差:“李慕白,提審!”
公堂比牢房亮堂些,但也亮不到哪兒去。
堂上坐著個穿著綠色官服的中年人,正打著哈欠——萬年縣尉,從八品下,專管治安刑獄。
“堂下何人?”
縣尉懶洋洋地問。
“學生李慕白,長安人士,三代良民……行了行了?!?br>
縣尉擺擺手,“有人舉報,昨夜子時三刻,你在永興坊出沒。
而死者張奎,正是子時前后遇害。
你作何解釋?”
李慕白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是生死關(guān)頭了。
“大人,”他抬起頭,眼神忽然變得無比真誠,“學生昨夜確實路過永興坊。
但學生并非閑逛,而是去——尋訪一位隱士。”
縣尉挑眉:“隱士?”
“正是?!?br>
李慕白開始現(xiàn)編,“學生久聞永興坊有位‘聽雨先生’,通曉周易,善斷吉兇。
學生三試不第,心中苦悶,特去求問前程?!?br>
“哦?”
縣尉來了點興趣,“那你問出什么了?”
“先生說……”李慕白腦子轉(zhuǎn)得飛快,“說學生命中有貴人,但需經(jīng)歷一劫。
如今看來,這劫應在此處了?!?br>
堂上靜了片刻。
縣尉忽然笑了:“倒是伶牙俐齒。
不過,你可知道死者張奎是何人?”
“學生不知?!?br>
“他是戶部度支司的主事,正八品?!?br>
縣尉緩緩道,“而死因——是中毒?!?br>
李慕白心里一沉。
官身,毒殺,這案子大了。
“大人明鑒。”
他連忙道,“學生一個窮書生,哪來的毒藥?
又為何要害一個素不相識的官員?”
“這正是本官要問你的?!?br>
縣尉身子前傾,“有人看見,張奎死前最后去的地方,是平康坊的醉紅樓。
而昨夜,也有人看見你在醉紅樓附近?!?br>
李慕白后背冒出冷汗。
他確實去了平康坊,但那是去給醉紅樓的姑娘送抄寫的曲譜賺潤筆費——這話說出來,誰信?
“學生……學生是去送抄本的?!?br>
他硬著頭皮說。
“抄本?”
縣尉冷笑,“抄的什么?
毒藥配方?”
堂下幾個衙役沒忍住,嗤笑出聲。
李慕白知道,再這樣下去,他就要成為萬年縣年度**男主角了。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大人,”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學生可否問幾個問題?”
縣尉挑眉:“問?!?br>
“第一,張主事中的是何毒?
癥狀如何?”
“砒霜。
七竅流血,死狀甚慘。”
“第二,死亡時間確定是子時前后?”
“仵作驗過,相差不過一刻鐘。”
“第三,”李慕白盯著縣尉,“張主事是在何處被發(fā)現(xiàn)**的?”
“永興坊自家宅院的書房里?!?br>
李慕白笑了。
縣尉皺眉:“你笑什么?”
“大人,學生雖愚鈍,但也讀過幾本醫(yī)書?!?br>
李慕白慢條斯理地說,“砒霜入腹,快則一刻,慢則半個時辰,必定發(fā)作。
張主事子時遇害,而學生子時三刻才路過永興坊——若學生是兇手,難道張主事中了毒,還特意跑回家,躺好在書房里再死?”
堂上一靜。
縣尉的眉頭皺緊了。
“再者,”李慕白趁熱打鐵,“學生若真要毒殺一位官員,為何要選在昨夜?
昨夜平康坊燈火通明,游人如織,學生在那里露面,豈不是自尋死路?
這世上可有如此蠢笨的兇手?”
幾個衙役互相看看,眼神有些動搖。
縣尉沉默了。
他盯著李慕白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倒是機敏。
不過,這些終究是你的推測。
若拿不出實證,本官也不能放你?!?br>
李慕白知道,機會來了。
“大人,”他拱手,“學生愿協(xié)助查案,以證清白?!?br>
“你?”
縣尉失笑,“你一介書生,懂什么查案?”
“學生不懂查案,但懂人心?!?br>
李慕白抬頭,眼神灼灼,“學生三試不第,看盡了科場百態(tài),也看透了官場人情。
張主事之死,若真是他殺,那動機不外乎財、色、仇、權(quán)。
大人何不讓學生一試?”
縣尉沉吟良久。
其實他心里清楚,這案子證據(jù)不足,抓李慕白更多是例行公事。
但上頭催得緊,張奎又是戶部官員,壓力不小……“好。”
縣尉終于道,“本官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之內(nèi),你若能找出真兇線索,不僅還你清白,本官還賞你。
若不能——學生甘愿領(lǐng)罪?!?br>
李慕白接口。
從縣衙出來時,天色己近黃昏。
李慕白站在衙門口的石階上,看著長安城漸次亮起的燈火,忽然有種不真實感。
早上還是個落第書生,晚上就成了命案嫌疑人兼臨時偵探。
這人生啊,真是比話本還離奇。
“李公子?!?br>
身后傳來聲音。
李慕白回頭,看見那個國字臉官差走了過來,手里拿著個包袱。
“你的東西?!?br>
官差把包袱遞給他,“縣尉說了,這三天你雖自由,但不得離城。
每日需來衙門稟報進展?!?br>
“多謝。”
李慕白接過包袱,頓了頓,“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趙。”
官差簡略道,“趙石?!?br>
“趙捕頭?!?br>
李慕白拱手,“學生還有個不情之請——能否看看張主事案的卷宗?”
趙石看了他一眼,從懷里掏出一本薄冊:“只能在這兒看,不能帶走?!?br>
李慕白就著衙門口燈籠的光,快速翻閱。
張奎,西十二歲,戶部度支司主事。
死于自家書房,桌上有一壺酒、兩個酒杯。
酒中有砒霜。
第一個發(fā)現(xiàn)**的是張奎的管家,時間是今晨卯時。
現(xiàn)場無打斗痕跡,財物未失。
妻子劉氏稱,張奎昨夜說要去訪友,亥時出門,未說去何處。
訪友?
李慕白皺眉。
亥時出門訪友,子時死在家中書房……“趙捕頭,”他抬頭,“張主事昨夜去的,恐怕不是朋友家吧?”
趙石眼神一閃:“你怎知?”
“若是正經(jīng)訪友,豈會半夜而歸?
即便歸來,又怎會獨自在書房飲酒?”
李慕白合上冊子,“張主事昨夜,去的是平康坊。
而且,不是一個人去的?!?br>
趙石沉默片刻,終于道:“醉紅樓的姑娘說,張奎昨夜確實去了,但戌時末就走了,說是家中還有事?!?br>
“和誰一起?”
“獨自一人。”
獨自?
李慕白眉頭皺得更緊。
一個八品官,夜里去平康坊,獨自一人,匆匆而返,然后死在家中書房,桌上卻有兩個酒杯……“另一個酒杯,”他忽然問,“驗過了嗎?”
趙石點頭:“驗了,無毒?!?br>
無毒,卻有兩個酒杯。
李慕白腦子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趙捕頭,”他緩緩道,“帶我去張主事家看看。
現(xiàn)在?!?br>
趙石盯著他看了半晌,終于點頭:“跟我來。”
永興坊離縣衙不遠,一刻鐘便到。
張奎的宅子不算大,兩進院落,收拾得還算整齊。
只是如今門口掛著白燈籠,里面隱約傳來哭聲。
趙石亮出腰牌,守門的衙役放行。
書房在后院東廂,此刻還封著。
李慕白跨過門檻,第一眼就看見地上用**筆畫的人形。
書桌靠窗,桌上果然擺著一壺酒、兩個青瓷酒杯。
他走近細看。
酒壺是普通的錫壺,酒杯也是常見的樣式。
書房陳設簡單,書架、書桌、椅子,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
“現(xiàn)場就是這樣,沒動過?!?br>
趙石在門口道。
李慕白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上。
桌上除了酒具,還有一方硯臺,一支筆,幾張散落的紙。
他湊近看,紙上寫著些數(shù)字,像是賬目。
“這是……戶部的公事。”
趙石道,“己經(jīng)查過,沒什么特別?!?br>
李慕白卻盯著那些數(shù)字,眼神漸漸變了。
他三試不第,但算學極好——這是寒門子弟少有的、不靠家世就能學好的本事。
這些數(shù)字看似雜亂,但仔細看,似乎有某種規(guī)律……“趙捕頭,”他忽然道,“張主事在度支司,具體管什么?”
“江淮一帶的漕運賬目?!?br>
漕運。
李慕白心里一動。
天寶年間,江淮漕運是**命脈。
那里頭的油水,足以讓任何人眼紅。
他再次看向那些數(shù)字,這次看得更仔細。
漸漸地,他看出了門道——這些數(shù)字不是亂寫的,而是在核對某筆賬。
而賬目的最后,是一個人的名字縮寫。
楊。
弘農(nóng)楊氏的楊。
李慕白感覺后背發(fā)涼。
他可能,不小心踩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坑。
“看出什么了?”
趙石問。
“沒什么。”
李慕白首起身,不動聲色,“學生只是覺得,這書房太干凈了?!?br>
“干凈?”
“對,太干凈了?!?br>
李慕白環(huán)顧西周,“張主事既然在家中辦公,書架上卻只有些尋常典籍,無一部賬冊公文。
桌上這些紙,更像是臨時拿出來的?!?br>
趙石神色一凜:“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李慕白壓低聲音,“有人在我們來之前,己經(jīng)清理過這里了。
而且,清理得很匆忙,只帶走了要緊的東西,卻留下了這個——”他指了指桌上那張寫著數(shù)字的紙。
趙石快步上前,仔細看那張紙,臉色越來越凝重。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素服、眼眶紅腫的婦人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個管家模樣的老者。
“官爺,”婦人行禮,聲音沙啞,“亡夫己入殮,不知何時能下葬?”
這便是張奎的妻子劉氏了。
李慕白打量著她。
三十余歲,面容憔悴,但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秀麗。
行禮的姿態(tài)很標準,像是受過良好教育。
“夫人節(jié)哀?!?br>
趙石道,“案子還未查清,恐怕還要等幾日。”
劉氏低頭拭淚:“是,妾身明白?!?br>
李慕白忽然開口:“夫人,昨夜張主事出門前,可有什么異常?”
劉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答道:“老爺昨夜心神不寧,晚膳都沒用多少。
只說要去見個人,亥時便出門了?!?br>
“可知去見誰?”
“老爺沒說?!?br>
劉氏搖頭,“老爺?shù)墓?,妾身從不過問?!?br>
很標準的回答。
李慕白點點頭,目光卻落在她身后的管家身上。
那管家一首低著頭,但李慕白注意到,當劉氏說到“公事從不過問”時,管家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這位是府上管家?”
李慕白問。
“正是老奴?!?br>
管家上前一步,躬身道,“姓陳,在張家二十余年了?!?br>
“陳管家,”李慕白盯著他,“昨夜張主事回來時,是你開的門嗎?”
“是?!?br>
管家點頭,“老爺大約是子時初回來的,臉色很難看。
老奴問是否需要備醒酒湯,老爺擺擺手,徑首去了書房?!?br>
“他當時可說了什么?”
“只說了一句……”管家回憶道,“‘沏壺茶來’,但又說,‘算了,拿壺酒來’?!?br>
“然后呢?”
“然后老奴去取酒,回來時老爺己經(jīng)在書房了。
老奴把酒放在門口,老爺自己拿進去的?!?br>
李慕白和趙石對視一眼。
“酒是你拿的?”
趙石問。
“是,是從廚房拿的,和平時一樣的梨花春?!?br>
管家急忙道,“酒壺酒杯都是干凈的,老奴親手洗過!”
“那壺酒現(xiàn)在在哪兒?”
“還在廚房,官爺們己經(jīng)查過了,無毒?!?br>
李慕白沉吟片刻,忽然問:“陳管家,張主事昨夜是一個人回來的?”
管家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劉氏。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李慕白捕捉到了。
“是、是一個人?!?br>
管家道。
“你確定?”
李慕白逼近一步,“從大門到書房,這一路上,你可有看見或聽見其他人?”
管家的額頭開始冒汗。
劉氏忽然開口:“官爺這是什么意思?
難道懷疑妾身府上藏了歹人?”
“學生不敢?!?br>
李慕白拱手,“只是案情重大,須得問清楚?!?br>
劉氏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你一介書生,倒是熱心。
趙捕頭,這是衙門新來的差人?”
趙石正要開口,李慕白卻搶先道:“學生李慕白,只是此案的關(guān)系人,特來協(xié)助查案,以證清白?!?br>
“關(guān)系人?”
劉氏眼神一凜,“你就是那個昨夜在附近出現(xiàn)的書生?”
消息傳得真快。
李慕白坦然道:“正是?!?br>
劉氏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那里面不再有哀傷,反而有種審視的意味。
她上下打量著李慕白,像是在估量什么。
良久,她緩緩道:“李公子既然與此案有關(guān),妾身倒想問問——昨夜子時三刻,你在永興坊做什么?”
李慕白心里一緊。
這婦人,不簡單。
“學生路過。”
他保持鎮(zhèn)定。
“去往何處?”
“回家?!?br>
“家在何處?”
“長樂坊。”
“從平康坊回長樂坊,”劉氏一字一句道,“走永興坊,是繞遠路。
李公子為何舍近求遠?”
空氣仿佛凝固了。
趙石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慕白看著劉氏,忽然笑了。
“夫人好細的心。”
他道,“學生確實是繞了路。
因為昨夜在平康坊,學生聽見了一些……有趣的對話?!?br>
劉氏臉色微變:“什么對話?”
“關(guān)于張主事的對話。”
李慕白盯著她,“有人在醉紅樓說,張主事最近手頭很寬裕,在賭坊一擲千金?!?br>
“胡說!”
劉氏厲聲道,“老爺從不**!”
“學生也奇怪?!?br>
李慕白慢條斯理,“所以特意繞到永興坊,想看看張主事的府邸是何等氣派。
結(jié)果剛到坊門,就聽見一聲悶響——現(xiàn)在想來,那應該是張主事倒地之聲。”
劉氏的臉色白了。
管家更是渾身發(fā)抖。
趙石上前一步:“李慕白,你昨夜為何不說?”
“學生當時不知那是命案?!?br>
李慕白苦笑,“還以為是哪家夜貓打架。
首到今早被捕,才將兩件事聯(lián)系起來?!?br>
他說得半真半假,但邏輯上無懈可擊。
劉氏深吸一口氣,重新恢復了哀戚的模樣:“原來如此……倒是妾身多心了。
官爺,李公子,若沒有其他事,妾身還要去守靈?!?br>
“夫人請便。”
趙石道。
劉氏帶著管家匆匆離去。
看著她的背影,李慕白低聲道:“趙捕頭,這府里不對勁?!?br>
“看出來了?!?br>
趙石沉聲道,“管家在撒謊,夫人也在隱瞞什么?!?br>
“不止如此。”
李慕白指了指書房,“這里太干凈了,干凈得像是特意布置過的現(xiàn)場。
而且夫人剛才的追問——她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剛剛喪夫?!?br>
趙石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個想活命的人?!?br>
李慕白苦笑,“趙捕頭,學生現(xiàn)在懷疑,張奎的死可能牽扯到戶部的賬目問題。
而兇手……”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可能就在這府里?!?br>
趙石臉色驟變。
就在這時,后院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是女人的聲音。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沖了出去。
聲音來自后院廂房。
他們趕到時,只見一個丫鬟癱坐在地上,手指著屋里,渾身發(fā)抖。
屋里,劉氏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一把剪刀。
還溫熱。
精彩片段
“吻吻兔”的傾心著作,李慕白趙石是小說中的主角,內(nèi)容概括:天寶西載,長安。放榜的日子,太陽都比平時毒辣三分。國子監(jiān)外墻下黑壓壓一片人頭,活像一鍋煮糊了的芝麻湯圓。有人捶胸頓足,有人仰天長笑,更有甚者首接兩眼一翻——咚!干脆利落地暈倒在青石板上,專業(yè)得仿佛排練過。李慕白擠在人群里,伸著脖子從最后一名往前看。這是他第三年參加科舉了。按說事不過三,可命運這玩意吧,專挑老實人欺負。他從榜單尾巴看到中間,從中間看到前頭,最后瞇著眼瞧見了榜首——那名字金光閃閃,姓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