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城第一人民醫(yī)院的地下二層，連空氣都帶著防腐劑的刺鼻味道。

***的白熾燈每隔七八秒就閃爍一次，像垂死病人的心電圖，掙扎著維持最后的光明。

燈管發(fā)出的微弱嗡鳴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被放大成某種哀鳴。

艾大可把手機屏幕亮度調(diào)到最低，手指滑動得飛快。

短視頻里一只貓正試圖打開冰箱門，配著“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悲壯音樂。

他嘴角抽了抽，**網(wǎng)友的腦洞真是山路十八彎。

“我說艾大可同志，這活你準備什么時候開始干。

王主任可說了啊，今晚干不完，咱倆績效都扣一半?！?br>
趙琦撅著**，手里的拖把在地板上畫著不規(guī)則的橢圓。

汗水己經(jīng)浸透了他深藍色工裝的后背，在慘白燈光下暈開一片深色痕跡。

他首起身，用袖子胡亂擦了把額頭，轉(zhuǎn)頭看向倚著冰柜的師弟。

那冰柜是國產(chǎn)老牌子，不銹鋼門板上映出艾大可扭曲變形的影子，像某種抽象派的諷刺畫。

“我這剛歇一會，看你這一通**?！?br>
艾大可頭都沒抬，“而且你現(xiàn)在收拾完，我一會還得弄臟了，再說了這剛11點，這點活天亮前肯定能整完。”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左腿微微彎曲，右腳腳尖點地。

這個姿勢讓他想起當年在師傅院子里扎馬步的日子——那時候扎一炷香，現(xiàn)在刷一小時手機，都是修行，形式不同罷了。

“我說琦哥，你說王主任這么信任咱倆，上班第一天就讓咱倆單獨負責，是不是要把咱倆當重點培養(yǎng)對象了？”

手機里切換到下一個視頻：一個男人在暴雨中狂奔，配文“趕著去見前任最后一面”。

艾大可拇指上劃，心里默念這哥們兒真拼。

“重點培養(yǎng)個**?！?br>
趙琦把拖把靠墻放好，索性一**坐在地上。

瓷磚的涼意透過褲子滲進來，讓他打了個激靈。

“你沒聽食堂汪大爺說嗎，這兩天***不太平，過了12點，老是有哭聲。

我白天打聽了一下，辦公室那些有家有業(yè)的，給人家多少錢人家都不來，王主任實在沒辦法才找的咱倆?！?br>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我看這是拿咱倆當黃浦江苦力了。”

艾大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哭聲。

這兩個字像細針，輕輕扎了他一下。

不是恐懼，是那種職業(yè)性的警覺——就像老獵人聽見草叢里的窸窣聲，**看見牲口瞳孔的變化。

十年湘西深山里的訓練，讓某些東西長進了骨頭里。

“我去，原來是這樣啊?！?br>
他放下手機，活動了一下手腕。

關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還以為王主任是看咱倆湘西趕尸匠的身份，才讓咱倆首接上手呢?！?br>
說完他就后悔了。

趙琦猛地抬頭，眼神像刀子：“師傅不是說了嗎，在外不到關鍵時候，不能提咱倆的師承！”

聲音在***里撞出回音。

那些冰柜安靜地立著，一排排，一層層，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艾大可甚至能想象出里面躺著的那些軀體——有的完整，有的破碎，但此刻都保持著詭異的沉默。

“那入職登記的時候你咋寫的？”

艾大可轉(zhuǎn)移話題。

趙琦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他從工裝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是七塊錢一盒的廉價牌子。

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的焦香混著防腐劑的氣味，形成一種怪異的組合。

他沒點，又把煙塞回煙盒。

“我寫的咱倆是刑滿釋放人員，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br>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今晚吃過了，“我看好多剛出來的兄弟都是干這一行，就順手寫上了?！?br>
艾大可眨眨眼。

“行吧，我倒是無所謂?！?br>
他走到趙琦旁邊，也坐下來。

瓷磚的涼意讓他想起湘西冬天的石板路，“不過話說你跟王主任說咱倆是因為啥進去的了嗎？”

趙琦的嘴角開始上揚。

那是艾大可熟悉的表情——每次惡作劇得逞前，師兄都會露出這種混合著得意和心虛的笑。

“嘿嘿，那是當然，這玩意要是編就得編**的。”

趙琦清了清嗓子，“我是因為故意傷害致他人傷殘，3年實刑?！?br>
艾大可等著。

“你呢？”

他問。

“你啊，”趙琦的笑容徹底綻開了，“你是**未遂，沒跑掉，讓人家給按住了，判了個5年?！?br>
三秒的沉默。

然后趙琦自己先憋不住了，笑聲像破風箱一樣從喉嚨里擠出來。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滲出淚花，手指著艾大可，想說點什么，但笑聲堵住了所有詞匯。

艾大可的臉從白到紅再到青。

“我可去你***！”

他蹦起來，聲音都變了調(diào)，“**還tm未遂，那不就是多看了兩眼嗎！

我說我tm今天找王主任要門禁卡，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呢！”

趙琦笑得更兇了，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

這個畫面其實挺詭異——***里，兩個穿著工裝的男人，一個暴跳如雷，一個笑到抽搐。

頭頂?shù)陌谉霟暨m時地閃爍，給這場面打上不穩(wěn)定的頻閃光。

笑了足足一分鐘，趙琦才喘著氣爬起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表情突然凝固。

屏幕上的時間：23:15。

“我去，都11點一刻了?！?br>
他收起笑容，語氣變得急促，“趕緊干吧，不然真干不完了?！?br>
艾大可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

鎖屏壁紙是師傅張二爺?shù)谋秤啊先苏驹谙嫖鞯纳铰飞?，背著手，望著遠處的晨霧。

那是三年前的照片了。

“衛(wèi)生都打掃完了，不就剩下化三個妝嗎?！?br>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計算，“一小時一個，加**給我打下手，估計3點前怎么都完事了。”

說著他站起來，走到冰柜前。

不銹鋼門板映出他模糊的臉——25歲，不算帥，但眉眼間有種山里人特有的硬朗。

他深吸一口氣，抓住門把手。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手套傳來。

尸屜被拉出來時發(fā)出低沉的滾動聲，像老舊的抽屜在軌道上滑動。

冷氣撲面而來，帶著一種特殊的味道——不是腐爛，更像是凍肉混合著消毒水的冰涼氣味。

尸屜上躺著一具男尸。

約莫40歲，光頭，八字胡。

臉色是凍僵后的絳紫色，眉毛和胡須上結著一層白霜，像冬日清晨的草地。

死者眼睛微睜，瞳孔渾濁，望著天花板——或者說，望著永恒。

艾大可沒有移開目光。

他在“相面”。

這是師傅教的第一個功課：看死人不看皮囊，看氣。

每個人死后都會留下最后一口氣，那口氣里有生前的執(zhí)念、遺憾、怨懟。

高手能從氣的顏色、形狀、流動方式，看出死者的死因，甚至死前的情緒。

這具**的氣很淡，灰色的，散亂地縈繞在口鼻處。

“您能不給人家相面了嗎？”

趙琦推著擔架車過來，輪子在瓷磚上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咋的，是不是準備要問人家是不是保定口音？”

艾大可白了他一眼。

“你可別扯淡了?！?br>
他把尸屜推回去，動作平穩(wěn)，沒有讓**產(chǎn)生任何晃動，“我是看看這幾位哪一位好畫一點，我留到最后，先把最復雜的處理了。

幫我把隔壁的冰柜打開，我看看另外兩位?！?br>
趙琦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包含了“師弟真麻煩師傅為啥收他今晚又要熬夜了”等多重情緒。

但他還是推著擔架車走到旁邊那排冰柜前。

不銹鋼門板上貼著一張信息卡。

姓名：李秀蘭性別：女年齡：40死因：交通事故入庫時間：今日20:17備注：家屬己通知，明日領回趙琦的手停在門把手上。

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可能看錯了。

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信息卡。

沒錯，是這個名字，這個時間，這個死因。

他拉開尸屜。

冷氣涌出的瞬間，他聞到了不對勁。

正常的**冷凍后，氣味很淡。

但這股冷氣里，夾雜著一種……甜腥味。

像鐵銹混著腐爛的水果，又像醫(yī)院走廊里消毒水掩蓋下的、若有若無的死亡氣息。

尸屜完全拉出來了。

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

在尸屜底部，鋪著一灘深紫色的粘稠液體。

大概有臉盆那么大的一灘，在白色塑料內(nèi)襯上顯得格外刺目。

液體表面反射著頭頂?shù)臒艄?，泛著油膩的光澤?br>
它看起來不像血——血凍住后是暗紅色，不會這么粘稠，也不會是這個顏色。

趙琦愣在那里。

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是不是看錯了冰柜？

不可能，信息卡對著呢。

是不是今天家屬己經(jīng)領走了？

也不可能，這個是他親自接手的。

記憶倒帶回晚上八點多。

急救車后門打開，擔架床推下來。

蓋著白布，但白布下身體的輪廓很不自然——多處凹陷，多處隆起。

隨車**是個年輕小伙子，臉色蒼白，說話時聲音有點抖：“車禍，大貨車側(cè)面撞擊，己經(jīng)……確認死亡了。

家屬聯(lián)系上了，正在外地趕，最快明天下午到?！?br>
趙琦當時還多問了一句：“需要特殊處理嗎？”

**搖頭：“不用，等家屬來了再說?！?br>
所以**應該在這里。

可現(xiàn)在，這里只剩下一灘液體。

“對著呢啊……”趙琦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是今天入庫的，女性、年齡40歲、車禍。

邪了門了，人咋不見了？”

艾大可聽見了師兄的自言自語。

他走過來，探頭看向尸屜。

那灘液體在燈光下靜靜地躺著。

“是不是今天家屬己經(jīng)領走去火化了，信息卡沒來得及換？”

艾大可提出最合理的猜測。

“不可能！”

趙琦聲音陡然提高，“這個是我接手的，晚上8點多才送來，那時候你去護士站調(diào)戲小護士去了，所以你不知道。

我當時還特意問了一下情況，**說己經(jīng)聯(lián)系上家屬了，家屬正在往這邊趕，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到?！?br>
話音落下的瞬間，***的燈開始瘋狂閃爍。

不是之前那種規(guī)律的、垂死掙扎式的閃爍。

是瘋狂的、痙攣式的明滅。

光與暗以極快的頻率交替，整個房間像陷入一場癲癇發(fā)作。

光明時，冰柜的不銹鋼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斑；黑暗時，那些光斑瞬間消失，只剩無邊無際的黑。

艾大可本能地瞇起眼睛。

他注意到溫度下降了。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實的、物理層面的降溫。

剛才***的溫度大約在18度左右——這是保存**的標準溫度。

但現(xiàn)在，最多十秒內(nèi)，他**的手腕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呼吸時，能看見白色的霧氣從口鼻間飄出。

“靠嫩娘了。”

趙琦往艾大可的方向挪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大可，我咋感覺有點不對勁呢。”

艾大可舔了舔嘴唇。

嘴唇有點干，舌尖嘗到淡淡的咸味——那是冷汗蒸發(fā)后留下的鹽分。

“多大點事琦哥?！?br>
他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wěn)，“這一看就是電壓不穩(wěn)，這**燈才閃的，這溫度低了肯定也是空調(diào)有點小問題?！?br>
他說這話時，心里其實在打鼓。

電壓不穩(wěn)會導致燈閃，但不會讓溫度在十秒內(nèi)驟降五六度。

空調(diào)故障？

***的空調(diào)是獨立系統(tǒng)，恒溫控制，就算故障也是慢慢變化。

有什么東西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趙琦不耐煩地轉(zhuǎn)過頭：“我發(fā)現(xiàn)你這人一到關鍵時候就扯沒有用的，那燈……”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艾大可看見師兄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恐懼，是那種……看見完全無法理解的事物時，大腦宕機的空白。

趙琦的眼睛瞪大，瞳孔在閃爍的燈光中收縮又放大。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點什么，但聲帶拒絕工作。

然后，趙琦的目光上移。

艾大可順著他的視線，緩緩抬頭。

***的天花板是標準的醫(yī)院裝修——白色礦棉板，每隔兩米嵌著一盞白熾燈。

此刻那些燈在瘋狂閃爍，光與暗的交界處，礦棉板的紋理時隱時現(xiàn)。

他的目光定格在自己頭頂正上方的那塊天花板。

有東西。

一團黑乎乎的、濕漉漉的東西，從兩塊礦棉板的接縫處垂下來。

大概有半米長，末端離他的頭頂不到二十厘米。

那東西在閃爍的燈光中輕輕晃動，像水草，又像……頭發(fā)。

艾大可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繼續(xù)往上看。

礦棉板接縫處，有什么東西正在移動。

不是整塊板在動，是……板子后面。

他能看見礦棉板輕微地隆起、凹陷，好像后面有什么東西在爬行。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僵硬感。

然后，其中一塊礦棉板被頂開了一條縫。

一只手從縫里伸出來。

蒼白，浮腫，手指關節(jié)以不正常的角度彎曲。

指甲縫里塞著黑色的污垢——不是泥土，更像是干涸的血跡。

那只手抓住礦棉板的邊緣，用力。

板子被掀開了。

燈光在這一刻穩(wěn)定了半秒。

艾大可看見了。

一個女人，或者說，一具女尸，正趴在通風管道里。

她的身體扭曲成一個正常人絕對做不到的姿勢——脊椎向后彎曲，脖子扭轉(zhuǎn)180度，臉朝下，眼睛卻首勾勾地盯著下方。

她的西肢以反關節(jié)的角度撐著管道內(nèi)壁，像一只巨大的、畸形的蜘蛛。

最恐怖的是她的頭發(fā)。

濕漉漉的長發(fā)從通風口垂下來，在艾大可頭頂輕輕晃動。

發(fā)梢滴落著某種液體，一滴，兩滴，落在艾大可的肩頭。

冰涼。

粘稠。

帶著那股熟悉的甜腥味。

趙琦終于找回了聲音，但說出來的話帶著顫音：“大可啊，我跟你說個事啊，你別太往心里去。

其實人這一輩子，有些事忍忍就過去了。

人固有一死，或……或你麻買麻花貨！”

艾大可的聲音也在抖，但更多是憤怒——對未知的憤怒，對恐懼的憤怒，對自己居然在發(fā)抖的憤怒，“你能***譜……”他停住了。

因為他也看見了。

雖然看不見頭頂?shù)木唧w情況，但他看見了趙琦眼中的倒影——閃爍的燈光中，天花板上那個扭曲的身影，那雙首勾勾盯著自己的眼睛。

還有，搭在自己頭頂?shù)哪强|頭發(fā)。

艾大可的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冷汗從每一個毛孔涌出來，浸透了內(nèi)衣，在皮膚和布料之間形成一層冰冷的隔膜。

他想起了師傅的話：“遇邪莫慌，慌則氣亂，氣亂則邪侵。”

深呼吸。

一次。

兩次。

空氣冰冷刺肺。

“琦哥，”他開口，聲音居然出奇地平穩(wěn)，“我頭頂是有啥東西嗎？”

趙琦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吞了口唾沫，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響亮。

“是的?！?br>
他說，目光仍然死死盯著天花板。

“是啥??？”

艾大可問，盡管他己經(jīng)知道了答案。

趙琦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那個走丟的大姐?！?br>
***陷入死寂。

只有通風系統(tǒng)低沉的嗡鳴，以及……滴答。

滴答。

液體滴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