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爹癱瘓在床的第三年，他的退休金花光了。

他向我要錢買止疼藥，我拿出一本泛黃的賬本。

“爸，根據(jù)你當(dāng)年的定價，翻身一次50元，喂飯一次100元，聽你抱怨一次200元?！?br>
“鑒于你現(xiàn)在的資產(chǎn)為負，我建議你選擇‘尊嚴(yán)離世套餐’?！?br>
“止疼藥就算了，忍忍就好?！?br>
他瞪大了眼睛，渾濁的淚水流下來。

就像二十年前，我發(fā)著高燒求他帶我去醫(yī)院，他卻在計較打車費不劃算一樣。

天道好輪回。

現(xiàn)在，輪到我來算賬了。

1

悔恨的眼淚順著他滿是褶皺的臉往下淌，滴在那本泛黃的賬本上。

“1998年，我六歲，高燒40度，拒付打車費9元。”

“2008年，我十六歲，初升高，拒付學(xué)費501塊。”

我伸手把賬本抽回來，合上，語氣平靜。

“別哭，眼淚擦一次，收費10元?！?br>
說完，我又掏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放在床頭柜上。

認(rèn)真地問他：

“爸，您現(xiàn)在哭，是因為后悔，還是因為沒錢買止痛藥？”

老頭子嘴唇哆嗦著。

他想罵我。

但他不敢。

以前那個動不動就抽皮帶，把我關(guān)在陽臺一整夜的李國富，死了。

現(xiàn)在躺在床上的，只是我的債務(wù)人。

門鎖咔噠一聲響。

有人拿鑰匙開門。

不用猜，是我那個寶貝弟弟，**。

“姐！你怎么還不去買藥！爸疼得直哼哼，我在樓道里都聽見了！”

**把車鑰匙往茶幾上一扔，耐克鞋也沒換，直接踩在地板上。

地板剛拖過。

我拿起筆，在賬本新的一頁寫下：

“清潔費，50元?！?br>
**沖進臥室，看見老頭子滿臉淚水，立馬炸了。

“你對爸干什么了？李招娣！你是不是人？爸都癱瘓了你還氣他？”

他沖過來要推我。

我沒動，只是舉起手里的賬本，指著上面的數(shù)字。

“推我一下，誤工費加精神損失費，五千?！?br>
“要是打傷了，醫(yī)藥費另算，起步價兩萬?！?br>
“你盡管動手，反正你那輛破車剛好夠賠?！?br>
**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敢。

他是個慫包，窩里橫。

從小到大，只有李國富把他當(dāng)個寶。

“姐，你瘋了吧？跟自家人算賬？”

**收回手。

“爸的退休金呢？你是不是私吞了？趕緊拿出來買藥！醫(yī)生說了，那個進口藥不能停！”

我笑了。

“退休金？”

我把賬本翻到第一頁，懟到他臉上。

“李國富，男，65歲?！?br>
“癱瘓三年，退休金每月4000，共計14萬4千。”

“三年來，進口藥費8萬，我的護工費未結(jié)?！?br>
“**，買車拿走6萬，**還債拿走4萬?！?br>
“你告訴我，退休金在哪？”

**心虛地不敢看床上的老頭子。

“那......那是爸自愿給我的！”

**梗著脖子吼。

“父債子償，既然錢是你拿的，藥費你出?！?br>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拿來。一盒藥，680.”

“我沒錢！”

**理直氣壯。

“你工作那么好，一個月掙那么多，給爸買點藥怎么了？你會不會當(dāng)女兒？”

“不會。”

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就像當(dāng)年我考上大學(xué)，李國富說沒錢交學(xué)費，轉(zhuǎn)頭給你買了***一樣?！?br>
“他不會當(dāng)?shù)?，我也不會?dāng)女兒?！?br>
“扯平了?！?br>
床上的李國富突然發(fā)出一聲怪叫。

“啊......啊......”

他拼命伸著那只還能動的手，指著柜子上的藥瓶。

空了。

疼痛啃噬著他的神經(jīng)。

他看著**，眼神里滿是希冀。

那是他疼了一輩子的兒子。

**往后退了一步。

“爸，你別看我，我真沒錢。我那車還得保養(yǎng)呢?！?br>
“姐！你趕緊去買?。“忠鬯懒?！”

我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沒錢？可以?！?br>
“李國富名下這套老房子，值個百八十萬。”

“賣了房，就有錢買藥了?！?br>
**和李國富同時瞪大了眼。

“不行！”

兩人異口同聲。

李國富拼命搖頭，口水流到了枕頭上。

**跳腳：“這房子是留給我的！憑什么賣？”

我看著這對父子。

真像。

自私得一模一樣。

“不賣房，那就沒錢?！?br>
“**，你選吧?！?br>
“是看著**疼死，還是把這房子賣了救命？”

我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

“距離下一次劇痛發(fā)作，還有十分鐘?！?br>
“倒計時開始?！?br>
2

**急得在屋里轉(zhuǎn)圈。

他當(dāng)然不想賣房。

這房子是他娶媳婦的本錢，是他下半輩子賴以生存的窩。

至于老頭子的死活，跟房子比起來，輕如鴻毛。

“姐，以前的事都過去了，爸那時候也是沒辦法。家里窮......”

**換了副嘴臉。

“窮？”

我打斷他。

“窮得連我發(fā)燒打車的錢都沒有，卻有錢給你買幾千塊的***？”

“窮得連我的一雙球鞋都買不起，卻有錢帶你去吃海鮮大餐？”

“**，這種鬼話，你自己信嗎？”

**語塞。

他當(dāng)然不信。

他只是習(xí)慣了既得利益者的身份，覺得我受委屈是天經(jīng)地義。

“那都是爸做的，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我是你親弟弟！”

“親弟弟？”

我冷笑。

“當(dāng)初我考研，缺兩萬塊錢學(xué)費，我求爸借我，爸說沒有?！?br>
“第二天，你就換了新手機，還買了一堆名牌衣服。”

“那錢，是你從爸枕頭底下拿的吧？”

“你拿錢的時候，想過我是你親姐嗎？”

**眼神閃爍。

“那......那是爸疼我......”

“對，他疼你。”

我轉(zhuǎn)頭看向床上的李國富。

他的臉扭曲成一團，額頭上全是冷汗。

疼痛開始發(fā)作了。

“嗬......嗬......”

他發(fā)出痛苦的**。

“爸！爸你怎么了？”

**嚇了一跳，卻不敢上前。

“劇痛又發(fā)作了?！?br>
我淡淡地說。

“這種痛，就像有人拿著鋸子在鋸你的骨頭?！?br>
“持續(xù)半小時，生不如死?！?br>
“止疼藥就在樓下藥店，680元?！?br>
“**，掏錢?！?br>
**捂緊了口袋。

“我......我真沒帶現(xiàn)金。”

“微信，支付寶，都行?！?br>
我指了指墻上的收款碼。

那是以前我為了方便給老頭子買東西貼的。

**不動。

680塊。

對他來說，不過是一頓飯錢，或者一次洗腳的錢。

但用來救**，他舍不得。

因為他知道，我不忍心。

他賭我還會心軟。

“姐，你先墊上，回頭我給你?！?br>
又是這句話。

從小到大，聽了無數(shù)遍。

“不墊?！?br>
我回答得斬釘截鐵。

“概不賒賬?！?br>
李國富的**聲越來越大，變成了慘叫。

他在床上翻滾，那雙渾濁的眼睛怨毒地盯著我。

好像我是那個讓他受罪的**。

明明手里攥著救命錢不肯往外拿的是他的寶貝兒子。

但他只恨我。

因為我打破了順從的慣例。

“李招娣！你個白眼狼！你想疼死老子嗎！”

老頭子終于罵出了聲。

看來還不夠疼。

我拿起筆，在賬本上記下：

“**債權(quán)人一次，罰款200.”

“目前資產(chǎn)：負14萬4千2百?！?br>
“李國富，你再罵一句，我就把氧氣管拔了?！?br>
我語氣平靜。

老頭子瞬間閉嘴。

恐懼壓過了疼痛。

他看出來了。

我是認(rèn)真的。

我是真的不在乎他的死活了。

**見狀，知道指望不上我了。

他眼珠子一轉(zhuǎn)，掏出手機。

“好！你不買是吧？我找大姑！找二叔！讓他們來評評理！”

“看看你這個不孝女是怎么**親爹的！”

他撥通了電話，開了免提。

帶著哭腔嚎叫：

“大姑！你快來??！李招娣要**了！爸快不行了！”

電話那頭傳來大姑尖銳的嗓門：

“什么？反了天了！等著，我們馬上到！”

掛了電話，**得意地看著我。

“怕了吧？等長輩們來了，我看你臉往哪擱！”

我沒說話。

只是默默地把賬本翻到新的一頁。

寫下幾個名字：

“大姑李秀蘭，二叔李國邦?！?br>
“既然要來，那就一起算算賬?！?br>
“這筆賬老子憋了二十年，今天**連本帶利全吐出來！”

3

不到二十分鐘，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立馬開門。

大姑李秀蘭沖了進來，身后跟著二叔李國邦，還有幾個我不認(rèn)識的親戚。

甚至還有兩個......街道辦的？

陣仗挺大。

“李招娣！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把你拉扯大容易嗎？”

大姑一進門，指頭就戳到了我鼻子上。

“現(xiàn)在他動不了了，你就這么對他？你的心被狗吃了？”

二叔也在旁邊幫腔：

“招娣啊，做人不能忘本。百善孝為先，你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那兩個街道辦的大媽一臉嚴(yán)肅，拿著本子準(zhǔn)備記錄。

“小同志，家庭**要好好解決，**老人是違法的?！?br>
**躲在眾人身后，一臉委屈。

“大姑，二叔，你們看爸疼成什么樣了！姐她明明有錢，就是不給買藥！還逼我賣房！”

“什么？賣房？”

大姑尖叫起來。

“這房子是老**的根！是留給強子的！你個賠錢貨憑什么賣？”

我靜靜地看著這群人表演。

等他們吵夠了，罵累了。

我才慢悠悠地開口。

“說完了？”

我站起身，把那個賬本舉起來。

“既然大家都來了，那正好。”

“這本賬，咱們當(dāng)面算清楚。”

“大姑?！?br>
我看向李秀蘭。

“2005年，你說做生意周轉(zhuǎn)，借走我家兩萬塊。當(dāng)時我爸說那是給我存的學(xué)費?！?br>
“你說一個月就還，現(xiàn)在2025年了，錢呢？”

大姑臉色一變。

“胡說八道！什么錢？我都還給**了！”

“還了？”

我翻開賬本，指著其中一行。

“這是李國富的簽字，確認(rèn)未還款。還有錄音?！?br>
我晃了晃手機。

“要不要放給大家聽聽？”

大姑的臉?biāo)查g白了。

“二叔?！?br>
我轉(zhuǎn)向李國邦。

“2010年，你兒子結(jié)婚，沒婚房。把你家老房子賣了，借住在我家老宅?！?br>
“一住就是五年?！?br>
“房租水電一分沒給，走的時候還把我家電視機搬走了?！?br>
“這筆賬，怎么算？”

二叔漲紅了臉，支支吾吾。

“那......那都是一家人，算什么賬......”

“一家人？”

我冷笑。

“我上學(xué)沒生活費，去你家借五百塊，你讓你媳婦放狗咬我的時候，怎么不說是一家人？”

我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還有你們?！?br>
“過年發(fā)紅包，**五百，我五十，你們說女孩不用那么多錢?！?br>
“李國富打我的時候，你們在旁邊嗑瓜子看熱鬧，說棍棒底下出孝子?！?br>
“現(xiàn)在跟我談良心？談孝道？”

“我的良心，早就被你們吃光了?！?br>
屋里一片安靜。

只有李國富還在床上哼哼。

街道辦的大媽面面相覷，尷尬地合上了本子。

這清官難斷家務(wù)事，而且聽起來，這姑娘確實慘。

“咳咳，那個，過去的事就不提了。”

大姑試圖挽回局面。

“現(xiàn)在的關(guān)鍵是，**病了，得治啊。你是老大，你有責(zé)任......”

“責(zé)任？”

我打斷她。

“法律規(guī)定，子女有贍養(yǎng)義務(wù)?！?br>
“但我只出我那一份?！?br>
“李國富兩個孩子，我和**，醫(yī)藥費對半劈。”

“護工費，我是全職照顧，按市場價一天300算。”

“**不出力，就得出錢?！?br>
“這三年，我墊付的醫(yī)藥費加上護工費，扣除李國富的退休金，**還欠我28萬?！?br>
我把計算器拍在桌子上。

“給錢?！?br>
“給了錢，我就去買藥?！?br>
“不給，那就讓他疼著?！?br>
“反正疼的不是我?！?br>
**跳了起來。

“28萬？你怎么不去搶！我沒錢！”

“沒錢就賣房。”

我死死咬住這一點。

“不行！房子絕對不能動！”

大姑和二叔同時喊道。

他們心里清楚，這房子要是賣了，**就完了，以后搞不好還得賴上他們。

“不賣房，不給錢?！?br>
我攤開手。

“那就看著他死。”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孝順？”

“寧愿守著一套破房子，也要看著親爹疼死？”

我指著床上的李國富。

“爸，你看清楚了嗎？”

“這就是你寵了一輩子的好兒子，好親戚?！?br>
“在他們眼里，你的命，還不如這幾塊磚頭值錢。”

李國富停止了**。

他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眼淚從眼角滑落，流進耳朵里。

絕望。

徹徹底底的絕望。

他終于明白，他這輩子最大的投資，徹底賠了。

而那個被他視若草芥的女兒，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他已經(jīng)把這根稻草，親手折斷了。

4

屋里安靜了好一陣。

**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大姑和二叔也不說話了，眼神亂飄。

“都別裝死?！?br>
我打破沉默。

“今天必須有個說法?！?br>
“要么給錢，要么賣房，要么......”

我頓了頓，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簽了這個?！?br>
那是《****同意書》。

“醫(yī)生說了，爸這個病，就是個無底洞?！?br>
“繼續(xù)治，也是遭罪?！?br>
“既然你們都舍不得錢，那就讓他走得體面點?！?br>
“簽了字，拔了管，一了百了?！?br>
“省錢，省事?！?br>
我把筆遞給**。

“你是長子，又是最受寵的，你來簽。”

**噌一下往后縮。

“我不簽！這是**！我不簽！”

“不簽就拿錢！”

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亂跳。

“既不想出錢，又不想擔(dān)罵名?！?br>
“**，天底下哪有這么好的事？”

“今天這字，你不簽也得簽，不給錢也得給！”

“不然我就**你遺棄罪！”

“我有錄音，有賬本，有鄰居作證?！?br>
“你拿著爸的退休金揮霍，卻不管他的死活?！?br>
“你猜**會怎么判？”

**慌了。

他看向大姑。

大姑避開他的目光。

他又看向二叔。

二叔低頭扣手指頭。

沒人幫他。

涉及錢和牢獄之災(zāi)，親情就是個屁。

**顫抖著手，接過筆。

他看著床上的李國富。

李國富也看著他。眼神里是乞求，是恐懼，也是最后的期待。

他在賭。

賭他的兒子不會這么狠心。

**拿著筆，手一直在抖。

“姐......真沒別的辦法了嗎？”

“有。”

我指了指墻角的柜子。

“那里面原本有個紅布包?！?br>
“是媽臨死前留給我的嫁妝?！?br>
“里面是一對金鐲子，當(dāng)時值五千，現(xiàn)在值五萬，被你拿走了?！?br>
“還有上個月，爸還給了你一張卡，里面有五萬塊?！?br>
“那是他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br>
“拿出來?！?br>
**臉色慘白。

“你怎么知道......”

“我照顧他吃喝拉撒，這屋里有什么秘密我不知道？”

我盯著他的眼睛。

“那五萬塊，加上金鐲子變現(xiàn)的錢，足夠買藥，還能請個護工?！?br>
“拿出來，爸就能活?！?br>
“不拿，你就簽字送他走?！?br>
“選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