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延琛把數(shù)據(jù)報表推到我面前。

“再核一遍，別出差錯?！?br>
配方手稿已經(jīng)核了四遍。

三百多個日夜，四十七號配方。

去年公司差點倒閉，是這本手稿里的數(shù)據(jù)把整條產(chǎn)品線救活的。

每一個數(shù)字我倒背如流。

“核好了，“我說，“臺上要不要我講一下研發(fā)——“

“你？“

他笑了一聲，整了整袖扣。

“你只要把技術(shù)搞好就行，這種場面上的事，我來，你應(yīng)付不來?！?br>
我沒說話。

他的手機亮了，孟*發(fā)來一份郵件。

附件是一份PPT，封面配色鮮亮，排版精致。

他看了幾秒。

“孟*做事就是漂亮?！?br>
然后他拿起我手邊的配方手稿。

翻了兩頁。

放下了。

“這東西太晦澀，今晚的重點是孟*的品牌故事，那才是投資人愛聽的?！?br>
......

宴會廳的燈亮了。

顧延琛走出去，西裝筆挺，頭發(fā)一絲不亂。

我跟在后面，在工程師席位坐下來。

席位在第三排右側(cè)角落，靠近消防通道。

前排的媒體記者已經(jīng)架好了設(shè)備，鏡頭對準臺上。

孟*站在臺右側(cè)，穿一件深綠色的綢緞禮裙，領(lǐng)口的珍珠鏈在燈光下很亮。

她剛從紐約回來，時差還沒倒完，眼下卻神采奕奕，朝鏡頭里笑著。

顧延琛走到她旁邊。

兩個人站在一起，各種意義上都很好看。

有記者舉手示意：“顧總，請問這次扭虧為盈，最大的功臣是什么？“

顧延琛側(cè)了側(cè)身，下意識看了一眼孟*，然后才說：“是我們整個團隊?！?br>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

“當然，品牌方向的確立至關(guān)重要?！?br>
孟*睫毛輕輕垂了下去，笑得很謙和：“顧總過獎了?！?br>
另一個記者舉起了手。

“顧總和孟小姐這對組合，真的是強強聯(lián)合——“他話說了一半，故意停在那里。

包間里有人起哄，宴會廳里是記者席的一片輕笑。

顧延琛沒接那個停頓。

他笑了一聲，摸了摸下頜：“我這樣的男人，事業(yè)伙伴當然也要是頂尖的?！?br>
孟*低下頭，額前幾縷發(fā)絲滑落下來。

閃光燈亮了一片。

我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沒味道。

臺上顧延琛與孟*說話時的角度，是傾身向她的。

這個角度我認識，他以為我不認識。

主持人宣布**開始。

燈光聚到臺上，背后的大屏幕亮了起來。

是PPT的封面。

配色還是下午在郵件附件里看到的那一版——祖母綠打底，金色字體，右下角是兩個人的合照。

顧延琛，孟*。

標題寫著：夢想與共鳴。

閃光燈又是一片。

有人在我旁邊輕聲贊嘆了一句“好漂亮“，說的是PPT還是孟*，分不清。

我把礦泉水瓶蓋重新擰緊。

手機震了一下。

鎖屏上顯示顧延琛的名字。

我沒有解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臺上顧延琛已經(jīng)開口。

他的聲音在宴會廳里很有穿透力，沒有稿子，講得從容。

“這一年我們走過了最難的一段路，“他說，“但我一直相信，好的產(chǎn)品，需要好的靈魂?！?br>
他停頓了一下，轉(zhuǎn)向孟*。

“孟*的加入，讓我們的技術(shù)找到了它應(yīng)有的語言。“

臺下有掌聲。

不是稀稀拉拉的那種，是真實的、帶著投資人情緒的掌聲。

手機又震了。

還是他。

我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解鎖，點開。

“別不高興，這是為了融資的場面話，你別不懂事?！?br>
我看了三秒。

鎖屏。

臺上，顧延琛翻過了PPT的第一頁。

第二頁是品牌概念圖，孟*親自走上臺，接過話筒。

她講的是“情感聯(lián)結(jié)“，講“技術(shù)與美學的交融“，講這一切的靈感來源于她在紐約看過的一場展覽。

臺下的目光都跟著她走。

包括前排那幾個本來看著數(shù)據(jù)分析的投資人。

我把手機放回包里。

然后顧延琛走向臺右側(cè)的展示臺，那里放著一個透明底座的水晶獎杯。

他拿起來，看向孟*。

“這一年的年度最佳創(chuàng)意獎，頒發(fā)給——“他笑了一下，“我想所有人心里都有答案了?！?br>
孟*重新走到臺中央，接過獎杯。

她左手托底，右手握住，杯身在聚光燈下折射出一片白光。

顧延琛朝著話筒，語氣很平，字咬得很清楚。

“沒有你，就沒有我們公司的今天?！?br>
掌聲比剛才更大。

我看著臺上兩個人。

孟*對著臺下笑，獎杯抱在胸口。

顧延琛側(cè)過臉，視線在某一刻落在孟*臉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表情是我三年里沒見過的。

我把包從椅背上取下來，放到膝蓋上，拉開拉鏈，把手伸進去，摸到手機，然后摸到了手機旁邊那一疊名片。

抽出來，是上周一個業(yè)內(nèi)人士聚會上換回來的，沒來得及整理。

最上面那張，右上角印著兩個字：星途。

我把那張名片取出來，翻了個面。

對方當時手寫了一串號碼，字跡有點潦草，但我認得清楚。

我把手機解鎖，輸入號碼，編輯了一條消息。

臺上的掌聲還沒停。

我發(fā)送，把手機放回包里，重新拉上拉鏈。

宴會廳的燈光很亮，臺上顧延琛和孟*站在聚光燈正中心，背后大屏幕還停在那張合照上。

我用了三年，四十七號配方手稿，一百一十二頁實驗記錄，把一條產(chǎn)品線從虧損里拉回來。

今晚臺上沒有我的名字，也沒有手稿的位置。

消息發(f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