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頭七還沒過，師兄徐澤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林晚，我爸那本菜譜，你是不是該交出來了？”

我握著電話，另一只手下意識撫上那本師父留下的秘方菜譜。

牛皮封面已經(jīng)被摩挲得溫潤發(fā)亮。

我壓下心口的澀意。

“這是師父托付給我保管的?！?br>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嗤笑。

“托付？林晚，你一個外人，有什么資格？”

我攥緊菜譜的邊緣，正要開口。

電話那頭換了人。

師母劉姨尖銳的聲音刺了過來。

“林晚，我一直拿你當(dāng)半個女兒，你就是這么貪圖我們家東西的？”

......

“我辛辛苦苦把你師父伺候走了，到頭來你倒想把我們**家的根給刨了？”

“林晚，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她的話一句句扎進我耳朵里。

“我供你吃，供你住，讓你學(xué)手藝，把你當(dāng)親閨女一樣疼。”

“結(jié)果呢？你師父****，你就惦記上傳**了！”

電話開了免提，徐澤在旁邊幫腔。

“媽，你跟她說這么多干嘛？”

“林晚，我勸你識相點。那菜譜是我爸的，我爸沒了，就該是我的。你一個外姓人，捧著算怎么回事？”

我沒說話，聽著電話那頭母子倆的一唱一和。

劉姨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整天在后廚舞刀弄勺，像什么樣子？”

“這菜譜給你，你守得住嗎？過兩年嫁了人，是不是要把我們徐家的心血帶到別人家去？”

“我這都是為你好！你一個姑娘，名聲比什么都重要！”

“把菜譜給你師兄，你安安分分當(dāng)個廚子，我還能讓你在店里多待幾年?！?br>
“將來找個好人家嫁了，安穩(wěn)過日子，不比你現(xiàn)在這樣強？”

“要不是我攔著，你師父當(dāng)年根本就不會收你這么個女徒弟。沒根沒底的，晦氣！”

晦氣兩個字，刺進我的太陽穴。

電話還沒掛。

幾個老廚師的聲音陸續(xù)傳了過來。

他們都是師父的老伙計，現(xiàn)在卻都站到了劉姨那邊。

“小晚啊，師娘說得對，你別犯糊涂?！?br>
“這菜譜是徐家的，理應(yīng)由小澤繼承?！?br>
“是啊，你一個女孩子，總拋頭露面，對師父的名聲也不好?！?br>
“你別不知好歹，師娘這也是為了你好?！?br>
我什么都沒說，掛斷了電話。

將徐澤和劉姨的號碼一并拉黑。

胃里一陣尖銳的絞痛。

那些被我刻意塵封的學(xué)徒往事，爭先恐后地翻涌出來。

剛進后廚那年，我十五歲。

手腳笨，人也悶，不像徐澤那樣會討劉姨歡心。

有一次我沒拿穩(wěn)，一個湯碗摔得粉碎。

劉姨拿著掃帚走過來，看都沒看我一眼。

“晦氣?！?br>
“毛手毛腳的，天生就不是干這行的料?！?br>
師父聽見了，從里屋出來。

“小孩子剛學(xué)，打碎個碗算什么?！?br>
劉姨把掃帚重重一扔。

“我就是看不慣她那副悶葫蘆樣，好像誰都欠她的?！?br>
那之后，她對我的刁難擺在了明面上。

后廚每周都會分發(fā)練習(xí)用的食材。

給徐澤的，永遠是最新鮮的A5和牛。

輪到我，就是一塊帶著筋膜和碎油的牛腩邊角料。

劉姨把那塊肉扔在我面前的案板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別不識抬舉，有的練就不錯了。”

徐澤拿著他的和牛，在我旁邊晃悠。

“師妹，你看我這塊肉，漂亮吧？今天我準(zhǔn)備做個香煎，你呢？”

我看著案板上那塊賣相難看的肉，沒說話。

那天師父要檢查我們的成果。

我用那塊牛腩邊角料，剔掉筋膜，細細切了，小火慢燉三個小時，做了一碗清湯牛腩。

徐澤的和牛煎得外焦里生。

師父先嘗了我的湯。

他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又喝了一口。

“湯清味濃，肉爛而不散，火候正好。”

然后他夾起一塊徐澤煎的和牛，只嚼了一下就吐進垃圾桶。

“浪費東西?！?br>
徐澤的臉當(dāng)場紅了。

劉姨沖過來，一把搶過師父手里的筷子。

“你懂什么！我兒子這是創(chuàng)意！她那碗破湯有什么好喝的！”

我的刀用了半年，卷了刃。

每次切菜都很費力，好幾次差點切到手。

我鼓起勇氣找劉姨，想換一把好點的廚刀。

她斜了我一眼。

“一個學(xué)徒，用那么好的刀干什么？”

“你師兄那套德國進口的刀具，花了好幾萬，你配嗎？”

我看見徐澤正坐在門口，用那把昂貴的主廚刀，慢悠悠地削一個蘋果。

刀刃鋒利，果皮薄得透光。

他削完蘋果，把刀隨手扔在水槽里。

那套刀具，他從來沒用它正經(jīng)做過一次菜。

后來，我用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托人帶了一把最普通的鍛打菜刀。

一百二十塊。

拿到刀那天，我一晚上沒睡著。

冬天，后廚沒有暖氣，洗菜的水冰冷刺骨。

我的手上很快生了凍瘡，又紅又腫。

有一次燉湯，舊鐵鍋把手松了，滾燙的湯汁濺出來，燙在我的手指上。

劉姨從旁邊經(jīng)過，冷冷看了一眼。

“這么點小事都做不好，還能指望你干什么？”

我把被燙紅的手指攥進掌心，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