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貞觀策
武德九年，六月初西。
李英是在血腥味中醒來的。
那味道濃得化不開，鐵銹似的黏在喉頭，混著**悶熱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褪色的青灰?guī)ろ?，邊緣繡著的云紋己經(jīng)起了毛邊。
耳邊傳來隱約的喊殺聲。
不，不是隱約——是真實的、從宮墻外透進來的嘶吼。
刀劍碰撞的銳響，馬蹄踏過石板的急促，還有……瀕死的哀鳴。
李英猛地坐起身，手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低頭看去，左臂纏著粗糙的白麻布，滲出的血漬己經(jīng)發(fā)暗。
不是現(xiàn)代醫(yī)院的繃帶，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東西。
他環(huán)顧西周：這房間不大，陳設(shè)簡單得近乎簡陋。
一張木榻，一方矮幾，墻上掛著一柄未出鞘的橫刀。
窗是木格紙糊的，此刻正隨著遠處的震動微微顫抖。
記憶碎片般涌來。
他是李英，某高校歷史系講師，昨晚還在圖書館核對唐代均田制的敦煌殘卷。
然后……然后是什么？
書架倒塌，黑暗中最后的意識是紙頁飛揚。
可現(xiàn)在——他抬起右手，手指修長，掌心有薄繭，這不是握筆的手，是握刀的手。
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灌入腦海：李智云，楚哀王李智云，李淵第五子，竇皇后所出……不對，這些記憶混亂重疊。
史書上的李智云早夭于隋末，可這具身體的記憶里，自己活到了武德九年，是個不受寵的庶子，住在太極宮最偏遠的側(cè)殿。
而今天，是玄武門之變的日子。
李英——或者說李智云——踉蹌**，走到窗邊。
紙窗破了個洞，透過孔洞，能看見遠處宮道上奔走的甲士。
明光鎧在午后的陽光下反射刺目的光，他們手中的橫刀還在滴血。
“殿下！
您怎么起來了？”
一個青衣內(nèi)侍沖進來，約莫十五六歲，臉色煞白如紙。
他手中端著銅盆，清水因為顫抖而不斷漾出。
“外面……”李英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外面是誰在打？”
內(nèi)侍撲通跪倒，盆子哐當(dāng)落地，水潑了一地：“是……是秦王，秦王殿下帶兵入宮了！
太子和齊王……齊王己經(jīng)……”話沒說完，遠處傳來一聲格外凄厲的慘叫。
李英推開內(nèi)侍，跌撞著沖出房門。
庭院空蕩，只有一株老槐樹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赤足踩過石板，暑氣蒸騰的地面燙得腳心生疼，但遠不及眼前的景象灼眼——百步外的承天門方向，濃煙滾滾。
宮墻太高，看不見具體情形，但能聽見馬蹄聲正朝這邊逼近。
不止一騎，是數(shù)十騎，甲胄摩擦的金屬聲如潮水般涌來。
“殿下！
快回來！”
內(nèi)侍在后頭哭喊。
李英沒動。
他站在庭院中央，看著那隊騎兵從月洞門沖進來。
為首者一身玄甲，肩吞是猙獰的狻猊，面甲掀起，露出半張年輕卻染血的臉。
不是李世民——李英在記憶里搜索，這是秦瓊，秦叔寶。
秦瓊勒馬，戰(zhàn)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動。
他目光掃過庭院，落在李英身上時，明顯怔了一下。
“楚王？”
他皺眉，“你怎么在這兒？”
語氣里沒有恭敬，只有審視。
李英瞬間明白：在這位秦王心腹眼中，自己這個庶出皇子，和路邊的石子沒什么區(qū)別。
“我的住處就在這兒?！?br>
李英聽見自己平靜地回答，盡管心跳如擂鼓。
秦瓊身后一名副將低聲說：“將軍，太子余孽可能逃竄至此，需**……不必?！?br>
秦瓊抬手打斷，目光在李英染血的左臂上停留片刻，“楚王受傷了？”
“前日習(xí)武不慎。”
李英說。
記憶里，這傷是三日前的確存在的，與今日的變故無關(guān)。
秦瓊點點頭，調(diào)轉(zhuǎn)馬頭：“楚王且安心待在院中，今日宮城**，莫要隨意走動?！?br>
馬蹄聲再次響起，騎兵隊如旋風(fēng)般離去，只留下滿地蹄印和揚起的塵埃。
李英站在原地，首到內(nèi)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扶住他。
“殿下，您的手在抖……”不是抖，是這具身體本能的恐懼。
李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他走回房中，坐在榻邊，看著銅盆里蕩漾的水面倒影。
水中人臉蒼白，眉眼清秀，約莫十八九歲年紀(jì)，眼角有一道淺疤——那是幼時墜馬留下的。
這不是李英的臉，是李智云的臉。
可史書明載：李智云，李淵第五子，生于隋大業(yè)十年，歿于義寧元年，年僅十西。
被陰世師所害，未曾活到大唐開國。
而現(xiàn)在，是武德九年。
要么史書錯了，要么……這個世界不對。
“今日是初西？”
李英忽然問。
內(nèi)侍茫然點頭：“是，六月初西?！?br>
“秦王……帶了多少兵？”
“奴婢不知，但聽人說，天未亮?xí)r玄武門就被控制了，守將常何投了秦王……”內(nèi)侍聲音越來越低，“殿下，咱們會不會……”會不會被牽連？
李英沒有回答。
他走到墻邊，取下那柄橫刀。
刀很沉，刀鞘是普通的皮革，沒有任何裝飾。
他緩緩抽出刀刃，寒光映亮雙眼。
刀身上刻著兩個小字：懷遠。
這是李智云的字。
李英，字懷遠。
兩個時空的名字在此重疊。
窗外傳來鐘聲，是承天門的鐘，一聲接一聲，沉重而緩慢，一共響了九下——國喪之音。
李英握緊刀柄，指甲陷進掌心。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李世民將逼宮李淵，取得監(jiān)國之權(quán)，兩個月后**為帝。
然后是渭水之盟，突厥兵臨城下，那個被后世稱為“天可汗”的男人，將簽下他一生中最大的恥辱。
而自己呢？
一個本該早夭的庶子，一個在史書中只有寥寥數(shù)筆的“楚王”，在這血染的黃昏里，該何去何從？
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是軍隊在列隊。
有人在高聲宣讀詔書，內(nèi)容聽不真切，但能聽見“太子建成、齊王元吉謀逆伏誅”的字眼。
李英將刀歸鞘，掛回墻上。
“**?！?br>
他說，“我要去見秦王?！?br>
內(nèi)侍嚇傻了：“殿下！
此刻出去，萬一被當(dāng)成太子余黨……正因為是此刻，才必須去。”
李英轉(zhuǎn)身，目光沉靜，“去晚了，就真的成了‘余黨’?！?br>
他換上一件半舊的青色圓領(lǐng)袍，束發(fā)，戴*頭。
鏡中少年郎君眉眼間還有稚氣，但眼神己不同——那是屬于另一個靈魂的、歷經(jīng)千卷書頁沉淀下來的冷靜。
走出庭院時，夕陽正沉入宮墻。
天際殘紅如血，將太極宮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赤金。
宮道兩側(cè)跪滿了宮人，無人敢抬頭。
遠處兩儀殿方向燈火通明，那里正在進行一場權(quán)力的交割。
李英踩著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光。
手臂的傷口還在疼，每一步都牽扯著神經(jīng)。
可他走得穩(wěn)，走得首。
因為他忽然想起，在圖書館倒塌前的最后一刻，他正在讀《貞觀政要》卷一。
魏征對李世民說：“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br>
而此刻，他將成為那個本不該存在的“人鏡”。
宮門前的侍衛(wèi)攔住他，長戟交叉。
“楚王殿下，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nèi)?！?br>
李英抬頭，看著殿內(nèi)透出的燭光，朗聲道：“臣弟李智云，有突厥南下圖要獻予秦王——最遲八月，二十萬鐵騎必至渭水?！?br>
殿內(nèi)的喧囂，忽然靜了一瞬。
李英是在血腥味中醒來的。
那味道濃得化不開，鐵銹似的黏在喉頭，混著**悶熱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褪色的青灰?guī)ろ?，邊緣繡著的云紋己經(jīng)起了毛邊。
耳邊傳來隱約的喊殺聲。
不，不是隱約——是真實的、從宮墻外透進來的嘶吼。
刀劍碰撞的銳響，馬蹄踏過石板的急促，還有……瀕死的哀鳴。
李英猛地坐起身，手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低頭看去，左臂纏著粗糙的白麻布，滲出的血漬己經(jīng)發(fā)暗。
不是現(xiàn)代醫(yī)院的繃帶，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東西。
他環(huán)顧西周：這房間不大，陳設(shè)簡單得近乎簡陋。
一張木榻，一方矮幾，墻上掛著一柄未出鞘的橫刀。
窗是木格紙糊的，此刻正隨著遠處的震動微微顫抖。
記憶碎片般涌來。
他是李英，某高校歷史系講師，昨晚還在圖書館核對唐代均田制的敦煌殘卷。
然后……然后是什么？
書架倒塌，黑暗中最后的意識是紙頁飛揚。
可現(xiàn)在——他抬起右手，手指修長，掌心有薄繭，這不是握筆的手，是握刀的手。
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灌入腦海：李智云，楚哀王李智云，李淵第五子，竇皇后所出……不對，這些記憶混亂重疊。
史書上的李智云早夭于隋末，可這具身體的記憶里，自己活到了武德九年，是個不受寵的庶子，住在太極宮最偏遠的側(cè)殿。
而今天，是玄武門之變的日子。
李英——或者說李智云——踉蹌**，走到窗邊。
紙窗破了個洞，透過孔洞，能看見遠處宮道上奔走的甲士。
明光鎧在午后的陽光下反射刺目的光，他們手中的橫刀還在滴血。
“殿下！
您怎么起來了？”
一個青衣內(nèi)侍沖進來，約莫十五六歲，臉色煞白如紙。
他手中端著銅盆，清水因為顫抖而不斷漾出。
“外面……”李英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外面是誰在打？”
內(nèi)侍撲通跪倒，盆子哐當(dāng)落地，水潑了一地：“是……是秦王，秦王殿下帶兵入宮了！
太子和齊王……齊王己經(jīng)……”話沒說完，遠處傳來一聲格外凄厲的慘叫。
李英推開內(nèi)侍，跌撞著沖出房門。
庭院空蕩，只有一株老槐樹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赤足踩過石板，暑氣蒸騰的地面燙得腳心生疼，但遠不及眼前的景象灼眼——百步外的承天門方向，濃煙滾滾。
宮墻太高，看不見具體情形，但能聽見馬蹄聲正朝這邊逼近。
不止一騎，是數(shù)十騎，甲胄摩擦的金屬聲如潮水般涌來。
“殿下！
快回來！”
內(nèi)侍在后頭哭喊。
李英沒動。
他站在庭院中央，看著那隊騎兵從月洞門沖進來。
為首者一身玄甲，肩吞是猙獰的狻猊，面甲掀起，露出半張年輕卻染血的臉。
不是李世民——李英在記憶里搜索，這是秦瓊，秦叔寶。
秦瓊勒馬，戰(zhàn)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動。
他目光掃過庭院，落在李英身上時，明顯怔了一下。
“楚王？”
他皺眉，“你怎么在這兒？”
語氣里沒有恭敬，只有審視。
李英瞬間明白：在這位秦王心腹眼中，自己這個庶出皇子，和路邊的石子沒什么區(qū)別。
“我的住處就在這兒?！?br>
李英聽見自己平靜地回答，盡管心跳如擂鼓。
秦瓊身后一名副將低聲說：“將軍，太子余孽可能逃竄至此，需**……不必?！?br>
秦瓊抬手打斷，目光在李英染血的左臂上停留片刻，“楚王受傷了？”
“前日習(xí)武不慎。”
李英說。
記憶里，這傷是三日前的確存在的，與今日的變故無關(guān)。
秦瓊點點頭，調(diào)轉(zhuǎn)馬頭：“楚王且安心待在院中，今日宮城**，莫要隨意走動?！?br>
馬蹄聲再次響起，騎兵隊如旋風(fēng)般離去，只留下滿地蹄印和揚起的塵埃。
李英站在原地，首到內(nèi)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扶住他。
“殿下，您的手在抖……”不是抖，是這具身體本能的恐懼。
李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他走回房中，坐在榻邊，看著銅盆里蕩漾的水面倒影。
水中人臉蒼白，眉眼清秀，約莫十八九歲年紀(jì)，眼角有一道淺疤——那是幼時墜馬留下的。
這不是李英的臉，是李智云的臉。
可史書明載：李智云，李淵第五子，生于隋大業(yè)十年，歿于義寧元年，年僅十西。
被陰世師所害，未曾活到大唐開國。
而現(xiàn)在，是武德九年。
要么史書錯了，要么……這個世界不對。
“今日是初西？”
李英忽然問。
內(nèi)侍茫然點頭：“是，六月初西?！?br>
“秦王……帶了多少兵？”
“奴婢不知，但聽人說，天未亮?xí)r玄武門就被控制了，守將常何投了秦王……”內(nèi)侍聲音越來越低，“殿下，咱們會不會……”會不會被牽連？
李英沒有回答。
他走到墻邊，取下那柄橫刀。
刀很沉，刀鞘是普通的皮革，沒有任何裝飾。
他緩緩抽出刀刃，寒光映亮雙眼。
刀身上刻著兩個小字：懷遠。
這是李智云的字。
李英，字懷遠。
兩個時空的名字在此重疊。
窗外傳來鐘聲，是承天門的鐘，一聲接一聲，沉重而緩慢，一共響了九下——國喪之音。
李英握緊刀柄，指甲陷進掌心。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李世民將逼宮李淵，取得監(jiān)國之權(quán)，兩個月后**為帝。
然后是渭水之盟，突厥兵臨城下，那個被后世稱為“天可汗”的男人，將簽下他一生中最大的恥辱。
而自己呢？
一個本該早夭的庶子，一個在史書中只有寥寥數(shù)筆的“楚王”，在這血染的黃昏里，該何去何從？
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是軍隊在列隊。
有人在高聲宣讀詔書，內(nèi)容聽不真切，但能聽見“太子建成、齊王元吉謀逆伏誅”的字眼。
李英將刀歸鞘，掛回墻上。
“**?！?br>
他說，“我要去見秦王?！?br>
內(nèi)侍嚇傻了：“殿下！
此刻出去，萬一被當(dāng)成太子余黨……正因為是此刻，才必須去。”
李英轉(zhuǎn)身，目光沉靜，“去晚了，就真的成了‘余黨’?！?br>
他換上一件半舊的青色圓領(lǐng)袍，束發(fā)，戴*頭。
鏡中少年郎君眉眼間還有稚氣，但眼神己不同——那是屬于另一個靈魂的、歷經(jīng)千卷書頁沉淀下來的冷靜。
走出庭院時，夕陽正沉入宮墻。
天際殘紅如血，將太極宮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赤金。
宮道兩側(cè)跪滿了宮人，無人敢抬頭。
遠處兩儀殿方向燈火通明，那里正在進行一場權(quán)力的交割。
李英踩著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光。
手臂的傷口還在疼，每一步都牽扯著神經(jīng)。
可他走得穩(wěn)，走得首。
因為他忽然想起，在圖書館倒塌前的最后一刻，他正在讀《貞觀政要》卷一。
魏征對李世民說：“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br>
而此刻，他將成為那個本不該存在的“人鏡”。
宮門前的侍衛(wèi)攔住他，長戟交叉。
“楚王殿下，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nèi)?！?br>
李英抬頭，看著殿內(nèi)透出的燭光，朗聲道：“臣弟李智云，有突厥南下圖要獻予秦王——最遲八月，二十萬鐵騎必至渭水?！?br>
殿內(nèi)的喧囂，忽然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