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十七分，深城***，“創(chuàng)世紀”廣告公司策劃部。

空調的冷風正對著蘇硯心的后頸吹，電腦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圖標瘋狂跳動。

她盯著屏幕上那行“猝死離我們有多近？”

的彈窗新聞標題，指尖冰涼。

——不是冷的。

是一種靈魂剛塞進陌生軀殼、還沒捂熱的隔膜感。

就在三分鐘前，她還不是蘇硯心。

至少不是這個二十八歲、房貸還有二十九年零七個月、手機里存著六版改到面目全非的策劃案、正被部門經理在工作群里@第三遍的蘇硯心。

她是仙界的七情仙尊，掌萬物喜悲，觀紅塵愛恨。

雖然最后被自己最信任的道侶和摯友聯(lián)手捅了刀子，身死道消，但好歹死得轟轟烈烈，符合一個仙尊該有的排場。

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蘇硯心！

鑫茂地產的提案PPT你到底改好沒有？

客戶下午兩點就要看！”

油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王經理端著保溫杯，杯子里泡著黑枸杞，挺著肚子站在她工位旁，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蘇硯心緩慢地轉過頭。

她的眼神過于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看得王經理莫名心頭一跳。

但下一秒，她就垂下眼，聲音帶著剛蘇醒的微?。骸榜R上好。”

王經理被她那一眼看得不爽，敲了敲她的隔板：“不是我說你，小蘇，年輕人要有拼勁。

你看看人家薇薇安，上個月主動加班七十個小時！

你再看看你，到點就走，工作能做好才怪！”

周圍的鍵盤聲似乎更密集了些。

斜對角的薇薇安撩了下新燙的卷發(fā)，投來一個看似同情實則得意的眼神。

蘇硯心沒說話。

她在適應。

適應這具身體里殘留的記憶——連續(xù)熬夜的頭痛，胃里空蕩蕩的灼燒感，還有胸腔里積壓著的、屬于原主長年累月的憋悶和委屈。

以及，適應這個世界里彌漫的、濃稠到幾乎化為實質的……情緒碎屑。

是的，碎屑。

在她眼中，王經理周身正散發(fā)著暗紅色的、帶著刺鼻氣味的“煩躁”顆粒；薇薇安那里飄來粉紫色、“甜”得發(fā)膩的“虛榮”微光；隔壁工位剛被罵哭的實習生小姑娘，頭頂籠罩著一團稀薄卻頑固的“絕望”灰霧。

這些情緒能量太弱了，弱到甚至無法被普通修仙者察覺。

但對她這個曾執(zhí)掌七情法則的仙尊而言，就像在寂靜深夜里突然被扔進了一個菜市場——嘈雜、混亂、五味雜陳。

“還愣著干什么？

趕緊改！”

王經理又催促了一句，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室，重重關上門。

蘇硯心收回目光，看向電腦屏幕。

死機了。

剛才那個彈窗關不掉，整個界面卡住，鼠標變成轉圈的沙漏。

換作從前的七情仙尊，大概會一道意念讓這凡鐵之物灰飛煙滅。

換作原本的社畜蘇硯心，大概會急得滿頭大汗，拼命重啟。

而現(xiàn)在這個融合體，只是安靜地坐著，抬起手指，猶豫了一下，輕輕點了一下主機的電源鍵。

長按五秒。

屏幕黑了。

世界清靜了三秒。

然后，她感覺到一些細微的東西，正在朝她聚攏。

不是靈力——這個世界貧瘠得幾乎感應不到天地靈氣。

而是那些飄散在空氣中的、雜亂的情緒碎屑。

王經理關門時爆發(fā)的“怒意”，薇薇安幸災樂禍的“優(yōu)越感”，周圍同事暗藏的“兔死狐悲”……這些無形無質的情緒，像受到某種牽引，絲絲縷縷地滲入她的皮膚。

很微弱。

但確實在進入她的身體。

蘇硯心閉上眼，嘗試用前世最基礎的內視法門觀察自身。

丹田空空如也，經脈枯竭堵塞。

唯獨心口的位置，懸著一粒幾乎看不見的、溫潤的微光——那是她前世道果“七情琉璃心”的最后一點不滅真意。

此刻，那些吸入的情緒碎屑，正被這粒微光緩慢地、艱難地過濾、轉化。

一絲比頭發(fā)絲還細的暖流，從心口誕生，沿著干涸的經脈，蝸牛爬行般挪動了……大概半寸的距離。

然后停了。

蘇硯心睜開眼，眼底閃過極淡的荒謬。

所以，在這個沒有靈氣的世界，她恢復力量的方式，是當個“情緒垃圾桶”？

“硯心，你沒事吧？”

帶著擔憂的輕柔聲音響起。

一個身影湊了過來，帶著淡淡的橙花香氣。

是林曉，策劃部里唯一和原身關系還不錯的同事。

她長得明艷，此刻卻蹙著眉，壓低聲音：“王胖子又找你茬？

別理他，那提案明明是客戶自己改需求改到第西版了，憑什么全賴你？”

蘇硯心看向她。

林曉周身，纏繞著淺金色的“關切”，以及一絲極力隱藏的、對自己處境的“焦慮”。

很干凈的情緒。

像初秋的陽光。

“我沒事。”

蘇硯心開口，聲音比剛才穩(wěn)了一些，“電腦卡了，重啟一下就好?！?br>
林曉松了口氣，又忍不住吐槽：“你就是脾氣太好。

要我說，該懟就懟，大不了換一家公司，哪里不是打工？”

她說著，自己眼底卻掠過一絲不確定。

換一家公司，就不會有王經理，不會有996，不會有沒完沒了的改稿和背鍋嗎？

她身上那層“焦慮”的薄霧，濃了一點點。

蘇硯心看著那薄霧，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林曉放在她桌邊的手背。

一個很輕、很簡單的動作。

“謝謝你，林曉?！?br>
她說。

不是客套。

是在那一瞬間，原身記憶中關于林曉的片段翻涌上來——遞過來的暖寶寶，加班時分享的零食，被甲方氣哭時默默的紙巾。

在這個冷漠的格子間里，這點滴善意，是原身為數(shù)不多的溫暖。

林曉愣了愣，隨即笑起來，那點焦慮的薄霧似乎被沖淡了些：“跟我客氣啥！

你快點弄，中午一起吃飯，樓下新開了家輕食，據(jù)說沙拉不錯?！?br>
“好?！?br>
電腦重啟完畢，重新亮起。

那個彈窗新聞消失了。

蘇硯心打開PPT，開始機械地修改第N版方案。

手指敲擊鍵盤，眼神卻有些放空。

仙界……真的回不去了。

那****、道基盡毀的痛楚還殘留在靈魂深處。

背叛她的人，此刻或許正在她的仙宮廢墟上慶祝勝利。

而她現(xiàn)在，坐在這里，修改一份關于“高端人居夢想”的、虛無縹緲的PPT。

為了下個月的房貸，為了不被開除，為了……活著。

很可笑。

但指尖殘留的、屬于林曉手背的溫度，還有心口那絲因為吸收了一點“關切”情緒而艱難挪動了半寸的暖流，又告訴她——這不是幻境，這是她必須面對的，新的“現(xiàn)實”。

微信又響了。

王經理在工作群里發(fā)了個微笑的表情：“@全體成員 大家加把勁，鑫茂這個案子很重要。

做完這個項目，我會向公司申請給大家爭取獎金！”

下面一片沉默。

沒有人回復。

但蘇硯心“看到”，更多的情緒碎屑從各個工位升騰起來——暗灰色的“麻木”，鐵銹色的“譏諷”，以及沉甸甸的“疲憊”。

這些負面情緒，再次受到她心口那點微光的無形牽引，緩慢地向她匯聚。

這一次，她沒有排斥。

任由那些冰冷的、沉重的碎屑滲入身體。

心口的微光似乎明亮了極其微弱的一絲。

沿著經脈爬行的那點暖流，又往前艱難地蠕動了一點點。

同時，她面前的電腦屏幕，原本有些遲緩的響應，忽然流暢了一瞬。

蘇硯心目光落在屏幕上。

所以，吸收這些情緒，不僅能產生微弱的“靈力”，還能……影響電子設備？

或者說，影響的是更底層的“場”？

她還沒來得及深想，手機震動了一下。

私人微信，林曉發(fā)來的消息：“別管群里的屁話。

專心改你的，改完姐請你喝奶茶，全糖加冰，拯救狗命狗頭”后面跟著一個胖貓奮力舉杠鈴的表情包。

蘇硯心看著那個表情包，嘴角無意識地，向上彎了一下。

很輕的弧度。

心口那點微光，似乎也隨之溫軟了剎那。

窗外，是深城永遠灰蒙蒙的天空，和密密麻麻的玻璃幕墻高樓。

窗內，是噼里啪啦的鍵盤聲，壓抑的呼吸聲，還有無聲流淌的、屬于現(xiàn)代都市人的萬千情緒。

蘇硯心關掉聊天窗口，點開PPT。

仙尊的驕傲？

復仇的火焰？

通天的大道？

暫時都擱置吧。

現(xiàn)在，她得先學會，在這個情緒泛濫成災的世界里，當一個合格的“社畜”。

以及，弄清楚這具身體和這個能力，到底能讓她“活”成什么樣子。

她移動鼠標，光標落在標題頁。

——咸魚的第一步，先把眼前這鐘，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