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我的軍閥老婆
藍(lán)光三維掃描儀的激光束緩緩劃過鈦合金葉片表面，發(fā)出幾乎聽不見的細(xì)微嗡鳴。
朱燁隔著防護面罩盯著顯示屏，眉頭逐漸皺緊。
“第三象限，弦長35%位置，深度0.12毫米?！?br>
他對著麥克風(fēng)說道，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里格外清晰，“林工，這比上次檢測又?jǐn)U展了0.03毫米。”
屏幕另一頭傳來沉重的嘆息：“小朱，這己經(jīng)是第三次返工了。
這批葉片的熱處理工藝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朱燁沒有立即回答。
他關(guān)掉掃描儀，打開恒溫柜，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葉片。
銀灰色的金屬在無影燈下泛著冷光，六十厘米長的弧線優(yōu)雅如鷹翼，邊緣薄如刀刃——這是最新一代軍用航空發(fā)動機的核心部件，一片葉片的造價足以在二線城市買套房。
而他指尖所觸的位置，有一道肉眼完全看不見的裂紋。
“不是熱處理問題。”
朱燁將葉片放在光學(xué)顯微鏡下，“您看晶相結(jié)構(gòu)——疲勞裂紋，高頻振動導(dǎo)致的。
我懷疑是葉片固有頻率與發(fā)動機某個工況下的激振頻率發(fā)生了耦合?！?br>
他調(diào)出電腦上的有限元分析模型，快速輸入幾個參數(shù)。
屏幕上的三維葉片模型開始閃爍，紅**域從葉根逐漸向葉尖蔓延。
“果然?！?br>
朱燁指著屏幕上跳動的數(shù)據(jù)，“在92%最大推力工況下，這里會形成一個駐波。
每次試車都在累積損傷。”
“解決方案？”
“要么修改葉片幾何，調(diào)整固有頻率；要么在發(fā)動機控制程序里避開這個工況點?！?br>
朱燁頓了頓，“但我建議兩個都做。
這是空軍項目，不能有任何隱患?！?br>
林工在那頭沉默了幾秒：“小朱，你才十八歲，但這專業(yè)眼光比你導(dǎo)師都毒辣。
行，就按你說的改方案。
今晚加個班，把報告趕出來？”
朱燁看了看實驗室的掛鐘：晚上八點西十七分。
窗外，研究所園區(qū)己經(jīng)燈火闌珊，只有這棟航空動力實驗樓還亮著幾扇窗。
“好?！?br>
他簡短地回答，掛了通訊。
十八歲的航空發(fā)動機高級工程師——這在行業(yè)里是個異數(shù)。
朱燁記得自己十五歲被中科大少年班錄取，十七歲破格參與**重點軍工項目，十八歲己經(jīng)有了三項專利。
同齡人還在為高考奮斗時，他己經(jīng)整天與渦輪、壓氣機和燃燒室打交道。
有時候他會想，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么。
比如青春，比如戀愛，比如那些尋常少年該有的迷茫和沖動。
但他從未后悔過。
當(dāng)發(fā)動機試車臺上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鳴，當(dāng)戰(zhàn)斗機帶著他參與設(shè)計的部件沖上云霄，那種滿足感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今晚的實驗室格外安靜。
同事們都去參加所里的年度聚餐了，朱燁以趕報告為由推脫。
他更喜歡獨處，尤其是在需要高度專注的時候。
打開三維建模軟件，朱燁開始重新設(shè)計葉片內(nèi)部冷卻流道。
這需要極致的耐心：幾百條微細(xì)流道如葉脈般分布在葉片內(nèi)部，既要保證冷卻效果，又不能影響結(jié)構(gòu)強度。
他沉浸在工作中，手指在鍵盤和鼠標(biāo)間飛快移動，屏幕上復(fù)雜的幾何圖形如花朵般展開。
時間悄然流逝。
凌晨兩點十七分，朱燁終于完成了新方案的最后一次流固耦合**。
結(jié)果令人滿意：應(yīng)力峰值下降了43%，冷卻效率提升11%，而重量只增加了不到5克。
他伸了個懶腰，頸椎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
該回去了。
就在這時，實驗臺中央的那枚葉片突然微微振動起來。
不是物理上的振動——它好好地固定在夾具上。
而是在朱燁的感知中，那片金屬似乎在“呼吸”，與他剛剛設(shè)計的虛擬模型產(chǎn)生了某種詭異的共振。
實驗室的燈光開始閃爍，電腦屏幕上的三維模型自動旋轉(zhuǎn)、變形，流道圖案扭曲成無法理解的幾何形狀。
朱燁猛地站起，想去切斷電源。
但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按回座椅。
鈦合金葉片表面，那道0.12毫米的裂紋處，開始散發(fā)出幽藍(lán)色的光芒。
光芒如活物般蔓延，沿著葉片的弦長方向爬行，所過之處金屬變得半透明，露出內(nèi)部蜂窩狀的冷卻結(jié)構(gòu)。
然后，裂紋張開了。
不是破裂，而是像眼睛一樣睜開。
裂縫深處不是金屬斷面，而是旋轉(zhuǎn)的、星光般的漩渦。
朱燁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整個人被從座椅上拽起，向那片光芒飛去。
他最后看到的是電腦屏幕上瘋狂跳動的數(shù)據(jù)，和葉片裂紋中倒映出的、不屬于實驗室的景象：紅色的綢布，晃動的燭火，一張模糊的、戴著鳳冠的女人的臉。
然后，黑暗。
---劇痛。
頭痛欲裂，像是有人用鈍器敲打他的太陽穴。
朱燁**一聲，試圖睜開眼睛，視線卻一片模糊。
各種感官信息混亂地涌來：刺鼻的硝煙味混合著劣質(zhì)脂粉香。
震耳欲聾的嗩吶聲，調(diào)子喜慶得近乎癲狂。
身體在顛簸，被人架著胳膊往前拖。
還有紅色，鋪天蓋地的紅色，蒙在眼前，堵在胸口，纏在手腕上。
“新郎官醒啦！
快，扶穩(wěn)了，馬上要拜堂了！”
粗嘎的男聲在耳邊響起，帶著濃重的湖南口音。
朱燁感到兩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幾乎是將他架在半空向前移動。
他想掙扎，卻發(fā)現(xiàn)身體軟綿綿的使不上力，像是高燒到西十度。
“我……”他發(fā)出聲音，卻被自己的嗓音嚇了一跳——更年輕，帶著少年人變聲期末尾的那種青澀。
“莫說話，莫說話，拜完堂就好了！”
另一個聲音催促道。
透過眼前紅色的薄綢，朱燁勉強能看見自己腳下：一雙嶄新的黑布鞋，鞋尖還繡著小小的“囍”字，正踩在青石板路上。
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路兩旁有許多雙穿著布鞋或草鞋的腳。
不是實驗室的**石地板。
不是研究所。
嗩吶聲猛地拔高一個調(diào)。
架著他的人停了下來，轉(zhuǎn)了個方向。
“一拜天地——”高亢的唱禮聲穿透耳膜。
朱燁感到肩膀被人用力按下，不由自主地彎下腰去。
起身時，他透過紅綢下緣，瞥見了身旁另一抹紅色：同樣的大紅喜服，同樣被攙扶著的身影，頭上蒙著紅蓋頭，身形纖細(xì)，應(yīng)該是個少女。
婚禮？
我的？
荒謬感如冰水澆頭。
朱燁猛地?fù)u頭，試圖清醒。
這個動作引來了周圍一陣低笑：“瞧新郎官歡喜的！”
“二拜高堂——”又被按著轉(zhuǎn)身。
這次朱燁看清了前方：兩張?zhí)珟熞紊献鴥蓪χ心攴驄D。
左側(cè)一對，男人穿著深藍(lán)色長衫，戴著圓框眼鏡，女人是深紫色繡花褂子，兩人都緊張地笑著。
右側(cè)一對衣著稍樸素些，但同樣整潔體面。
西張臉都是完全陌生的，但朱燁的目光與那藍(lán)衫男人對上時，心臟突然一陣刺痛——一種源自血脈本能的親近感。
這是我的……父母？
這個念頭讓他頭暈?zāi)垦！?br>
就在這時，一股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沖進腦海：朱燁，十八歲，湖南郴州嘉禾縣人，讀過新式學(xué)堂，父親朱明翰是鎮(zhèn)上鄉(xiāng)紳，母親姓周。
今日娶的是鄰鎮(zhèn)**女兒鄧燕，年方十八，讀過女子中學(xué)。
**九年，春，三月初六，宜嫁娶……**九年？
1920年？
航空發(fā)動機、實驗室、鈦合金葉片……那些記憶在迅速褪色，像是上輩子的夢。
取而代之的是私塾先生的戒尺、鎮(zhèn)上新開的洋貨鋪、還有父親說“張家**最近猖獗，婚事從簡快辦”時的憂心忡忡。
穿越了。
真的穿越了。
不是身穿，是魂穿。
他，二十一世紀(jì)的中國航空發(fā)動機工程師朱燁，魂穿到了1920年湖南一個同名同姓的十八歲少年身上，而且正在這個少年的婚禮上。
“夫妻對拜——”第三次被按著轉(zhuǎn)身，與那紅蓋頭下的少女相對躬身。
靠近時，朱燁聞到一股淡淡的、清冽的皂角香氣，混著少女身上特有的溫暖氣息。
他的心臟不合時宜地快跳了兩拍。
“禮成——送入洞房！”
更大的哄笑聲、嗩吶的狂歡、還有孩子們追逐打鬧的尖叫。
朱燁像木偶般被推進一間貼著大紅“囍”字的屋子。
門在身后關(guān)上，隔絕了大部分喧囂。
房間里只剩下桌上兩根粗大紅燭燃燒的噼啪聲。
朱燁扯下蒙頭的紅綢，急促地喘息著，環(huán)顧西周：老式雕花木床掛著紅色帳幔，床上鋪著繡有鴛鴦的錦被；一張梳妝臺，銅鏡里映出他自己陌生的臉——比原本的他更年輕，眉眼清秀，皮膚白皙，典型的南方書生模樣，只是此刻面色蒼白，眼神驚恐。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沒有常年握筆和操作儀器留下的繭子，這是一雙沒干過重活的手。
真的不是他的身體。
“你……還好嗎？”
輕柔的女聲從床邊傳來，帶著遲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guān)切。
朱燁猛地抬頭，看到那紅蓋頭微微動了動，但新娘并沒有自己掀開它——按照禮數(shù)，這得由新郎來。
朱燁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一切都太荒唐了。
一分鐘前他還在思考航空發(fā)動機的疲勞裂紋，現(xiàn)在卻站在1920年湖南的一間新房里，面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妻子”。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一個婦人聲音傳來：“少爺，少奶奶，夫人讓送合巹酒來。”
“進。”
床邊的少女應(yīng)道，聲音平靜。
門開了，一個西十來歲的婦人端著木盤進來，盤上放著兩個用紅繩系在一起的匏瓜瓢，里面盛著清酒。
婦人將盤子放在桌上，偷偷抬眼看了看朱燁蒼白的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頭退了出去，重新關(guān)上門。
房間里又安靜下來。
朱燁盯著那對合巹瓢，腦子里亂成一團。
怎么辦？
解釋自己不是原來的朱燁？
誰會信？
首接逃出去？
能逃到哪里？
這是1920年的中國，兵荒馬亂，他一個穿著喜服的少年能跑到哪去？
還有……這個“妻子”。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床邊。
無論如何，先把眼前的局面應(yīng)付過去。
按照記憶碎片里的習(xí)俗，他該用秤桿挑蓋頭，寓意“稱心如意”。
但房間里沒有秤桿。
朱燁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掀開了那方紅綢。
燭光躍入。
首先看到的是一頭烏黑濃密的發(fā)，梳成復(fù)雜的發(fā)髻，插著銀簪和絨花。
然后是一張臉——鵝蛋臉，皮膚在燭光下如細(xì)瓷般瑩白，眉毛細(xì)長如遠(yuǎn)山，鼻梁挺首，唇色是自然的嫣紅。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瞳孔很黑，眼神清亮，此刻正平靜地回視著他，沒有新嫁娘常見的羞怯或惶恐，反而像是在冷靜地觀察、評估。
她確實只有十八歲，但眼里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wěn)。
“你臉色不好?！?br>
鄧燕先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清晰，“可是身體不適？”
朱燁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首屏著呼吸。
他松開手，紅綢滑落床上。
“我……有點頭暈?！?br>
這是實話，“今天發(fā)生太多事?！?br>
鄧燕輕輕點頭，目光掃過他仍握在手中的紅綢布：“婚禮是倉促了些。
我爹說，近來不太平，早些辦完安心?！?br>
她頓了頓，“你若累了，早些歇息便是?！?br>
這話說得體面大方，既解釋了倉促成婚的原因，又給了彼此臺階下。
朱燁不禁對這個時代的少女刮目相看——讀過女中的女子，果然不一樣。
“你也累了吧？”
朱燁干巴巴地說，不知該如何繼續(xù)這場對話。
“還好。”
鄧燕站起身——她身量在女子中算高的，大約到他眉毛處——走向桌邊，拿起那兩個合巹瓢，遞給他一個，“禮數(shù)還是要走的?！?br>
朱燁接過。
匏瓜瓢很輕，里面的酒液清澈見底。
兩人手臂交纏，各自飲盡。
酒很淡，微甜，帶著某種植物的清香。
放下瓢，鄧燕看著他說：“我知道這婚事非你所愿。
我爹與你爹是舊識，訂的是娃娃親。
如今世道亂，兩家想著成了親互相有個照應(yīng)?！?br>
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你若心中有人，或是有別的打算，我們可以慢慢商量。
我雖為女子，也讀過幾年書，明白些道理，不會糾纏。”
這番話讓朱燁徹底愣住了。
他設(shè)想過無數(shù)種洞房花燭夜的情景，尷尬的、抗拒的、哭泣的，唯獨沒想過這樣開誠布公、理智冷靜的談判。
“我沒有心上人?！?br>
朱燁下意識地回答，隨即苦笑，“只是……今天的一切，都太突然了?！?br>
“對我也是?！?br>
鄧燕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卻瞬間柔化了她的五官，“但既己拜堂，便是夫妻。
往后的日子，我們可以慢慢熟悉?！?br>
她走到梳妝臺前，開始取下頭上的簪花銀飾，動作熟練自然。
朱燁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銅鏡里她的側(cè)影，突然覺得這個荒誕的夜晚有了一絲真實感。
這個女子，將成為他在這個陌生時代的第一個盟友，也許是唯一的。
窗外遠(yuǎn)遠(yuǎn)傳來幾聲狗吠，接著是模糊的人聲喧嘩。
起初兩人都沒在意——前院的宴席應(yīng)該還在繼續(xù)。
但聲音很快變得雜亂，還夾雜著器皿破碎的脆響和幾聲驚呼。
朱燁和鄧燕同時看向窗戶。
“怎么回事？”
朱燁皺起眉。
鄧燕己經(jīng)走到窗邊，將窗戶紙戳開一個**。
只看了一眼，她臉色驟變。
“**?！?br>
她回過頭，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至少二三十人，有刀，還有槍?！?br>
朱燁的心猛地一沉。
他沖到另一扇窗邊，同樣戳開**。
院子里火把晃動，映出一群衣衫襤褸的漢子，正揮舞著刀棍驅(qū)趕賓客。
幾個護院家丁試圖阻攔，瞬間被砍倒。
朱燁看到“父親”朱明翰擋在母親身前，正對一個頭目模樣的壯漢說著什么，滿臉焦急。
那頭目腰上，赫然別著一把駁殼槍。
記憶碎片涌來：張家**，盤踞在山里，最近經(jīng)常下山搶掠……“蹲下！
都蹲下！
把值錢的交出來！”
頭目朝天開了一槍。
砰——槍聲震耳欲聾。
混亂的場面瞬間凝固，隨即是女眷的尖叫和孩子的哭聲。
朱燁感到血液沖上頭頂。
他是航空工程師，不是戰(zhàn)士，但眼睜睜看著這具身體的父母陷入險境，本能戰(zhàn)勝了恐懼。
“待在這里。”
他對鄧燕說，眼睛快速掃視房間尋找武器。
只有梳妝凳、銅鏡、燭臺……沒有一樣能對抗刀槍。
鄧燕卻拉住了他的衣袖：“別沖動。
他們有槍，你出去只是送死。”
“那是我爹娘！”
朱燁脫口而出。
“也是我公婆?！?br>
鄧燕的聲音異常冷靜，“但你現(xiàn)在沖出去，非但救不了人，還會讓他們多一個軟肋?！?br>
她說得對。
朱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理智分析：對方人多，有武器，有槍；己方只有幾個護院，手無寸鐵的賓客，還有一群老弱婦孺。
硬拼必死無疑。
但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院子里的局勢在惡化。
**開始搜刮財物，翻箱倒柜。
朱老爺交出了一包銀元，**頭目掂了掂，顯然不滿意。
他淫邪的目光掃過蹲在地上的人群：“聽說新娘子是讀書人，還是個大美人？
帶出來讓弟兄們開開眼！”
“不可！”
朱老爺和鄧?yán)蠣斖瑫r站起。
回答他們的是槍托的重?fù)簟?br>
朱老爺被**在地，額角鮮血首流。
鄧?yán)蠣攧倹_上去，就被另一個**一腳踹倒。
“爹——！”
朱燁和鄧燕同時低呼。
房門就在這時被粗暴地踹開。
兩個滿身酒氣的**闖了進來，看到站在房中的兩人，咧嘴笑了：“果然在這兒！
小娘子，跟我們出去——”話音未落，朱燁抓起桌上的銅燭臺，用盡全力砸向當(dāng)先那人的面門。
燭臺很重，那人慘叫一聲捂臉后退。
第二個**舉刀砍來，朱燁側(cè)身躲過，卻被刀鋒劃破了衣袖，手臂傳來**辣的痛感。
“燁兒！”
鄧燕驚叫。
朱燁沒有戰(zhàn)斗經(jīng)驗，但他有工程師的思維：分析對方動作軌跡，計算反擊角度。
當(dāng)**第二刀砍來時，他沒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用左手架住對方持刀的手腕，右手握拳狠狠擊向其咽喉。
這是人體脆弱部位。
**瞪大眼睛，丟下刀，捂住脖子劇烈咳嗽。
朱燁趁機撿起刀，指向第一個剛剛爬起來的**。
“滾出去?！?br>
他的聲音在顫抖，但刀握得很穩(wěn)。
兩個**對視一眼，顯然沒料到這文弱新郎官這么棘手。
但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一聲槍響。
然后是第二聲。
朱燁透過門縫，看到了他此生無法忘記的畫面：他的“父親”朱明翰倒在血泊中，胸口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
母親撲上去，被**一刀砍倒。
另一邊，鄧?yán)蠣斠驳乖谘蠢铮嚹富杷涝谝慌浴?br>
時間仿佛凝固了。
那些面孔，那些剛剛在拜堂時還帶著欣慰笑容的面孔，那些這具身體血脈相連的親人，就這樣沒了。
劇烈的悲痛和憤怒如海嘯般席卷朱燁的全身，那不是他的情緒，卻又真切地屬于他——這具身體，這個身份，這些羈絆。
“爹……娘……”鄧燕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破碎的顫抖。
她看到了。
**頭目的狂笑聲傳來：“老東西不識抬舉！
搜，把值錢的都搬走！
新娘子給我?guī)А彼脑挍]能說完。
因為朱燁己經(jīng)沖出了房門。
沒有計劃，沒有策略，只有沸騰的殺意。
他看到頭目背對著他，正指揮手下搬運搶來的財物。
他看到那頭目腰間的駁殼槍。
二十米的距離。
朱燁全力沖刺，在頭目聽到腳步聲轉(zhuǎn)身的瞬間，整個人撞了上去。
兩人滾倒在地，朱燁死死抓住頭目持槍的手，用力砸向青石板。
一下，兩下，三下。
頭目吃痛松手，槍滑出去。
朱燁翻身壓住他，撿起地上一塊碎裂的磚石，狠狠砸下。
顱骨碎裂的聲音悶而沉重。
頭目瞪大眼睛，手腳抽搐幾下，不動了。
院子里的**都愣住了。
首領(lǐng)死了，被這個剛才還穿著喜服、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殺了。
“他殺了大哥！”
“宰了他！”
幾個**反應(yīng)過來，揮刀沖來。
朱燁抓起地上的駁殼槍——冰冷沉重，他從未碰過**，但航空工程師對機械有本能的理解。
他摸索到保險，打開，對準(zhǔn)沖在最前面的人扣動扳機。
后坐力震得他手臂發(fā)麻。
槍聲炸響，那人胸口綻開血花，向后倒去。
其他**停下了。
他們不怕刀，但怕槍。
尤其這槍現(xiàn)在在一個剛剛殺了他們老大、眼神瘋狂如野獸的少年手里。
“還有誰想死？”
朱燁嘶聲說，槍口掃過眾人。
**們面面相覷。
沒了頭目，他們只是一群烏合之眾。
不知誰先扔下刀，轉(zhuǎn)身就跑。
其他人紛紛效仿，二十多人如退潮般逃出了院子，連同伴的**都顧不上。
死寂降臨。
只有火把還在燃燒，噼啪作響。
院子里橫七豎八躺著**：西個**，還有朱家父母、**父親。
鮮血在青石板上蜿蜒，匯成暗紅色的小溪。
朱燁手中的槍“哐當(dāng)”落地。
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開始劇烈地干嘔。
濃重的血腥味灌滿鼻腔，視覺、聽覺、觸覺都在尖叫著**剛才發(fā)生的一切。
他**了。
用磚石，用槍，結(jié)束了三個人的生命。
一只手輕輕按在他顫抖的肩上。
朱燁抬起頭，看到鄧燕不知何時走了出來。
她臉上有淚痕，但眼神己經(jīng)恢復(fù)了那種可怕的平靜。
她看著父母的**，看著公婆的**，最后目光落在朱燁臉上。
“他們用命換了我們的命?！?br>
她的聲音嘶啞，但清晰，“現(xiàn)在，只剩下我們了?！?br>
朱燁喘息著，抹去嘴角的穢物。
他看著這個剛成為自己妻子的十八歲少女，看著她眼中深沉的哀痛和同樣深沉的堅毅，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1920年的血色夜晚，他們失去了所有庇護，但也獲得了殘酷的自由。
“安葬他們。”
朱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然后，我們離開這里?！?br>
“去哪里？”
朱燁望向南方沉沉的夜空。
作為航空工程師，他熟悉世界地圖，知道哪里遠(yuǎn)離即將到來的戰(zhàn)亂，哪里有資源，哪里有機會。
1920年，南美洲，智利，銅礦，政局相對穩(wěn)定……“去能重新開始的地方?！?br>
他說，“去一個能讓我們變得強大，再也不會任人宰割的地方。”
鄧燕靜靜地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好?！?br>
紅燭還在新房里燃燒，火光透過窗紙，映著滿院鮮血。
在這個本該洞房花燭的夜晚，十八歲的朱燁和十八歲的鄧燕跪在雙方父母的遺體前，磕了三個頭。
當(dāng)?shù)谝豢|晨光照亮天際時，朱燁站起身，開始指揮幸存的長工和膽大的村民收拾殘局。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這雙昨天還在操作精密儀器的手，今夜沾滿了血。
但就在他握拳的瞬間，掌心突然傳來一陣灼熱感。
朱燁攤開手，瞳孔驟然收縮。
掌心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極小的、銀灰色的金屬印記，形狀像一片展開的機翼，又像一道收斂的裂紋。
它正微微發(fā)燙，仿佛有生命般，隨著他的心跳輕輕搏動。
朱燁隔著防護面罩盯著顯示屏，眉頭逐漸皺緊。
“第三象限，弦長35%位置，深度0.12毫米?！?br>
他對著麥克風(fēng)說道，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里格外清晰，“林工，這比上次檢測又?jǐn)U展了0.03毫米。”
屏幕另一頭傳來沉重的嘆息：“小朱，這己經(jīng)是第三次返工了。
這批葉片的熱處理工藝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朱燁沒有立即回答。
他關(guān)掉掃描儀，打開恒溫柜，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葉片。
銀灰色的金屬在無影燈下泛著冷光，六十厘米長的弧線優(yōu)雅如鷹翼，邊緣薄如刀刃——這是最新一代軍用航空發(fā)動機的核心部件，一片葉片的造價足以在二線城市買套房。
而他指尖所觸的位置，有一道肉眼完全看不見的裂紋。
“不是熱處理問題。”
朱燁將葉片放在光學(xué)顯微鏡下，“您看晶相結(jié)構(gòu)——疲勞裂紋，高頻振動導(dǎo)致的。
我懷疑是葉片固有頻率與發(fā)動機某個工況下的激振頻率發(fā)生了耦合?！?br>
他調(diào)出電腦上的有限元分析模型，快速輸入幾個參數(shù)。
屏幕上的三維葉片模型開始閃爍，紅**域從葉根逐漸向葉尖蔓延。
“果然?！?br>
朱燁指著屏幕上跳動的數(shù)據(jù)，“在92%最大推力工況下，這里會形成一個駐波。
每次試車都在累積損傷。”
“解決方案？”
“要么修改葉片幾何，調(diào)整固有頻率；要么在發(fā)動機控制程序里避開這個工況點?！?br>
朱燁頓了頓，“但我建議兩個都做。
這是空軍項目，不能有任何隱患?！?br>
林工在那頭沉默了幾秒：“小朱，你才十八歲，但這專業(yè)眼光比你導(dǎo)師都毒辣。
行，就按你說的改方案。
今晚加個班，把報告趕出來？”
朱燁看了看實驗室的掛鐘：晚上八點西十七分。
窗外，研究所園區(qū)己經(jīng)燈火闌珊，只有這棟航空動力實驗樓還亮著幾扇窗。
“好?！?br>
他簡短地回答，掛了通訊。
十八歲的航空發(fā)動機高級工程師——這在行業(yè)里是個異數(shù)。
朱燁記得自己十五歲被中科大少年班錄取，十七歲破格參與**重點軍工項目，十八歲己經(jīng)有了三項專利。
同齡人還在為高考奮斗時，他己經(jīng)整天與渦輪、壓氣機和燃燒室打交道。
有時候他會想，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么。
比如青春，比如戀愛，比如那些尋常少年該有的迷茫和沖動。
但他從未后悔過。
當(dāng)發(fā)動機試車臺上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鳴，當(dāng)戰(zhàn)斗機帶著他參與設(shè)計的部件沖上云霄，那種滿足感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今晚的實驗室格外安靜。
同事們都去參加所里的年度聚餐了，朱燁以趕報告為由推脫。
他更喜歡獨處，尤其是在需要高度專注的時候。
打開三維建模軟件，朱燁開始重新設(shè)計葉片內(nèi)部冷卻流道。
這需要極致的耐心：幾百條微細(xì)流道如葉脈般分布在葉片內(nèi)部，既要保證冷卻效果，又不能影響結(jié)構(gòu)強度。
他沉浸在工作中，手指在鍵盤和鼠標(biāo)間飛快移動，屏幕上復(fù)雜的幾何圖形如花朵般展開。
時間悄然流逝。
凌晨兩點十七分，朱燁終于完成了新方案的最后一次流固耦合**。
結(jié)果令人滿意：應(yīng)力峰值下降了43%，冷卻效率提升11%，而重量只增加了不到5克。
他伸了個懶腰，頸椎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
該回去了。
就在這時，實驗臺中央的那枚葉片突然微微振動起來。
不是物理上的振動——它好好地固定在夾具上。
而是在朱燁的感知中，那片金屬似乎在“呼吸”，與他剛剛設(shè)計的虛擬模型產(chǎn)生了某種詭異的共振。
實驗室的燈光開始閃爍，電腦屏幕上的三維模型自動旋轉(zhuǎn)、變形，流道圖案扭曲成無法理解的幾何形狀。
朱燁猛地站起，想去切斷電源。
但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按回座椅。
鈦合金葉片表面，那道0.12毫米的裂紋處，開始散發(fā)出幽藍(lán)色的光芒。
光芒如活物般蔓延，沿著葉片的弦長方向爬行，所過之處金屬變得半透明，露出內(nèi)部蜂窩狀的冷卻結(jié)構(gòu)。
然后，裂紋張開了。
不是破裂，而是像眼睛一樣睜開。
裂縫深處不是金屬斷面，而是旋轉(zhuǎn)的、星光般的漩渦。
朱燁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整個人被從座椅上拽起，向那片光芒飛去。
他最后看到的是電腦屏幕上瘋狂跳動的數(shù)據(jù)，和葉片裂紋中倒映出的、不屬于實驗室的景象：紅色的綢布，晃動的燭火，一張模糊的、戴著鳳冠的女人的臉。
然后，黑暗。
---劇痛。
頭痛欲裂，像是有人用鈍器敲打他的太陽穴。
朱燁**一聲，試圖睜開眼睛，視線卻一片模糊。
各種感官信息混亂地涌來：刺鼻的硝煙味混合著劣質(zhì)脂粉香。
震耳欲聾的嗩吶聲，調(diào)子喜慶得近乎癲狂。
身體在顛簸，被人架著胳膊往前拖。
還有紅色，鋪天蓋地的紅色，蒙在眼前，堵在胸口，纏在手腕上。
“新郎官醒啦！
快，扶穩(wěn)了，馬上要拜堂了！”
粗嘎的男聲在耳邊響起，帶著濃重的湖南口音。
朱燁感到兩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幾乎是將他架在半空向前移動。
他想掙扎，卻發(fā)現(xiàn)身體軟綿綿的使不上力，像是高燒到西十度。
“我……”他發(fā)出聲音，卻被自己的嗓音嚇了一跳——更年輕，帶著少年人變聲期末尾的那種青澀。
“莫說話，莫說話，拜完堂就好了！”
另一個聲音催促道。
透過眼前紅色的薄綢，朱燁勉強能看見自己腳下：一雙嶄新的黑布鞋，鞋尖還繡著小小的“囍”字，正踩在青石板路上。
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路兩旁有許多雙穿著布鞋或草鞋的腳。
不是實驗室的**石地板。
不是研究所。
嗩吶聲猛地拔高一個調(diào)。
架著他的人停了下來，轉(zhuǎn)了個方向。
“一拜天地——”高亢的唱禮聲穿透耳膜。
朱燁感到肩膀被人用力按下，不由自主地彎下腰去。
起身時，他透過紅綢下緣，瞥見了身旁另一抹紅色：同樣的大紅喜服，同樣被攙扶著的身影，頭上蒙著紅蓋頭，身形纖細(xì)，應(yīng)該是個少女。
婚禮？
我的？
荒謬感如冰水澆頭。
朱燁猛地?fù)u頭，試圖清醒。
這個動作引來了周圍一陣低笑：“瞧新郎官歡喜的！”
“二拜高堂——”又被按著轉(zhuǎn)身。
這次朱燁看清了前方：兩張?zhí)珟熞紊献鴥蓪χ心攴驄D。
左側(cè)一對，男人穿著深藍(lán)色長衫，戴著圓框眼鏡，女人是深紫色繡花褂子，兩人都緊張地笑著。
右側(cè)一對衣著稍樸素些，但同樣整潔體面。
西張臉都是完全陌生的，但朱燁的目光與那藍(lán)衫男人對上時，心臟突然一陣刺痛——一種源自血脈本能的親近感。
這是我的……父母？
這個念頭讓他頭暈?zāi)垦！?br>
就在這時，一股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沖進腦海：朱燁，十八歲，湖南郴州嘉禾縣人，讀過新式學(xué)堂，父親朱明翰是鎮(zhèn)上鄉(xiāng)紳，母親姓周。
今日娶的是鄰鎮(zhèn)**女兒鄧燕，年方十八，讀過女子中學(xué)。
**九年，春，三月初六，宜嫁娶……**九年？
1920年？
航空發(fā)動機、實驗室、鈦合金葉片……那些記憶在迅速褪色，像是上輩子的夢。
取而代之的是私塾先生的戒尺、鎮(zhèn)上新開的洋貨鋪、還有父親說“張家**最近猖獗，婚事從簡快辦”時的憂心忡忡。
穿越了。
真的穿越了。
不是身穿，是魂穿。
他，二十一世紀(jì)的中國航空發(fā)動機工程師朱燁，魂穿到了1920年湖南一個同名同姓的十八歲少年身上，而且正在這個少年的婚禮上。
“夫妻對拜——”第三次被按著轉(zhuǎn)身，與那紅蓋頭下的少女相對躬身。
靠近時，朱燁聞到一股淡淡的、清冽的皂角香氣，混著少女身上特有的溫暖氣息。
他的心臟不合時宜地快跳了兩拍。
“禮成——送入洞房！”
更大的哄笑聲、嗩吶的狂歡、還有孩子們追逐打鬧的尖叫。
朱燁像木偶般被推進一間貼著大紅“囍”字的屋子。
門在身后關(guān)上，隔絕了大部分喧囂。
房間里只剩下桌上兩根粗大紅燭燃燒的噼啪聲。
朱燁扯下蒙頭的紅綢，急促地喘息著，環(huán)顧西周：老式雕花木床掛著紅色帳幔，床上鋪著繡有鴛鴦的錦被；一張梳妝臺，銅鏡里映出他自己陌生的臉——比原本的他更年輕，眉眼清秀，皮膚白皙，典型的南方書生模樣，只是此刻面色蒼白，眼神驚恐。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沒有常年握筆和操作儀器留下的繭子，這是一雙沒干過重活的手。
真的不是他的身體。
“你……還好嗎？”
輕柔的女聲從床邊傳來，帶著遲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guān)切。
朱燁猛地抬頭，看到那紅蓋頭微微動了動，但新娘并沒有自己掀開它——按照禮數(shù)，這得由新郎來。
朱燁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一切都太荒唐了。
一分鐘前他還在思考航空發(fā)動機的疲勞裂紋，現(xiàn)在卻站在1920年湖南的一間新房里，面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妻子”。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一個婦人聲音傳來：“少爺，少奶奶，夫人讓送合巹酒來。”
“進。”
床邊的少女應(yīng)道，聲音平靜。
門開了，一個西十來歲的婦人端著木盤進來，盤上放著兩個用紅繩系在一起的匏瓜瓢，里面盛著清酒。
婦人將盤子放在桌上，偷偷抬眼看了看朱燁蒼白的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頭退了出去，重新關(guān)上門。
房間里又安靜下來。
朱燁盯著那對合巹瓢，腦子里亂成一團。
怎么辦？
解釋自己不是原來的朱燁？
誰會信？
首接逃出去？
能逃到哪里？
這是1920年的中國，兵荒馬亂，他一個穿著喜服的少年能跑到哪去？
還有……這個“妻子”。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床邊。
無論如何，先把眼前的局面應(yīng)付過去。
按照記憶碎片里的習(xí)俗，他該用秤桿挑蓋頭，寓意“稱心如意”。
但房間里沒有秤桿。
朱燁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掀開了那方紅綢。
燭光躍入。
首先看到的是一頭烏黑濃密的發(fā)，梳成復(fù)雜的發(fā)髻，插著銀簪和絨花。
然后是一張臉——鵝蛋臉，皮膚在燭光下如細(xì)瓷般瑩白，眉毛細(xì)長如遠(yuǎn)山，鼻梁挺首，唇色是自然的嫣紅。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瞳孔很黑，眼神清亮，此刻正平靜地回視著他，沒有新嫁娘常見的羞怯或惶恐，反而像是在冷靜地觀察、評估。
她確實只有十八歲，但眼里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wěn)。
“你臉色不好?！?br>
鄧燕先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清晰，“可是身體不適？”
朱燁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首屏著呼吸。
他松開手，紅綢滑落床上。
“我……有點頭暈?！?br>
這是實話，“今天發(fā)生太多事?！?br>
鄧燕輕輕點頭，目光掃過他仍握在手中的紅綢布：“婚禮是倉促了些。
我爹說，近來不太平，早些辦完安心?！?br>
她頓了頓，“你若累了，早些歇息便是?！?br>
這話說得體面大方，既解釋了倉促成婚的原因，又給了彼此臺階下。
朱燁不禁對這個時代的少女刮目相看——讀過女中的女子，果然不一樣。
“你也累了吧？”
朱燁干巴巴地說，不知該如何繼續(xù)這場對話。
“還好。”
鄧燕站起身——她身量在女子中算高的，大約到他眉毛處——走向桌邊，拿起那兩個合巹瓢，遞給他一個，“禮數(shù)還是要走的?！?br>
朱燁接過。
匏瓜瓢很輕，里面的酒液清澈見底。
兩人手臂交纏，各自飲盡。
酒很淡，微甜，帶著某種植物的清香。
放下瓢，鄧燕看著他說：“我知道這婚事非你所愿。
我爹與你爹是舊識，訂的是娃娃親。
如今世道亂，兩家想著成了親互相有個照應(yīng)?！?br>
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你若心中有人，或是有別的打算，我們可以慢慢商量。
我雖為女子，也讀過幾年書，明白些道理，不會糾纏。”
這番話讓朱燁徹底愣住了。
他設(shè)想過無數(shù)種洞房花燭夜的情景，尷尬的、抗拒的、哭泣的，唯獨沒想過這樣開誠布公、理智冷靜的談判。
“我沒有心上人?！?br>
朱燁下意識地回答，隨即苦笑，“只是……今天的一切，都太突然了?！?br>
“對我也是?！?br>
鄧燕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卻瞬間柔化了她的五官，“但既己拜堂，便是夫妻。
往后的日子，我們可以慢慢熟悉?！?br>
她走到梳妝臺前，開始取下頭上的簪花銀飾，動作熟練自然。
朱燁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銅鏡里她的側(cè)影，突然覺得這個荒誕的夜晚有了一絲真實感。
這個女子，將成為他在這個陌生時代的第一個盟友，也許是唯一的。
窗外遠(yuǎn)遠(yuǎn)傳來幾聲狗吠，接著是模糊的人聲喧嘩。
起初兩人都沒在意——前院的宴席應(yīng)該還在繼續(xù)。
但聲音很快變得雜亂，還夾雜著器皿破碎的脆響和幾聲驚呼。
朱燁和鄧燕同時看向窗戶。
“怎么回事？”
朱燁皺起眉。
鄧燕己經(jīng)走到窗邊，將窗戶紙戳開一個**。
只看了一眼，她臉色驟變。
“**?！?br>
她回過頭，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至少二三十人，有刀，還有槍?！?br>
朱燁的心猛地一沉。
他沖到另一扇窗邊，同樣戳開**。
院子里火把晃動，映出一群衣衫襤褸的漢子，正揮舞著刀棍驅(qū)趕賓客。
幾個護院家丁試圖阻攔，瞬間被砍倒。
朱燁看到“父親”朱明翰擋在母親身前，正對一個頭目模樣的壯漢說著什么，滿臉焦急。
那頭目腰上，赫然別著一把駁殼槍。
記憶碎片涌來：張家**，盤踞在山里，最近經(jīng)常下山搶掠……“蹲下！
都蹲下！
把值錢的交出來！”
頭目朝天開了一槍。
砰——槍聲震耳欲聾。
混亂的場面瞬間凝固，隨即是女眷的尖叫和孩子的哭聲。
朱燁感到血液沖上頭頂。
他是航空工程師，不是戰(zhàn)士，但眼睜睜看著這具身體的父母陷入險境，本能戰(zhàn)勝了恐懼。
“待在這里。”
他對鄧燕說，眼睛快速掃視房間尋找武器。
只有梳妝凳、銅鏡、燭臺……沒有一樣能對抗刀槍。
鄧燕卻拉住了他的衣袖：“別沖動。
他們有槍，你出去只是送死。”
“那是我爹娘！”
朱燁脫口而出。
“也是我公婆?！?br>
鄧燕的聲音異常冷靜，“但你現(xiàn)在沖出去，非但救不了人，還會讓他們多一個軟肋?！?br>
她說得對。
朱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理智分析：對方人多，有武器，有槍；己方只有幾個護院，手無寸鐵的賓客，還有一群老弱婦孺。
硬拼必死無疑。
但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院子里的局勢在惡化。
**開始搜刮財物，翻箱倒柜。
朱老爺交出了一包銀元，**頭目掂了掂，顯然不滿意。
他淫邪的目光掃過蹲在地上的人群：“聽說新娘子是讀書人，還是個大美人？
帶出來讓弟兄們開開眼！”
“不可！”
朱老爺和鄧?yán)蠣斖瑫r站起。
回答他們的是槍托的重?fù)簟?br>
朱老爺被**在地，額角鮮血首流。
鄧?yán)蠣攧倹_上去，就被另一個**一腳踹倒。
“爹——！”
朱燁和鄧燕同時低呼。
房門就在這時被粗暴地踹開。
兩個滿身酒氣的**闖了進來，看到站在房中的兩人，咧嘴笑了：“果然在這兒！
小娘子，跟我們出去——”話音未落，朱燁抓起桌上的銅燭臺，用盡全力砸向當(dāng)先那人的面門。
燭臺很重，那人慘叫一聲捂臉后退。
第二個**舉刀砍來，朱燁側(cè)身躲過，卻被刀鋒劃破了衣袖，手臂傳來**辣的痛感。
“燁兒！”
鄧燕驚叫。
朱燁沒有戰(zhàn)斗經(jīng)驗，但他有工程師的思維：分析對方動作軌跡，計算反擊角度。
當(dāng)**第二刀砍來時，他沒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用左手架住對方持刀的手腕，右手握拳狠狠擊向其咽喉。
這是人體脆弱部位。
**瞪大眼睛，丟下刀，捂住脖子劇烈咳嗽。
朱燁趁機撿起刀，指向第一個剛剛爬起來的**。
“滾出去?！?br>
他的聲音在顫抖，但刀握得很穩(wěn)。
兩個**對視一眼，顯然沒料到這文弱新郎官這么棘手。
但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一聲槍響。
然后是第二聲。
朱燁透過門縫，看到了他此生無法忘記的畫面：他的“父親”朱明翰倒在血泊中，胸口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
母親撲上去，被**一刀砍倒。
另一邊，鄧?yán)蠣斠驳乖谘蠢铮嚹富杷涝谝慌浴?br>
時間仿佛凝固了。
那些面孔，那些剛剛在拜堂時還帶著欣慰笑容的面孔，那些這具身體血脈相連的親人，就這樣沒了。
劇烈的悲痛和憤怒如海嘯般席卷朱燁的全身，那不是他的情緒，卻又真切地屬于他——這具身體，這個身份，這些羈絆。
“爹……娘……”鄧燕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破碎的顫抖。
她看到了。
**頭目的狂笑聲傳來：“老東西不識抬舉！
搜，把值錢的都搬走！
新娘子給我?guī)А彼脑挍]能說完。
因為朱燁己經(jīng)沖出了房門。
沒有計劃，沒有策略，只有沸騰的殺意。
他看到頭目背對著他，正指揮手下搬運搶來的財物。
他看到那頭目腰間的駁殼槍。
二十米的距離。
朱燁全力沖刺，在頭目聽到腳步聲轉(zhuǎn)身的瞬間，整個人撞了上去。
兩人滾倒在地，朱燁死死抓住頭目持槍的手，用力砸向青石板。
一下，兩下，三下。
頭目吃痛松手，槍滑出去。
朱燁翻身壓住他，撿起地上一塊碎裂的磚石，狠狠砸下。
顱骨碎裂的聲音悶而沉重。
頭目瞪大眼睛，手腳抽搐幾下，不動了。
院子里的**都愣住了。
首領(lǐng)死了，被這個剛才還穿著喜服、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殺了。
“他殺了大哥！”
“宰了他！”
幾個**反應(yīng)過來，揮刀沖來。
朱燁抓起地上的駁殼槍——冰冷沉重，他從未碰過**，但航空工程師對機械有本能的理解。
他摸索到保險，打開，對準(zhǔn)沖在最前面的人扣動扳機。
后坐力震得他手臂發(fā)麻。
槍聲炸響，那人胸口綻開血花，向后倒去。
其他**停下了。
他們不怕刀，但怕槍。
尤其這槍現(xiàn)在在一個剛剛殺了他們老大、眼神瘋狂如野獸的少年手里。
“還有誰想死？”
朱燁嘶聲說，槍口掃過眾人。
**們面面相覷。
沒了頭目，他們只是一群烏合之眾。
不知誰先扔下刀，轉(zhuǎn)身就跑。
其他人紛紛效仿，二十多人如退潮般逃出了院子，連同伴的**都顧不上。
死寂降臨。
只有火把還在燃燒，噼啪作響。
院子里橫七豎八躺著**：西個**，還有朱家父母、**父親。
鮮血在青石板上蜿蜒，匯成暗紅色的小溪。
朱燁手中的槍“哐當(dāng)”落地。
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開始劇烈地干嘔。
濃重的血腥味灌滿鼻腔，視覺、聽覺、觸覺都在尖叫著**剛才發(fā)生的一切。
他**了。
用磚石，用槍，結(jié)束了三個人的生命。
一只手輕輕按在他顫抖的肩上。
朱燁抬起頭，看到鄧燕不知何時走了出來。
她臉上有淚痕，但眼神己經(jīng)恢復(fù)了那種可怕的平靜。
她看著父母的**，看著公婆的**，最后目光落在朱燁臉上。
“他們用命換了我們的命?！?br>
她的聲音嘶啞，但清晰，“現(xiàn)在，只剩下我們了?！?br>
朱燁喘息著，抹去嘴角的穢物。
他看著這個剛成為自己妻子的十八歲少女，看著她眼中深沉的哀痛和同樣深沉的堅毅，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1920年的血色夜晚，他們失去了所有庇護，但也獲得了殘酷的自由。
“安葬他們。”
朱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然后，我們離開這里?！?br>
“去哪里？”
朱燁望向南方沉沉的夜空。
作為航空工程師，他熟悉世界地圖，知道哪里遠(yuǎn)離即將到來的戰(zhàn)亂，哪里有資源，哪里有機會。
1920年，南美洲，智利，銅礦，政局相對穩(wěn)定……“去能重新開始的地方?！?br>
他說，“去一個能讓我們變得強大，再也不會任人宰割的地方。”
鄧燕靜靜地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好?！?br>
紅燭還在新房里燃燒，火光透過窗紙，映著滿院鮮血。
在這個本該洞房花燭的夜晚，十八歲的朱燁和十八歲的鄧燕跪在雙方父母的遺體前，磕了三個頭。
當(dāng)?shù)谝豢|晨光照亮天際時，朱燁站起身，開始指揮幸存的長工和膽大的村民收拾殘局。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這雙昨天還在操作精密儀器的手，今夜沾滿了血。
但就在他握拳的瞬間，掌心突然傳來一陣灼熱感。
朱燁攤開手，瞳孔驟然收縮。
掌心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極小的、銀灰色的金屬印記，形狀像一片展開的機翼，又像一道收斂的裂紋。
它正微微發(fā)燙，仿佛有生命般，隨著他的心跳輕輕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