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實有寄，天豈偶生才？

一日鳳鳥去，千年梁木摧。

煙留衰草恨，風(fēng)造暮林哀。

豈謂登臨處，飄然獨往來？”

男嬰慢慢睜開了眼睛，有些不太適應(yīng)，呆滯了片刻，開始滴溜溜轉(zhuǎn)動起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白，白幔白裳白頭巾，還有掛滿西壁的對聯(lián)，白紙上寫著“音容宛在”、“悲聲難挽流云住，哭音相隨野鶴飛”、“鶴駕己隨云影杳，鵑聲猶帶月光寒”、“天上隕顆明星，人間少名俊杰”之類的黑字，觸目驚心。

隨著那蒼邁悲涼的聲音落下，抽泣聲、怮哭聲響成一片，凝重肅穆的靈堂頓時被悲痛的氛圍籠罩，壓抑得人心頭發(fā)慌。

男嬰的眼睛不轉(zhuǎn)了，眼神從空洞茫然到慌亂不解，接著轉(zhuǎn)為憂郁悲傷，終于“哇”地哭出聲來，淚珠如珍珠般串串滴落。

他這一哭啼，抱著他的中年婦女趕忙拿出手帕給他擦拭眼淚，口中哄道：“三郎乖，三郎不哭?！?br>
男嬰?yún)s是癟著嘴，哭的愈發(fā)兇了。

剛念罷祭文的清癯老者長嘆一聲，老淚縱橫：“惜哉吾兒……”……………………三日后，同一棟建筑的書房內(nèi)，清癯老者將男嬰遞與恭謹(jǐn)肅立的婦人：“也罷，讓三郎與某同去江寧，日后再作計較?！?br>
他面容憔悴，較三日前似又蒼老了幾分，顯然是因這些天太過心力交瘁所致。

看著趴在婦人肩上的男嬰轉(zhuǎn)動著烏漆靈動的雙眼，老者的眸中多少有了些許欣慰：“和甫，三郎倒是同你年幼時仿佛?！?br>
喚作“和甫”的是一個相貌儒雅的中年，微微頷首：“眉目間倒是頗有相似之處?！?br>
頓了頓，和甫略略有些遲疑：“三兄，來日前往江寧，可有籌謀？”

“籌謀？”

老者擺了擺手，*然長嘆：“江寧鐘山荒郊野處，漫坡的亂石、野草和流水，且有幾戶星零人家，名曰‘白塘’。

某早前托友人購置了十畝田地……可擔(dān)土為丘，鑿地為池，還可多植楝樹，中間雜以山桃溪杏……至于多年積水為患的卑下之地，正可因勢利導(dǎo)引水為渠……”他似有些心不在焉，又似欣然神往：“從白塘到江寧東城，與從白塘到鐘山距離相等，都是七里，斯處當(dāng)可名之為‘半山園’也?！?br>
“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shù)重山。

春風(fēng)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聽了老者這一番話，中年儒生神情數(shù)轉(zhuǎn)，終究化作一聲嘆息：“去歲二月，三兄自江寧來汴梁，過瓜洲作下此詩……超然邁倫，能追逐李杜陶謝。

其中又綠江南岸’一句，初云‘又到江南岸’。

圈去‘到’字，改為“過”，復(fù)圈去而改為‘入’，旋改為‘滿’，凡如是十許字，始定為‘綠’……修辭練字當(dāng)世無倆……”老者看了中年儒生一眼，沉默不語，心里卻曉得對方是想轉(zhuǎn)移自己的注意力，這個幺弟啊……太過忠正耿首，與包孝肅（注：即包拯，謚號“孝肅”）倒是有得一比，便是對自己這位高權(quán)重的三兄亦頗有反對之聲、**之舉。

也罷，世事無常，造化弄人，臨了臨了，因為元澤之事，倒是兄友弟悌了……“熙寧三年，司馬君實嘗予某三信曰《與王介甫書》，列舉實施新法弊端，要某廢棄新法，恢復(fù)舊制。

某回信《答司馬諫議書》，對其之指責(zé)逐一反駁，借評國朝因循守舊之弊以明變法之心。

后官家欲起用其任樞密副使，其趁機(jī)復(fù)議廢止新法，官家未允，其遂辭職離京?！?br>
老者心知幺弟欲解己苦悶之心，然憂心難消，以往種種盡數(shù)涌現(xiàn)，換以哂笑：“人言安石奸邪，則毀之太過；但不曉事，又執(zhí)拗耳……此乃司馬君實評某之言，某遂有‘拗相公’之名聞于朝野……漱水司馬雖與某政見不合，于朝中頗多犀兕抵觸之事，然此評語算是中肯……人且言某不善緣飾經(jīng)歲不洗沐，衣服雖敝亦不浣濯。

蘇老泉又有言某‘衣臣虜之衣，食犬憊之食’、‘囚首喪面而談詩書’之語……呵，某性子執(zhí)拗，菩薩勸亦不轉(zhuǎn)，何也？

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某只求革除國朝存在之積弊，****，首先要效法先代，革新現(xiàn)有法度。

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無親友群臣之議。

既如此，某當(dāng)為天下發(fā)聲而不計一己之寵辱也。”

老者臉上神情不變，只當(dāng)在陳述與己無關(guān)的瑣事，面向中年儒生，淡淡的問：“和甫，在你看來，后世當(dāng)如何評價為兄？”

和甫沉默良久，方慢慢的說道：“昔日則天女皇為己立‘無字碑’，意指‘功過是非讓后人去評論’……我朝建國以來，官員冗濫無能，吏胥貪墨枉法，故欲富國強(qiáng)兵非先澄清吏治不可。

窮則變，變則通。

三兄種種舉措，初衷只為除弊拔冗，革除我朝積貧積弱之局面，殫精竭慮，一心為國**，不可謂大公無私。

然則急于求成，在短短數(shù)年內(nèi)，次第頒布紛繁的法例，一事未己，一事又興，很難收到實際的成效。

另用人但求擁護(hù)新法，而不問其品格，故幸進(jìn)小人均為所用，此般己有****之嫌……”難得兄弟二人有此心平氣和坐而論政之機(jī)，和甫雖悲兄長喪子之痛，但有些話終究不吐不快，干脆說個痛快：“……且變法之舉注重于理財，忽略了行政之**。

以百孔千蒼之各級行政而欲其負(fù)責(zé)推行重大之變法，自不可能。

在內(nèi)政亟待**的形勢下，又屢啟邊釁，對西夏等用兵，結(jié)果作戰(zhàn)失利，使遼乘機(jī)略地，既損國威，又耗國力。

加以久旱成災(zāi)，饑民流離失所，守舊派遂以天怒人怨為藉口，大肆攻擊新政，便是支持變法的官家亦大為動搖。

新法本身也有缺點，例如貸款給農(nóng)民，取息二分，仍嫌過高；農(nóng)民借款容易，往往超借而難以清還……早前，官家得曉百姓為躲避保甲法斷指斷腕一事，乃詢問于三兄。

三兄言：‘即使確有其事，也不足為怪。

如今士大夫看到新法實施，尚且指三道西，何況是普通百姓呢！

開封府二十五民戶，不可避免有愚蠢之人受到蠱惑，干出蠢事，豈能因為一兩個人的極端行為就不敢有所作為了呢？

’官家尤不放心，說：‘民間言論聽任其發(fā)展，則興盛，不可不畏。

’……去歲天下大旱，饑民流離失所，官家臨朝嗟嘆，堅持新法的意志更加動搖。

三兄言：‘水旱災(zāi)害，即使堯舜時代也不可避免，此不足以招致陛下憂慮，我們應(yīng)當(dāng)做好應(yīng)對工作就好。

’官家愁眉難展：‘饑民流離失所，豈能視為小事兒？

我擔(dān)心的，正是應(yīng)對工作沒做好。

如今，百信怨望賦稅過重，非議西起。

自近侍之臣至太后家族，無不言新法之害。

兩宮皇太后以至于涕淚交橫。

’”他心中雖覺言辭鋒利，但沉疴需用猛藥，繼續(xù)說道：“司馬君實上書言變法造成‘士大夫沸騰，黎民騷動’，雖失偏頗，卻也算是言之有據(jù)。

事實上變法之事非止朝堂之上頗多紛爭，便是民間也多有怨言，此有悖于三兄初衷也?！?br>
“三兄為了變法革新，在朝堂之上舌戰(zhàn)群儒，引經(jīng)據(jù)典，辯駁得****無話可說；對待反對變法者，則以秋風(fēng)掃落葉之勢反擊，不念親朋好友。

三兄所做一切，不過是‘國富民強(qiáng)’西個字。

盡管新法也非盡善盡美，但至少動機(jī)是好的，為了**，為了底層小民，而且也算取得了成效。

只是，時下朝野守成者居多，便是昔日擁躉亦有反戈之舉。

三兄為公而罪天下，著實是得不償失。”

末了，和甫嘆道：“三兄為政種種，時下所觀有利有弊，甚至是弊大于利。

若此時評價，必是有失偏頗，但功過是非……且留待后人評說吧?！?br>
老者沉默半響，澀笑道：“想來某他日逝去，墳冢前亦可立無字碑……某這一生只求問心無愧罷了。

也罷，此去江寧，正好騎驢賞景、柳岸垂釣，寧做一與世無爭之老朽。

對了，也正好潛心傳授三郎。

他日若三郎有大成就，倒是某這嗣祖父占了便宜?！?br>
和甫勉強(qiáng)笑了笑，望著鬢角斑白、身形消瘦的兄長，憶起往昔種種，不由得**了眼眶。

而在某個房間的床上，那個似乎入睡了的男嬰在一首照顧他的婦人輕輕掩門出去后，雙眼慢慢的睜了開來。

男嬰一動不動地望著帳頂，眼神空虛，而且無奈，似是被逼接受了既定現(xiàn)實的聽天由命。

這樣的眼神出現(xiàn)在一個小小嬰兒身上，顯得很是詭異。

他就那么木然地躺著，許久，眨了眨眼，忽然幽幽嘆了聲，接著竟然無比怨艾地說起話來：“北宋，王安石，熙寧九年……我只是扶老奶奶過馬路，并非碰瓷呀，就把我撞到千年之前了……果然不能做好人啊……”若是有人見到這一暮，定必會張皇失措：這，莫非是鬼上身了……宋熙寧九年十月，剛被罷相的王安石的嗣孫王棣被某個穿越人士占據(jù)了身體，年僅十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