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墻皮又掉了一塊，混著梅雨季節(jié)滲進來的潮氣，在泛黃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霉斑。

陳沉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滴進洗得發(fā)白的領口，涼得人一哆嗦。

鼻腔里滿是廉價**和劣質酒精混合的酸腐味，耳邊是男人歇斯底里的咒罵，還有女人假惺惺的哭喊。

這聲音太熟悉了，像一把生銹的鋸子，一下下剮著他的耳膜，把他拽回那個讓他死不瞑目的夜晚。

“小兔崽子！

你啞巴了？！”

陳衛(wèi)國一腳踹在破舊的木桌腿上，桌角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碗晃了晃，發(fā)出哐當?shù)拇囗?，碗里的咸菜湯濺出來，落在滿是油漬的桌面上，黏膩得刺眼。

他通紅著眼睛，手指幾乎戳到陳沉的鼻尖，唾沫星子噴了陳沉一臉，“老子養(yǎng)你這么大，不是讓你當縮頭烏龜?shù)模?br>
學費交出來，不然今天老子饒不了你！”

旁邊的劉梅哭哭啼啼地拽著陳衛(wèi)國的胳膊，臉上卻擠不出半滴眼淚，只有算計的精明在眼角眉梢打轉，“老陳，你別嚇著孩子，阿沉啊，你看**也不容易，那些賭債要是還不上，我們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風。

你這大學……要不就先別念了？

等我們緩過來，再供你也不遲啊。”

陳沉坐在冰冷的板凳上，手指微微蜷縮，指甲嵌進掌心，傳來尖銳的痛感。

痛。

真好，痛就意味著不是夢。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大一報到的前一夜，回到了他還沒被這對賭鬼父母逼得輟學，回到了他還沒被追債人堵在陰冷的小巷里斷送性命，回到了他還能看到洛帆的年紀。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般涌來，帶著窒息的絕望和刺骨的寒意。

他記得自己當初是怎么心軟的。

被陳衛(wèi)國的蠻橫和劉梅的眼淚磨得走投無路，最后咬牙放棄了夢寐以求的大學，中途輟學揣著打零工攢下的一點錢，去給他們填賭債的窟窿。

可賭徒的**是填不滿的溝壑。

他像一頭被榨干了血肉的牲口，最后被他們毫不猶豫地推出去，成了追債人泄憤的目標。

巷子里的風是冷的，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著頭頂灰蒙蒙的天，最后一眼看到的，追債人的獰笑。

后來他的靈魂飄在半空中，看著洛帆大學畢業(yè)后為了替他討回公道，不惜和家里鬧翻，動用所有關系，把那些追債人和這對泯滅良知的父母送進了法網(wǎng)。

看著洛帆抱著他的骨灰，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坐了一夜又一夜，看著洛帆終身未娶，守著他的照片，首到白發(fā)蒼蒼。

洛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個還在念大學的學生，哪來的本事撼動那些心狠手辣的追債人，又怎么敢和家底殷實的家里徹底鬧翻？

這個念頭在陳沉心底盤旋，攪得他心口更痛。

陳沉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

這一世，他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他一定要繼續(xù)學業(yè)，要站在洛帆身邊，要把那些欠了他的，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他抬起頭，原本怯懦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看得陳衛(wèi)國和劉梅都愣了一下，連咒罵都頓了半拍。

“學費，我不會給。”

陳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緩緩站起身，個子不算高，肩膀還有些單薄，卻莫名讓人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大學，我必須去上?！?br>
“你反了天了！”

陳衛(wèi)國愣了幾秒，隨即暴怒，揚手就要朝陳沉臉上扇過來。

前世的陳沉只會蜷縮著躲，躲不過就抱著頭挨揍，可這一次，陳沉微微偏頭，輕而易舉地避開了他的巴掌。

他甚至還往前湊了半步，目光落在陳衛(wèi)國藏在身后的那張皺巴巴的欠條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笑。

“爸，你賭輸了多少？”

陳沉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外面那些追債的，是不是己經(jīng)找上門來了？”

陳衛(wèi)國的動作猛地僵住，臉上閃過一絲慌亂，眼神不自覺地瞟向門口，像是怕下一秒就有人破門而入。

劉梅也慌了神，連忙打圓場，聲音都在發(fā)顫：“阿沉，你聽誰說的？

沒有的事，你別聽別人瞎說……瞎說？”

陳沉冷笑一聲，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甩在桌子上。

那是他剛才醒來時，在枕頭底下摸到的——是他前世偷偷藏起來的，陳衛(wèi)國簽下的***欠條，上面的數(shù)字，足以壓垮一個普通的工薪家庭。

“月息三分，利滾利，再過一個月，就不是這個數(shù)了吧？”

陳沉盯著陳衛(wèi)國，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你們想讓我輟學打工，替你們還債？”

“是又怎么樣！”

陳衛(wèi)國破罐子破摔，梗著脖子吼道，唾沫星子亂飛，“你是老子的種，老子養(yǎng)你這么大，你替老子還債天經(jīng)地義！”

“天經(jīng)地義？”

陳沉重復著這西個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帶著說不出的嘲諷，“行啊，要我替你們還債也可以?！?br>
陳衛(wèi)國和劉梅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我這里有兩千塊錢，是我暑假在工地搬磚、在餐館洗碗攢的?！?br>
陳沉慢條斯理地說著，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皺巴巴的零錢，還有幾張被汗水浸得發(fā)軟的百元大鈔。

他把錢扔在桌子上，發(fā)出啪的一聲響，“這錢，我可以給你們。”

陳衛(wèi)國的手剛要伸過去，就被陳沉接下來的話釘在了原地。

“但是，”陳沉話鋒一轉，目光驟然變得凌厲，“從今天起，我和你們，斷絕所有關系?！?br>
“斷絕關系？”

劉梅尖叫起來，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陳沉你瘋了！

你還是不是人?。?br>
我們生你養(yǎng)你，你就這么報答我們？”

“我是不是人，總比你們這對吸兒子血的蛀蟲強?！?br>
陳沉的聲音冷得像冰，凍得人骨頭縫都發(fā)疼，“這兩千塊，就當是我還你們的生恩和養(yǎng)恩，從此以后，你們生老病死，富貴貧窮，都與我無關?！?br>
“還有，”陳沉的目光落在那張欠條上，眼底閃過一絲冷光，“你們挪用了我的入學補助金，那筆錢是**給貧困生的救命錢，要是我去教育局舉報……”陳衛(wèi)國的臉唰地一下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挪用補助金，那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搞不好還要被通報批評。

“你敢！”

陳衛(wèi)國色厲內荏地吼道，卻不敢再靠近陳沉半步，腳步還不自覺地往后縮了縮。

他當然不敢賭。

陳沉攥著的何止是一張欠條，更是他和劉梅最后一點遮羞布。

可陳沉心里門兒清，這對貪得無厭的夫妻，真的會甘心拿著兩千塊錢，從此安安分分不再糾纏嗎？

答案幾乎是明擺著的。

“你看我敢不敢?！?br>
陳沉扯了扯嘴角，彎腰撿起地上的錄取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塵。

那是他的希望，是他逃離這個泥潭的船票，也是他和洛帆重逢的唯一契機。

“明天我就去報到，”陳沉看著他們，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你們最好別再來煩我，不然，我不介意讓街坊鄰居、讓你們的賭友都知道，你們是怎么賭光了家底，怎么逼著親生兒子輟學的?！?br>
說完，他不再看兩人鐵青的臉色，轉身走進狹小的臥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臥室里只有一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和一個掉漆的衣柜，墻上貼著幾張泛黃的籃球明星海報，那是他年少時唯一的念想。

陳沉靠在門板上，緩緩閉上眼睛，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回來了。

這一世，他不會再任人宰割。

那些欺辱過他的，虧欠過他的，他都會一個個地，討回公道。

他走到床邊，從床底拖出一個舊紙箱，里面是他攢了很久的錢，還有一些他前世偷偷收集的，陳衛(wèi)國和劉梅**、欠債的證據(jù)。

除了欠條，箱子最底下還壓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摸上去硬硬的，帶著點硌手的紋路。

那是他前世拼了命護著，最后卻還是被追債人砸得變了形的物件。

這一世，他把它帶在身邊，這東西，遲早會派上大用場。

他拿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操作著。

通訊錄里，沒有存陳衛(wèi)國和劉梅的號碼。

他找到一個號碼，那是他前世偶然記下的法律援助**。

他編輯了一條短信，簡單說明情況，附上了那些證據(jù)的照片，發(fā)送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陳沉刪掉了發(fā)送記錄，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冷意。

陳衛(wèi)國，劉梅，這只是開始。

前世你們欠我的，我會一筆一筆，慢慢討回來。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戶，灑在地板上，映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明天，他就要去那所大學了。

那里有洛帆。

有他放在心尖上，守了一輩子的人。

陳沉的眼神漸漸變得溫柔，那溫柔之下，卻藏著一片洶涌的暗流。

洛帆。

這一世，我不會再錯過你。

這一世，你只能是我的。

窗外的風，似乎更冷了些，卷起幾片落葉，拍打著窗欞，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他無意間瞥見窗玻璃上掠過一道黑影，再定睛看時，***都沒有了。

只是那股被窺視的寒意，卻像針一樣，輕輕扎進了他的皮膚里。

是錯覺嗎？

還是說，除了追債的人，還有別的什么人，在盯著他？

臥室里的燈光，忽明忽暗，照著少年單薄的背影，也照著他眼底，從未熄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