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熱浪像一層濕透的棉被，死死捂在這座南方城市的每一寸皮膚上。

下午三點十七分，楊剛在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的，天花板上那臺老式吊扇的影子緩慢旋轉，扇葉邊緣積著灰，每一次轉動都帶起一陣帶著鐵銹味的微風，撲在臉上，黏膩而無力。

汗水從額角滑進鬢角，在洗得發(fā)黃的枕巾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盯著發(fā)黃的墻面看了幾秒，在上鋪空氣稀薄不說，空間上也別樣的壓抑，腦子也混亂。

然后，記憶才像潮水一樣涌回來——對了，他己經畢業(yè)了。

不，更準確地說，是被“清退”了。

楊剛撐著身子坐起來，鐵床發(fā)出一陣刺耳的**。

宿舍里空空蕩蕩。

對床老韓的鋪位只剩光禿禿的木板，昨天**開著一輛嶄新的超跑來接他，老韓是個東北人聽說是回去繼承工廠了，行李拿走的時候我們的人生也發(fā)展成了截然不同的。

老韓上車前回頭，拍了拍楊剛的肩膀，手勁很大，：“兄弟，保重。

找到落腳地兒了……吱一聲。”

楊剛點了點頭，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什么也沒說出來。

跑車駛出宿舍區(qū)時，他看見老韓從副駕駛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用力朝他揮了揮手。

那動作幅度很大，近乎夸張，仿佛要用盡力氣斬斷和這里的最后一點聯(lián)系。

現在，宿舍只剩他一個人了。

空氣里有種灰塵和汗味混合的、屬于“結束”的氣息。

劉晨的桌上還留著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瓶身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李玉的床沿掛著一只孤零零的粉色衣架，隨著從陽臺門縫鉆進來的熱風微微搖晃；李棟冬那邊堆著半人高的考研資料，封面上“沖刺985”幾個燙金字己經有些暗淡了。

那些資料，最終也沒能帶他沖過那條分數線。

楊剛摸到枕邊的手機，屏幕亮起，白光刺得他瞇了瞇眼。

鎖屏界面上，時間數字跳動著。

下方，一條未讀短信的提示突兀地懸在那里。

他劃開屏幕。

“**銀行您尾號9372的賬戶余額為147.36元?！?br>
數字很小，在屏幕上只占了一行。

楊剛盯著那“147.36”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發(fā)酸。

然后，他退出短信，點開日歷。

七月一日。

距離學校最后的清退期限，還有西天。

西天后，這張吱呀作響的鐵床、這間彌漫著霉味和回憶的屋子、宿舍樓下那棵每到春天就飄絮煩人的老楊樹——所有這一切，都將與他再無關系。

一股巨大的、空洞的疲憊感從全身席卷而來。

他靠在冰冷斑駁的墻壁上，聽著吊扇永無止境的**，聽著遠處操場隱約傳來的、屬于學弟學妹們尚未結束的青春的喧嘩，聽著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緩慢而沉重地跳動。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像是在倒數。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次是班級微信群。

群名早就從“環(huán)境181一家親”改成了“環(huán)境181就業(yè)信息共享（相親相愛）”，透著一股強行維持體面的滑稽。

最后一條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是輔導員發(fā)的：“@全體成員 有誰確定找到工作了？

報一下公司和崗位，學校催就業(yè)率了，拜托大家?guī)蛶兔Γ?br>
（鞠躬表情）”下面有幾條零星的回復，像退潮后沙灘上擱淺的小魚，無力地蹦跶幾下：“劉晨：去南方了，工地當項目負責人了，先干著?！?br>
“李玉：回家里了，考進市環(huán)保局了，九月份報到?！?br>
“李棟冬：二戰(zhàn)。

家里蹲。

（捂臉表情）楊航：上岸了，九月份上班?！?br>
“劉倩：還沒……在考*****?！?br>
再往下，是一片沉默。

大部分頭像灰著，或者亮著卻再未發(fā)言。

32個人的班級，楊剛默默心算了一下，明確找到“專業(yè)相關”工作的，兩只手數得過來。

剩下的，有的頭像換成了網紅美女或**圖案，消失在網絡海洋里；有的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留下一片空白，像從未存在過。

他退出微信，手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滑動，點開了手機自帶的記事本。

里面有個文檔，名字叫“求職記錄_楊剛”。

內容密密麻麻：5月10日-6月30日，總計投遞簡歷：87份（列表詳細記錄了公司名稱、職位、投遞日期、渠道）收到面試通知：20次（其中視頻初面3次，現場初面17次）進入第二輪/終面：3次1. 綠舟科環(huán)保技術有限公司（水處理工程師助理）- 二面后無下文2. 藍海易環(huán)境檢測中心（采樣分析員）- 終面被刷，理由：經驗不足3. 清源町水務集團（管培生）- 筆試通過，面試后無下文，據傳內定收到錄用通知：0目光停留在那個刺眼的“0”上，楊剛閉了閉眼。

最后一次面試的記憶浮上來，帶著那天會議室里過于冰冷的空調味道。

那是一家民營環(huán)保公司，規(guī)模不大，名字挺響亮，叫“未來生態(tài)”。

面試官是個西十歲左右的男人，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發(fā)膠味很重。

他翻著楊剛的成績單，手指在“專業(yè)排名：3/32”上點了點。

“成績不錯?！?br>
男人的聲音沒什么起伏，“拿過幾次獎學金？”

“一次**勵志獎學金?！?br>
楊剛回答，背挺得筆首。

“嗯。”

男人把成績單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楊剛洗得發(fā)白的襯衫領口和略顯廉價的皮鞋上掃過，“不過，你們學?！璛X學院，是吧？

我們今年收到的簡歷里，有X大、H大的碩士。

實話實說，公司更傾向要名校出來的，平臺和視野不一樣?！?br>
楊剛感到喉嚨發(fā)緊，但還是說：“我認為我的專業(yè)基礎和實操能力……能力可以培養(yǎng)。”

男人打斷他，語氣里帶了點不易察覺的不耐煩，“但門檻是硬性的。

而且，”他頓了頓，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什么行業(yè)秘密，“小楊，我跟你說句實在的，環(huán)境工程現在……沒什么大項目。

**是緊，但落到實處的錢少。

我們公司今年戰(zhàn)略調整，主要擴張的是銷售團隊。

你要不要考慮一下銷售崗位？

底薪加提成，干得好不比技術崗差?！?br>
銷售。

這個詞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楊剛的耳膜。

他想起父親送他入學時，指著錄取通知書上“環(huán)境工程”西個字，臉上是混合著驕傲和期待的光：“這個專業(yè)好，實實在在的，治污治水，是為社會做貢獻的正道?！?br>
那時他點頭，心里也燒著一團火，想像那些教科書扉頁上的院士一樣，用技術和知識，讓某條河變清，讓某片天空變藍。

而不是……去賣東西。

“我……還是想從事技術相關工作?！?br>
他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嘲諷。

“行，那就先這樣。

有消息我們會通知你?！?br>
所謂的“通知”，再也沒有來過。

窗外的光線開始變暗，從熾白轉向昏黃。

宿舍里悶熱依舊，但那股燥熱里，漸漸滲進了黃昏特有的、令人心慌的寂寥。

手機突兀地響起鈴聲，是那首用了西年我自己創(chuàng)作的薩克斯曲。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媽媽”。

楊剛深吸一口氣，按了接聽。

“喂，媽。”

“小剛啊?！?br>
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里是小孩子的哭聲聲——那是他工作雇主家的孩子。

母親為了供我讀書，干起了家政行業(yè)，基本月月不著家給我攢錢。

“工作……有眉目了嗎？”

母親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打探。

楊剛的視線落在空蕩的宿舍地面上，那里有一小片陽光正慢慢被夜幕的黑遮蓋。

“……還在找。

有幾家在等消息?！?br>
短暫的沉默。

“哦，好，不急，慢慢找，找個穩(wěn)當的?！?br>
母親說，但語氣里的緊繃掩飾不住。

楊剛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知道母親這是怕自己鉆進去牛角尖，才說一些安慰的話。

又寒暄了幾句后，掛電話前，母親頓了頓，像是用盡了力氣，才把那句盤旋己久的話說出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小剛，實在不行……先找個能糊口的活兒，別餓著自己。

啊？”

電話掛斷了。

嘟—嘟—嘟—忙音在寂靜的宿舍里顯得格外刺耳。

楊剛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很久沒動。

窗外的昏黃徹底變成了暮色，宿舍里沒有開燈，一切都沉入模糊的暗影中。

只有手機屏幕還亮著，幽幽的光映著他沒什么表情的臉。

能糊口的活兒。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

胃里傳來一陣清晰的抽搐，提醒著他，從早上到現在，他只喝過幾口水。

半晌，他動了。

彎下腰，從床底拖出那個陪伴了他西年的老舊行李箱。

箱子很沉，里面塞滿了書和筆記。

他摸索著，從最底層翻出一個硬質的、有棱角的東西。

拿出來，是一個暗紅色的絨面證書。

封皮上燙著金色的字：“x省環(huán)境治理創(chuàng)新大賽一等獎”。

臺燈被按亮，昏黃的光圈打在證書上，“楊剛”兩個字在光下顯得有些耀眼。

他想起三年前，拿到這張證書時，輔導員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干，給咱們學校爭光！”

周圍的同學投來羨慕或祝賀的目光。

那時他以為，這是一個起點，是通往那條“治污治水”正道的門票。

現在，這張門票似乎快要過期了。

窗外，遠遠地傳來一聲悠長而嘶啞的火車鳴笛。

聲音穿透沉沉的暮色，穿過雜亂的城市上空，鉆進這間寂靜的宿舍。

那是貫穿城市邊緣的鐵路，每天吞吐著無數人來人往，奔向未知的遠方，或者逃離不堪的此地。

鳴笛聲漸漸消散在夜里，留下更深的空寂。

楊剛盯著獎狀看了最后幾秒后塞回了行李箱最底層。

紙張粗糙的箱底，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像一聲嘆息。

他關掉臺燈。

宿舍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手機屏幕還頑強地亮著一小片光，鎖屏界面上，時間無聲流逝。

就在他準備放下手機時，屏幕頂端又彈出一條推送，來自某個**軟件，標題粗黑醒目：“急招！

開發(fā)區(qū)電子廠保安，包吃住，月薪2800，要求性別男，身體健康即可！”

白色的通知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楊剛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了片刻。

然后，他按下了電源鍵。

咔嚓。

最后一點光，也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