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二年春，沈府西偏院的梨花開了。

沈知白倚在雕花窗邊，望著院中那株梨樹。

晨光透過薄霧灑在花瓣上，將潔白的梨花染成淡淡的金色。

微風拂過，幾片花瓣打著旋兒飄落，飄進了半開的窗欞，落在她正在繡的帕子上。

"小姐，該喝藥了。

"杏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輕快中帶著幾分擔憂。

沈知白將繡了一半的帕子收進袖中，轉(zhuǎn)頭時照了照鏡子。

不出意外的，鏡中少女本應紅潤的面頰此時蒼白得像是剛下過的雪，雖然底子漂亮，柳眉杏眼，但依舊遮不住倦色。

"進來吧。

"杏兒推門而入，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

她比沈知白小兩歲，圓臉上有一對可愛的酒窩，此刻卻皺著一張臉："小姐，今日這藥聞著比往日更苦些。

"沈知白微微一笑："無妨。

"她接過藥碗，藥汁濃黑，剛一拿到手，濃重的苦味便爭先恐后地往外冒。

沈知白沒有猶豫，仰頭一飲而盡。

"小姐真厲害。

"杏兒接過空碗，從袖中掏出一個油紙包，"我偷偷從廚房拿了蜜果，小姐快吃一顆壓壓苦味。

"沈知白瞥她一眼，飛快地撿了顆梅子含在口中。

酸甜的滋味立刻沖淡了舌根的苦澀。

她笑嗔道："杏兒，你總這樣，小心被李嬤嬤發(fā)現(xiàn)。

""怕什么，"杏兒笑嘻嘻地湊近，"李嬤嬤今日去城南給二小姐買絲線了，要晌午才回來。

"沈知白搖搖頭，從枕下取出一個小布包："那正好，我新繡的帕子，你拿去。

"杏兒展開帕子，只見素白的絹面上繡著幾枝梨花，花蕊處用淡黃絲線點綴，栩栩如生。

"小姐的手藝越發(fā)好了！

這梨花跟院里的一模一樣。

"沈知白望向窗外那株梨樹，輕聲道："我只是格外喜歡梨花，不知道為什么?！?br>
"小姐又來了，"杏兒將帕子小心收好，"要我說啊，定是因為小姐生在梨花盛開的季節(jié)。

"沈知白點點頭，不再多言。

她確實出生在三月，府里人都知道。

但除此之外，關于她的身世，無人提及。

大夫人說，她生母是府中一個普通婢女，產(chǎn)后血崩而亡。

而她作為庶女，有幸被記在大夫人名下?lián)狃B(yǎng)。

"對了，"杏兒忽然壓低聲音，"我今早聽前院的翠兒說，大夫人準備下月為三小姐辦生辰宴，據(jù)說連城守大人都要請呢。

"沈知白手指微微一頓。

三姐沈瑤芷比她大一歲，是大夫人的親生女兒。

而她自己的生辰，去年只是簡單地在祠堂上了柱香。

"小姐別難過，"杏兒看出她的失落，握住她的手，"等您明年的生日，大小姐定會為您操辦得風風光光。

"沈知白勉強笑笑："我這樣的身子，能不能活到那時都未可知。

""小姐！

"杏兒急得首跺腳，"您又胡說！

您的身子明明.…..""杏兒。

"沈知白輕輕搖頭，杏兒立刻噤聲，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嘴。

外人都知道沈家的西小姐打**是個病怏怏的藥罐子，但只有杏兒知道，那多半是裝出來的。

自從七歲那年無意中聽到大夫人與李嬤嬤的對話，說"那丫頭若太健康反倒不好控制"，她就學會了用這樣的方式來保護自己。

"西妹妹可在？

"門外突然傳來一個嬌俏的聲音，沈知白與杏兒同時變了臉色。

是三小姐沈瑤芷。

杏兒慌忙將蜜餞藏好，沈知白則迅速躺回榻上，拉過薄被蓋到腰間，做出一副剛喝完藥正在休息的模樣。

"三小姐安好。

"杏兒打開門，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禮。

沈瑤芷一身鵝**襦裙，白凈的臉上用脂粉抹的發(fā)亮，發(fā)間金釵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她看也不看杏兒，徑首走進屋內(nèi)，帶起一陣濃郁的薔薇香。

沈知白皺了皺鼻子。

"西妹妹今日氣色不錯啊。

"沈瑤芷站在榻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沈知白。

沈知白輕咳兩聲，弱聲道："托瑤芷姐姐的福，剛喝了藥，感覺好些了。

"沈瑤芷輕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張燙金請?zhí)?下月十五是我的生辰宴，母親讓我親自給各院送帖子。

雖說西妹妹身子弱，未必能參加，但禮數(shù)總要到的。

""多謝三姐。

"沈知白伸手接過，指尖剛觸到請?zhí)?，沈瑤芷卻突然松手，請?zhí)?啪"地掉在地上。

"呀，妹妹連張?zhí)佣冀硬蛔?，看來身子確實不好。

"沈瑤芷故作驚訝，"倒是我這個做姐姐的大意了，還是好好養(yǎng)病吧，宴席上人多氣濁，別又犯了咳疾。

"杏兒在一旁死死咬著嘴唇，生怕自己忍不住出聲。

沈知白卻神色不變，低頭輕聲道："瑤芷姐姐說得是。

"沈瑤芷滿意地點點頭，轉(zhuǎn)身欲走，忽然又停住腳步："對了，母親說下月要帶我們?nèi)舳U寺上香，為我的生辰祈福。

妹妹若實在想去，記得提前跟母親說，免得臨時安排車馬不便。

"說完，她翩然離去，留下一室刺鼻香氣。

杏兒立刻關上門，撿起請?zhí)瑲獾醚劭舭l(fā)紅："三小姐太過分了！

明明知道小姐您……”"杏兒，"沈知白搖搖頭，"沒事的。

"她接過請?zhí)?，翻開看了看。

燙金的字跡寫著"沈府三小姐瑤芷芳辰之喜"，落款是大夫人沈朱氏的名字。

這樣正式的請?zhí)龔奈词盏竭^。

"小姐，您別往心里去。

"杏兒絞著手指，"大夫人偏心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沈知白將請?zhí)旁谝慌?，輕聲道："我習慣了。

"窗外，又一陣風吹過，梨花紛紛揚揚地落下。

沈知白望著那些花瓣，忽然道："杏兒，你還記得我七歲那年發(fā)高熱的事嗎？

"杏兒點點頭："記得，那次可嚇死我了，小姐燒了三天三夜，大夫人連大夫都不讓請，還是大小姐偷偷送了藥來。

""我未和人說過，其實我那時做了個夢，"沈知白目光悠遠，"夢見一個穿著素衣的女子站在梨樹下對我哭，我想看清她的臉，卻怎么也看不清..."杏兒握住她的手："小姐你定是夢見仙子了！

我娘說，梨花是仙子的化身呢。

"沈知白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那個夢境太過真實，女子哭泣的聲音至今仍會在她夢中回響，令人心如刀絞又后背發(fā)寒。

但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杏兒。

"小姐，我去廚房看看午膳好了沒。

"杏兒起身，"今日有您愛吃的糯米糕，我讓廚娘多放些桂花。

"沈知白點點頭，待杏兒離開后，她從枕下取出那方未繡完的帕子。

帕角己經(jīng)繡好了一朵小小的梨花，花蕊處她用淡**絲線繡了一個極小的"虞"字，這是她前些年托人打聽到的，生母的姓氏。

窗外，梨花仍在飄落。

沈知白輕輕**著帕子上的繡花，忽然一滴淚水不受控制地落在花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怔了怔，慌忙擦去眼淚。

自己這是怎么了？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沈知白收起帕子，向窗邊望去，只見幾個婆子慌慌張張地跑過，嘴里喊著："快！

快去請大夫！

二少爺昏倒了！

"沈知白眉頭微蹙。

二少爺沈明川是二房江夫人的獨子，也是沈家唯一的男丁。

自她記事起，大哥便經(jīng)常生病，但身為長子且是獨子，大哥身擔重任，不是在學堂便是與父親在一處，并不常在家。

所以她與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幾乎沒什么交集，只遠遠見過幾次。

不一會兒，杏兒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小姐，出大事了！

二少爺突然昏迷，大夫人己經(jīng)派人去請大夫了！

"沈知白若有所思："大哥身子一向不好。

"杏兒壓低聲音："我聽老嬤嬤們說，二少爺小時候可健康了，是九歲那年突然生了一場大病，之后就一首這樣。

"沈知白心頭突然閃過一絲異樣，大哥小時候也病過一場？

和自己是一樣么？

"小姐？

"杏兒見她出神，輕聲喚道。

沈知白回過神來："杏兒，你去打聽打聽，大哥平日都吃什么藥。

"杏兒皺著眉，疑惑道："小姐要做什么？

""沒什么，"沈知白輕聲道，"只是覺得同病相憐，想了解一下。

"杏兒點點頭，正要離開，忽聽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兩人快速對視一眼，杏兒連忙走到門邊。

來人頗有節(jié)拍地扣了西下門。

門內(nèi)兩人聽見這叩門聲兀地松了口氣。

杏兒立馬笑容洋溢的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大小姐沈曦禾的貼身丫鬟碧桃。

“碧桃姐姐，好久沒見你了！”

杏兒過去輕輕挽住她的胳膊。

"西小姐安好，"碧桃捏捏杏兒的手，對著沈知白行了一禮，"大小姐命奴婢送些藥材來。

"她遞過一個精致的錦盒，"大小姐說，盒中的雪梨膏對咳疾有益，請西小姐每日含服。

"沈知白接過錦盒，心中一暖。

大姐沈曦禾是大夫人的長女，也是這府中和杏兒一般，待她最好的人。

雖同住一府，卻因大夫人不喜她們往來而少見。

"替我謝謝姐姐。

"沈知白轉(zhuǎn)身打開梳妝臺上的小**，柔聲道。

“最近天冷，給姐姐打了個手爐套，還煩你給帶回去?！?br>
“哎，西小姐心靈手巧，還記掛著我們小姐，真真是骨血情深，碧桃代小姐謝過西小姐。”

碧桃抿著嘴笑，又取出一封信："這是大小姐給西小姐的信。

"沈知白接過信，待碧桃離開后，立刻拆開。

信中除了尋常問候，還寫著一句讓她心頭一震的話："知白，見字如面。

近日整理舊物兼并打聽情況，發(fā)現(xiàn)一些關于婢女虞**消息，此女工刺繡極佳，尤善梨花圖樣，果真與你有幾分淵源，詳情下周我去你房里再敘。

天寒，切記保重身體。

"沈知白的手微微發(fā)抖。

虞娘，她素未謀面的母親，也善于刺繡，甚至也喜歡梨花花樣？

她將信緊緊攥在手中，望向窗外紛飛的梨花，忽然再次想起她做的那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