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冷雪。

江南樊城本不該有的雪。

青石板路上積雪足有三寸，醉仙樓里貂裘公子們正吟著“晚來天欲雪”，城隍廟檐下卻蜷縮著幾個僵硬的乞兒。

且說這樊城向南三十里官道，原該是柳浪聞鶯的去處，如今卻被茫茫大雪掩了本來面目。

一桿殘破酒旗被雪片子砸得獵獵作響，旗下是座苔痕斑駁的客棧，匾額在風(fēng)中搖晃，字跡己模糊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八方客?！蔽鱾€字。

大雪封路，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客棧變得門庭冷落。

店內(nèi)寂靜，偶爾爐火噼啪，三三兩兩小二慵懶趴在桌上，撥弄筷子，無所事事。

掌柜的是個身形圓潤的胖子，坐在柜臺后，眉頭緊鎖，不時抬頭望門，期盼雪?？椭?，賬本之上，寥寥幾筆，己然三日不見新墨。

忽聽得門軸吱呀，風(fēng)雪卷進個青衫少年，襟袖雖打著補丁，腰間懸著的半塊殘玉卻在幽暗中泛著冷光。

“項小子，且把門栓緊了?！?br>
胖掌柜撥弄著算盤，嘆了口氣，“這雪再下半日，怕要壓垮城南張員外家的琉璃瓦?！?br>
喚作項小子的青衫少年沒有接話，只是照做，倚門而立，目光投向客棧外，望著檐角冰凌出神。

他叫項塵，十六年前也是個這般風(fēng)雪天，胖掌柜在后院的柴房發(fā)現(xiàn)了他，那時他還是個襁褓中的嬰兒，脖頸圈著半塊殘玉，裹嬰的蜀錦上繡著“楚“字，如今早化成灶膛里的飛灰。

胖掌柜只記得那襁褓中還塞著張**，血跡被雪水暈開，依稀只能看清開頭那“項塵”字樣。

暮色蒼茫，風(fēng)雪更急。

朔風(fēng)怒號間，項塵忽見雪幕深處人影晃動。

那影子在混沌天地間若隱若現(xiàn)，看似踉蹌欲倒，卻似孤峰勁松般越迫越近。

“掌柜的，來客了。”

項塵話音未落己搶步門前。

門閂方啟，卷地白毛風(fēng)裹著雪粒子撲面打來，項塵以袖遮面。

定睛看去，來人是個清瘦中年男子，鶴氅黑衫己洗得泛白，卻自有一派淵渟岳峙的氣度，手中一管碧玉洞簫通體晶瑩，映著雪光流轉(zhuǎn)生輝。

再一定神，項塵心頭一跳，驀地驚覺，此人雖行走雪中，三尺積雪竟未沾其靴履，漫天瓊玉距身半尺便似遇著無形屏障，簌簌向兩旁滑落。

“先生請進?！?br>
項塵側(cè)身相迎，暗覺男子目光如電掃過自身。

男子微微頷首入內(nèi)，徑自揀了臨窗座頭，玉簫輕放。

“溫一壺竹葉青，配兩碟茴香豆。

“嗓音雖沙啞，卻若空谷回音。

項塵奉酒時偷眼看去，男子正凝望窗外蒼茫。

枯枝般的五指摩挲玉簫，眸中似有千山暮雪沉浮。

檐角鐵馬叮當(dāng)聲中，忽聞一聲極輕的嘆息，竟比窗外風(fēng)雪更寒三分。

三更梆響，項塵收拾罷廳堂，耳畔一縷簫聲悠悠傳來。

那曲調(diào)初時清冷如冰泉漱石，漸轉(zhuǎn)幽咽如孤鴻踏雪，時而清越如鶴唳九霄，待到高亢處，竟似萬千鐵騎突刀槍鳴。

他循聲而去，只見男子獨自站在院中的老梅樹下，玉簫抵唇，吹奏著一首他從未聽過的曲子。

月華如水瀉在老梅虬枝上，男子肩頭積了層薄雪猶自不覺。

項塵躲在廊柱后，但見男子身影與梅影糾纏，恍惚間竟似見兩道人影撫琴弄簫，待要細看，卻又只剩寒枝顫顫。

不覺聽得入神，突地簫聲驟歇。

一曲終了，男子收起玉簫，頭也不回道：“小友既然來了，何妨現(xiàn)身一敘？”

少年這才驚覺自己早己暴露，面紅耳赤轉(zhuǎn)出，插手道：“先生，不是我偷聽，實在您的簫聲太好聽，我從未聽過這樣的曲子?！?br>
男子撫簫長嘆，“此曲名《逍遙嘆》，小友可知這曲缺了焦尾琴聲？”

項塵搖了搖頭，“我只覺這曲甚是好聽，好似讓我看見山巔云海一般，怕是城內(nèi)大家閨秀若聽得先生此曲，都要對先生愛慕的緊咧?！?br>
男子的目光變得柔和，“這曲逍遙嘆，本是琴簫合奏之樂，乃是我與一位故人共同創(chuàng)作，昔年梅林深處，焦尾瑤琴與這管寒韻玉簫，琴簫合奏，她撫琴，我**……”話音忽滯，玉簫鏗然觸地，在雪地上劃出深深溝痕。

“那這位拂琴的前輩現(xiàn)在在哪？”

項塵好奇道。

男子苦笑，“正邪殊途，她是名門正派的弟子，而我……”他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著玉簫，“這柄玉簫，是她當(dāng)年贈予我的定情信物?！?br>
沉默片刻。

“她叫燕銜春，當(dāng)年她說最恨**，卻在合奏時……”男子肩頭微顫，忽的嗤笑出聲，“七根琴弦化作鎖龍釘，釘穿了我的琵琶骨?！?br>
項塵聽到此處，輕撫腰間殘玉，嘆道：“原來先生這般大人物，也悲于往事?！?br>
“大人物？”

男子握蕭的手頓了頓，“你又怎知我是大人物？”

“我自小在這客棧長大，南來北往的客人形形**?！?br>
少年盯著男子袖口三寸處的褶皺，“醉漢握酒杯的手會抖，賭徒數(shù)銅錢的眼會亮，而先生您握簫的姿勢，像俠客握武器一般。

“男子不覺莞爾，眼眸閃過一抹多年未現(xiàn)的趣色，“小友說我悲于往事，可知這悲字，下面是心，上面卻是一個非字，人心是非成見，便有了悲?！?br>
項塵不語，男子忽以蕭指天，肅聲道：“世間本就不公，民間富窮懸殊，江湖良莠不齊，世相多乖謬，你看天上星與地上塵，本無貴賤，卻有云泥之別，星耀于天享尊崇，塵落于地被人輕?！?br>
“這星塵之別，不過是站位高低。

若將星子碾作齏粉，與塵土何異？”

“人一生命運雖有不公，卻總有人逆天而行，只道是我命在我不在天，可在世人看來，不過旁門左道！”

“人心難測，強分是非成見，故而大人物也好，小人物也罷，入了這塵世，是非傍身，終究逃不離一個悲字?！?br>
項塵似懂非懂，忽覺心頭刺痛，喃喃道：“我不懂什么江湖，先生您說的星星和塵土，好像很有道理，可是我的悲……”說到此處，少年突然按住心口，“我自幼不知爹娘是誰，是掌柜的收留我長大，從小見別人爹爹疼娘親愛，我就覺得鼻子酸，那里總會在夜里作疼，掌柜的告訴我，那就叫悲傷，是孤兒都會得的病?！?br>
“只有這塊殘玉，是……”項塵自腰間拿出那戴了十六載的半塊殘玉。

玉光乍現(xiàn)剎那，男子瞳孔驟縮如針，袖中玉簫突然龍吟大作。

“你這殘玉從何而來？”

男子聲若金鐵相擊，枯瘦五指己扣住項塵腕脈。

男子性情突變，少年一臉驚恐，急要開口，忽聽客棧馬廄傳來馬匹長嘶，松林驚起寒鴉，六道身影踏雪而來。

當(dāng)先一老道拂塵卷起丈許雪浪，灰白眉毛結(jié)滿冰霜。

“易三秋！

你躲了十六載，虎魄刀還不現(xiàn)世！”

聲如悶雷，震得客棧燈籠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