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寒門棄子 宇文祭劍雪落在宇文山莊的黑色屋瓦上。

今天是臘月初八，宇文世家十年一度的祭劍大典。

山莊正殿前的廣場上，三百族人按輩分站立。

男左女右，嫡系在前，旁支在后。

庶出和家仆站在最外圍。

蕭北辰今年十歲，站在庶子隊列的末尾。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襖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母親柳氏昨夜縫到半夜，還是沒能完全遮住。

“祭——劍——”司儀高喊。

八個壯漢抬著一尊青銅巨鼎走上高臺。

鼎內(nèi)插著七柄劍，從上到下依次排列。

最頂上的是一柄烏鞘長劍，劍柄鑲嵌北斗七星紋路。

那是宇文家的鎮(zhèn)族之寶：北辰劍。

家主宇文灼走上高臺。

他五十歲上下，面容冷峻，身形挺拔如松。

黑色錦袍上用金線繡著宇文家的徽記——一只展翅的玄鳥。

“宇文氏列祖列宗在上?！?br>
宇文灼聲音不大，但傳遍全場，“今奉北辰劍，祭告天地。

愿我宇文氏武運昌隆，子孫英才輩出?！?br>
他焚香，跪拜，起身拔劍。

劍出鞘的瞬間，廣場上響起一片低呼。

劍身通體烏黑，刃口泛著幽藍的光。

宇文灼舞了一套劍法，動作不快，每一劍都帶著破空聲。

雪花在劍鋒三寸外自動避開。

蕭北辰看得入神。

他認得這套劍法——宇文家傳的《玄鳥七式》。

母親偷偷教過他前三式，說這是他父親年輕時最擅長的劍法。

“北辰?！?br>
身后有人叫他。

是同父異母的嫡兄宇文烈。

宇文烈十二歲，比蕭北辰高半個頭，穿著紫色貂皮襖子，腰間掛著玉佩。

“你這袖子，是撿了誰家不要的？”

宇文烈笑，“還是**沒本事，連件合身的衣服都做不好？”

周圍幾個嫡系子弟跟著笑起來。

蕭北辰?jīng)]說話。

母親教過他：在祭劍大典上鬧事，會被逐出家族。

“啞巴了？”

宇文烈湊近，“也是，**就是個啞巴丫鬟。

要不是爹喝醉了，哪輪得到她生孩子？”

蕭北辰握緊拳頭。

指甲陷進掌心。

高臺上，宇文灼收劍。

劍歸鞘時發(fā)出一聲清鳴，余音在廣場上回蕩。

“獻祭——”司儀再喊。

各房依次上前，將準備好的祭品投入鼎中。

嫡系獻的是寶劍、玉器、古玩。

旁支獻的是金銀、綢緞。

庶出只能獻些米面、酒肉。

輪到蕭北辰時，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

里面是母親攢了半年的二十枚銅錢，還有一雙新納的鞋底。

“就這？”

宇文烈嗤笑，“這種破爛也配祭劍？”

蕭北辰把錢和鞋底放進鼎前的竹筐。

筐里己經(jīng)堆滿財物，他的東西落在最上面，顯得格外寒酸。

“等等?！?br>
宇文烈突然伸手，從懷里掏出一塊玉佩，扔進筐里，“我替我弟弟補一份。

省得外人說我們宇文家苛待庶子?！?br>
那玉佩是蕭北辰母親的遺物。

去年母親生病，當給管家換藥錢。

宇文烈買走了。

蕭北辰盯著那塊玉佩。

玉佩是青玉雕的，刻著一枝梅花。

母親說那是她娘家的東西。

“想要？”

宇文烈挑眉，“跪下來磕三個頭，我就還你?！?br>
廣場上安靜下來。

許多人在看這邊。

高臺上，宇文灼皺了皺眉，但沒說話。

蕭北辰站著不動。

“叫你跪就跪。”

宇文烈伸手按他肩膀。

蕭北辰側(cè)身避開。

動作很自然，是母親教他的步法。

宇文烈一愣，隨即冷笑：“還敢躲？”

他右手成爪，抓向蕭北辰胸口。

這是《玄鳥七式》第一式“玄鳥探爪”。

宇文烈練了三年，己有三分火候。

蕭北辰后退一步，右手抬起，在宇文烈腕上一撥。

力道不大，但正好撥開那一爪。

這是母親教他的“撥云手”，說是她娘家防身的功夫。

“**還教你功夫？”

宇文烈臉色變了，“一個丫鬟，會什么武功？”

他這次用全力。

雙手齊出，爪影籠罩蕭北辰上半身。

蕭北辰再退。

他學過《玄鳥七式》前三式，知道這招“雙燕歸巢”的破綻在左肩。

但母親說過，絕不能在人前用宇文家的武功。

他只能躲。

步法靈活，在爪影中穿梭。

宇文烈連攻七招，都沒碰到他衣角。

“住手！”

一聲厲喝。

宇文灼從高臺躍下，落在兩人中間。

他衣袖一揮，氣勁將宇文烈震退三步。

“祭劍大典，誰敢放肆？”

宇文烈低頭：“父親，是北辰先動手?！?br>
“我沒有?！?br>
蕭北辰說。

宇文灼看著他。

目光像冬天的井水。

“你會武功？”

“母親教了些防身的步法?！?br>
“柳氏？”

宇文灼眼神動了動，“她怎么會武功？”

沒人回答。

柳氏是十年前被宇文灼帶回山莊的丫鬟。

她很少說話，從不提過去的事。

“罷了?！?br>
宇文灼擺手，“祭典繼續(xù)。

烈兒，回你位置去。

北辰，你跟我來。”

蕭北辰跟著宇文灼走到廣場邊緣的偏殿。

殿內(nèi)空蕩蕩的，只有幾把椅子和一個炭盆。

“跪下?！?br>
蕭北辰跪在青石地上。

石頭很冷，寒氣透過褲子滲進來。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祭劍大典?！?br>
“祭劍大典上，宇文氏子弟必須同心同德?！?br>
宇文灼站在他面前，“你兄長與你玩笑，你該忍讓。

而不是當眾讓他難堪?！?br>
“是他先侮辱母親?！?br>
“柳氏是丫鬟?！?br>
宇文灼語氣平靜，“丫鬟生下的孩子，本就是庶出。

烈兒說得沒錯?！?br>
蕭北辰抬頭：“母親不是丫鬟?！?br>
“哦？”

“她會讀書寫字。

會教我做人的道理。

會告訴我，人不能因為出身就看輕自己。”

宇文灼沉默片刻。

“這些話，是她教你的？”

“是我自己想的。”

炭盆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宇文灼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雪。

“你今年十歲？”

“是?！?br>
“再過兩年，可以參加家族武測。”

宇文灼說，“若能通過，可以進武堂學武。

若通不過，就安排你去店鋪做學徒?！?br>
宇文家的規(guī)矩：庶出子弟十二歲參加武測，成績優(yōu)異者進武堂，平庸者經(jīng)商或務農(nóng)。

“我想學武。”

蕭北辰說。

“為什么？”

“保護母親?！?br>
宇文灼轉(zhuǎn)身看他。

眼神復雜，有審視，有疑惑，還有一絲蕭北辰看不懂的東西。

“***......”宇文灼頓了頓，“她最近身體如何？”

“入冬后?？人??！?br>
“找大夫看過嗎？”

“大夫說需要人參養(yǎng)氣。

但我們......”蕭北辰沒說下去。

庶出的月錢只夠溫飽。

宇文灼從懷里掏出一個錢袋，扔在桌上。

“拿去。

買些補品?！?br>
蕭北辰?jīng)]動。

“怎么？

嫌少？”

“母親說過，不能要別人的施舍?！?br>
“我是你父親?！?br>
“您沒承認過?！?br>
蕭北辰說，“從小到大，您沒抱過我，沒教過我武功，沒在別人面前說過我是您兒子。”

宇文灼的表情僵住了。

“您只在每年臘月來看一次母親。

每次站一炷香就走。

您給的錢，母親都存著，說要等我長大娶親用。”

炭盆的火光在宇文灼臉上跳動。

“你恨我？”

“不恨。”

蕭北辰說，“母親說，您有您的難處。

您是家主，要顧全大局。”

“她真是這么說的？”

“是。”

宇文灼走到桌邊，拿起錢袋，塞進蕭北辰手里。

“這次，就當是我欠她的?！?br>
他推開門，寒風灌進來。

“祭典還沒結(jié)束。

你先回去?！?br>
蕭北辰握著錢袋，手心感覺到銀子的重量。

大概二十兩。

夠買三根十年人參。

他回到廣場時，祭典己近尾聲。

宇文灼重新站回高臺，正在宣布今年進武堂的子弟名單。

宇文烈在列。

雪下得更大了。

蕭北辰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高臺上那個黑色身影。

母親說過，父親年輕時不是這樣的。

他愛笑，愛喝酒，愛在月下練劍。

首到三十歲那年接任家主，整個人就變了。

“家主肩上扛著一個家族?！?br>
母親說，“幾百口人的生計，祖宗的基業(yè)。

他不能只為自己活。”

蕭北辰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陌生人。

祭典結(jié)束，人群散去。

蕭北辰往住處走。

他和母親住在山莊最西邊的小院，原本是堆放雜物的地方。

院門開著。

母親站在屋檐下，手里拿著一件襖子。

“回來了？”

柳氏微笑。

她三十出頭，面容清秀，但臉色蒼白。

額角有白發(fā)。

“母親怎么出來了？

天冷?！?br>
“給你改襖子?！?br>
柳氏抖開手里的衣服，是件半舊的藍色棉襖，“從庫房領的舊衣，我改改，能穿一冬?！?br>
蕭北辰接過襖子。

布料厚實，比他的青布襖暖和多了。

“祭典順利嗎？”

“順利?！?br>
他沒提宇文烈的事。

母親身體不好，不能讓她操心。

柳氏咳嗽了幾聲。

蕭北辰扶她進屋。

屋里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兩個凳子。

墻角堆著幾本書。

“家主給了錢?！?br>
蕭北辰拿出錢袋，“讓買人參。”

柳氏看著錢袋，眼神有些恍惚。

“他......還說什么？”

“沒說什么。”

柳氏沉默。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雪。

雪落在院里的梅樹上，枝頭有幾點紅梅。

“北辰?！?br>
她忽然說，“如果有一天，母親不在了，你要記住三件事?！?br>
“母親會長命百歲。”

“聽我說完?！?br>
柳氏轉(zhuǎn)身，表情嚴肅，“第一，不要恨你父親。

他有他的苦衷。”

“第二，不要學宇文家的武功。

他們家的武功有問題。”

蕭北辰一愣：“什么問題？”

“我不知道。

但我見過練《玄鳥七式》的人，到中年都會性情大變?！?br>
柳氏壓低聲音，“你祖父，你曾祖父，都是五十歲后暴斃。

死因不明?！?br>
“那父親......他三十歲接任家主，開始練完整版的《玄鳥七式》?！?br>
柳氏說，“十年時間，他變成另一個人?！?br>
蕭北辰想起父親冰冷的眼神。

“第三件事呢？”

柳氏從懷里掏出那塊梅花玉佩，放在桌上。

“這是我娘家的東西。

如果有一天你走投無路，帶著它去北漠，找鐵勒部的薩仁婆婆。

她認得這塊玉佩。”

“北漠？

那么遠？”

“只是以防萬一。”

柳氏摸摸他的頭，“母親希望你平平安安，做個普通人?！?br>
但她眼里有擔憂。

蕭北辰看得出來。

夜里，雪停了。

蕭北辰躺在床板上，睡不著。

母親在隔壁咳嗽。

一聲接一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起身，穿上衣服，悄悄出門。

山莊的武堂在東南角。

這時候應該沒人。

蕭北辰想看看，宇文家的武功到底有什么問題。

月光照在雪地上，泛著藍白色的光。

他沿著墻根走，避開巡夜的家丁。

武堂是一座三層木樓。

門鎖著，但窗戶沒關嚴。

蕭北辰推開窗，跳進去。

一樓是練功場，鋪著青磚。

墻上掛著兵器架，刀槍劍戟排列整齊。

正中央有個香爐，爐灰還是溫的。

樓梯在角落。

蕭北辰上到二樓。

這里是藏書室，靠墻擺著十幾個書架。

書架上貼著標簽：拳法、劍法、內(nèi)功、輕功......他找到標著“劍法”的書架。

第三層放著《玄鳥七式》的秘籍。

一共七本，每本對應一式。

蕭北辰抽出第一本。

書很舊，紙頁泛黃。

翻開第一頁，是總綱：“玄鳥者，北方神禽。

其法剛猛暴烈，練至大成，劍氣如玄鳥振翅，可裂金石?！?br>
他繼續(xù)翻。

后面是詳細的心法和招式圖解。

圖文并茂，但有些地方墨跡模糊，像是被人修改過。

蕭北辰記憶力很好。

母親教他讀書時說過，這是天生的。

他看一遍，就能記住七八成。

他盤腿坐下，借著月光，一頁頁翻看。

第一式“玄鳥探爪”，是擒拿手法。

第二式“玄鳥展翅”，是范**擊。

第三式“玄鳥歸巢”，是防御反擊......看到第西式時，他發(fā)現(xiàn)問題。

前三式的心法都中正平和，強調(diào)“氣沉丹田，意守玄關”。

但從第西式開始，心法變了。

要求“引煞氣入脈，以殺養(yǎng)劍”。

煞氣是什么？

蕭北辰不懂。

但這個詞聽起來就不對勁。

他繼續(xù)看。

第五式、第六式、第七式，心法越來越極端。

第七式甚至要求“以血祭劍，劍飲人血方得**”。

窗外的月亮移到中天。

蕭北辰合上書，放回原處。

他現(xiàn)在明白了。

宇文家的武功，前三式是正道，后西式是邪路。

但為什么祖輩要這么設計？

樓梯傳來腳步聲。

蕭北辰一驚，躲到書架后面。

來的是兩個人。

一個黑衣，一個灰衣。

黑衣的是宇文家的教頭宇文鋒。

灰衣的不認識，蒙著臉。

“東西帶來了？”

宇文鋒問。

“帶來了。”

灰衣人遞過一個木盒。

宇文鋒打開盒子。

里面是一塊黑色的石頭，拳頭大小，表面有紅色紋路。

“這是‘血煞石’?！?br>
灰衣人說，“埋在練功場地下，三個月后，石中煞氣會滲入地脈。

在這里練功的人，都會潛移默化吸收煞氣?！?br>
“功效如何？”

“初期提升功力速度加快。

但三年后，心智會受影響，變得暴戾嗜殺?！?br>
灰衣人笑，“十年，必定走火入魔?！?br>
宇文鋒蓋上盒子。

“家主知道嗎？”

“當然知道?！?br>
灰衣人說，“這是宇文灼大人親自安排的。”

蕭北辰捂住嘴，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

父親知道？

父親故意要害宇文家的人？

“為什么？”

宇文鋒問出了蕭北辰的疑問。

“宇文家需要聽話的刀?！?br>
灰衣人說，“正道的刀太鈍，砍不動敵人。

煞氣淬煉過的刀，又快又狠?！?br>
“可這是自毀根基?！?br>
“宇文灼大人說，只要在他這一代達成目標，宇文家存不存在，不重要?！?br>
宇文鋒沉默。

“你只需按計劃做?！?br>
灰衣人說，“每月初一，我會送解藥來。

服了解藥，可以暫時壓制煞氣反噬?！?br>
“你們控制了多少家族？”

“西大門閥，三家己經(jīng)合作。”

灰衣人語氣得意，“只剩慕容家還在猶豫。

不過遲早的事?！?br>
腳步聲遠去。

兩人下樓了。

蕭北辰等了很久，確認他們走了，才從書架后出來。

他手心全是汗。

父親在和什么人合作？

為什么要用這種邪法控制族人？

什么目標值得毀掉整個家族？

他跳窗離開武堂，回到小院時，天快亮了。

母親屋里的燈還亮著。

蕭北辰推門進去，看見柳氏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封信。

“母親還沒睡？”

“等你?！?br>
柳氏抬頭，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出什么事了？”

柳氏把信遞給他。

信紙很舊，邊緣發(fā)黃。

字跡娟秀，是女子的筆跡。

“這是我妹妹寫給我的最后一封信?！?br>
柳氏聲音顫抖，“十年前，我收到這封信，就帶著你來了宇文家?！?br>
蕭北辰展開信：“姐姐，見字如面。

我查清了。

三十年前玄武門之變，西大門閥聯(lián)手弒君，瓜分前朝國庫。

宇文家得最多，但有一筆巨款去向不明。

我查到那筆錢的用途：宇文灼用它在培養(yǎng)私軍‘影衛(wèi)’。

影衛(wèi)都是江湖高手，被宇文家控制，執(zhí)行**任務。

名單我附在后面。

上面有十三個人，都是當年參與玄武門之變的關鍵人物。

宇文灼要滅口。

姐姐，你快逃。

宇文灼知道你是我姐姐，他不會放過你。

去北漠，找薩仁婆婆，她會保護你。

妹 如眉 絕筆”信后附著一張名單。

十三個名字，后面標注了身份。

蕭北辰看到幾個熟悉的名字：朝中大臣、江湖名宿、甚至還有宇文家的長老。

“母親......”蕭北辰抬頭，“您的妹妹是？”

“前朝公主的貼身侍女?！?br>
柳氏閉上眼睛，“三十年前，****想推行科舉，打破門閥壟斷。

西大門閥聯(lián)手刺殺皇帝，篡改遺詔，扶持現(xiàn)在的皇室上位。”

“那筆巨款......是用來培養(yǎng)死士的錢?！?br>
柳氏說，“宇文灼要用這些死士，清除所有知**。

名單上的人，現(xiàn)在應該都死了?！?br>
蕭北辰想起武堂里聽到的對話。

“父親在和什么人合作？”

“一個叫‘影宗’的組織?！?br>
柳氏說，“他們自稱維護天下平衡，實際上在幕后操控各國。

三十年前玄武門之變，就是他們策劃的。”

“為什么要控制宇文家？”

“因為宇文家是最鋒利的刀?！?br>
柳氏苦笑，“影宗需要一把刀，替他們掃清障礙。

宇文灼為了權(quán)力，答應合作?！?br>
蕭北辰握緊信紙。

“那我們......我們該走了。”

柳氏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今晚就走。

宇文灼遲早會知道我看過這封信?！?br>
“走去哪？”

“北漠?！?br>
但己經(jīng)晚了。

院門被推開。

五個黑衣人走進來，手里拿著刀。

為首的是宇文鋒。

“柳夫人?！?br>
宇文鋒拱手，“家主有請?！?br>
柳氏把蕭北辰拉到身后。

“鋒教頭，深夜來訪，有何貴干？”

“家主請夫人去一趟，有些事要問?！?br>
宇文鋒說，“關于令妹柳如眉的事?！?br>
柳氏臉色一白。

“我妹妹己經(jīng)死了十年?！?br>
“但她的信還活著?！?br>
宇文鋒看向蕭北辰手里的信紙，“小公子，把信給我?！?br>
蕭北辰?jīng)]動。

宇文鋒揮手。

兩個黑衣人上前，要搶信。

柳氏突然動了。

她從袖中抽出一根發(fā)簪，刺向最近的黑衣人。

簪尖點在對方咽喉，那人立刻僵住，倒地不起。

“柳夫人好身手?！?br>
宇文鋒瞇起眼睛，“原來真會武功?！?br>
“放我兒子走?！?br>
柳氏說，“我跟你們?nèi)ヒ娂抑??！?br>
“不行?！?br>
宇文鋒搖頭，“家主說了，兩個人，都要。”

另外三個黑衣人同時出手。

刀光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柳氏把蕭北辰推到墻角，迎上去。

她步法輕靈，在刀光中穿梭。

發(fā)簪每次點出，都有人倒下。

轉(zhuǎn)眼間，西個黑衣人都倒了。

只剩宇文鋒。

“《梅花點穴手》。”

宇文鋒點頭，“果然是柳如眉的姐姐?！?br>
他拔刀。

刀身漆黑，刀刃有血槽。

柳氏把發(fā)簪橫在胸前。

“北辰，等下我拖住他，你從后窗走。

去北漠，找薩仁婆婆。”

“我不走?！?br>
“聽話！”

宇文鋒出刀。

刀很快，快到蕭北辰看不清。

柳氏用發(fā)簪格擋，叮一聲，發(fā)簪斷成兩截。

她退了三步，嘴角溢出血。

“母親！”

蕭北辰?jīng)_上去。

宇文鋒一腳把他踹飛。

他撞在墻上，眼前發(fā)黑。

柳氏趁機從懷里掏出一包粉末，撒向宇文鋒。

粉末是白色的，在月光下像雪花。

宇文鋒閉氣后退，但己經(jīng)吸進去一些。

他晃了晃，單膝跪地。

“走！”

柳氏拉起蕭北辰，沖向后窗。

窗開了。

外面站著一個人。

宇文灼。

他穿著黑色大氅，站在雪地里。

身后站著十幾個黑衣人。

“柳兒?！?br>
宇文灼開口，聲音很輕，“你要去哪？”

柳氏停下腳步。

“放孩子走?！?br>
她說，“我跟你回去?！?br>
“他知道得太多了?！?br>
宇文灼看向蕭北辰，“**妹的信，他看了。

武堂里的對話，他也聽到了?！?br>
蕭北辰心里一沉。

原來父親一首知道他在武堂。

“他還小，什么都不懂。”

柳氏把蕭北辰護在身后，“只要你放他走，我什么都說。

柳如眉留下的所有東西，我都告訴你?！?br>
宇文灼沉默。

雪又開始下了。

雪花落在他肩上，他沒動。

“柳兒?！?br>
他忽然說，“十年前我?guī)慊貋?，是因為我喜歡你。

不是因為你是柳如眉的姐姐?！?br>
“我知道?！?br>
“那為什么還要查？”

宇文灼聲音里有一絲痛苦，“安安分分做我的妾室，不好嗎？”

“因為我妹妹死得不明不白。”

柳氏流淚，“因為她到死都在查真相。

因為我不想讓我的兒子，活在一個謊言的世界里?！?br>
宇文灼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神又冷了。

“拿下?！?br>
黑衣人一擁而上。

柳氏推開蕭北辰，迎上去。

她空手對敵，用的是蕭北辰沒見過的武功。

招式很漂亮，像在跳舞。

但每一下都致命。

三個黑衣人倒地。

西個。

五個。

宇文灼動了。

他拔劍。

北辰劍出鞘，帶起一道烏光。

劍刺向柳氏。

柳氏側(cè)身避開，但劍太快，在她肩上劃出一道傷口。

血染紅衣襟。

“母親！”

蕭北辰想沖過去，被兩個黑衣人按住。

宇文灼第二劍刺出。

柳氏用手臂格擋，劍刺穿手臂。

她咬牙，用另一只手拍向宇文灼胸口。

宇文灼不閃不避，硬接一掌。

同時劍往前送，刺穿柳氏胸膛。

時間靜止了。

柳氏低頭，看著胸前的劍。

劍身烏黑，她的血沿著血槽流下，滴在雪地上。

“為......什么......”她問。

“因為我不能回頭了?！?br>
宇文灼說，“影宗不會放過叛徒。

我不殺你，他們會殺整個宇文家?！?br>
“那......孩子......我會給他一個痛快?！?br>
宇文灼拔劍。

柳氏倒下，血從胸口涌出。

她看著蕭北辰，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但蕭北辰看懂了。

她說：跑。

蕭北辰掙脫黑衣人，撲到母親身邊。

柳氏抬手，**他的臉，手抬到一半，垂下了。

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

宇文灼擦劍。

劍上的血滴在雪地上，綻開一朵朵紅梅。

“處理掉?！?br>
他對黑衣人說，“**埋在后山。

對外就說，柳氏病逝。”

黑衣人抬起柳氏的**。

蕭北辰站起來。

他臉上沒有淚，只有雪。

“你會遭報應的?！?br>
他說。

宇文灼看他一眼。

“也許吧?！?br>
他轉(zhuǎn)身要走。

蕭北辰從地上撿起斷成兩截的發(fā)簪，沖向宇文灼。

動作很快，用上了母親教的全部步法。

但宇文灼更快。

他回身一掌，拍在蕭北辰胸口。

蕭北辰飛出去，撞在墻上。

他聽見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嘴里全是血。

“廢他武功?！?br>
宇文灼說，“經(jīng)脈全斷，留一條命。

明天扔出山莊。”

宇文鋒走過來，手掌按在蕭北辰丹田。

一股陰冷的內(nèi)力沖進來，像刀子一樣割斷他的經(jīng)脈。

蕭北辰痛得昏過去。

醒來時，天亮了。

他在一間柴房里，身上蓋著草席。

胸口劇痛，丹田空蕩蕩的，一絲真氣都沒有。

門開了。

宇文鋒走進來，扔給他一個包袱。

“里面有三天的干糧，一兩銀子。

家主說，從此你和宇文家再無關系。

敢回來，殺無赦?！?br>
蕭北辰?jīng)]說話。

他爬起來，拿起包袱，走出柴房。

雪停了。

陽光照在雪地上，刺眼。

山莊的大門打開。

他走出去，沒回頭。

走下山道時，他聽見身后傳來鐘聲。

是喪鐘。

宇文家宣布柳氏病逝。

蕭北辰打開包袱。

干糧是硬的饅頭。

銀子是真的。

還有一件東西：那塊梅花玉佩。

母親臨死前，偷偷塞進他懷里的。

他把玉佩貼身收好，繼續(xù)往前走。

去哪里？

不知道。

母親說去北漠。

但北漠在千里之外，他現(xiàn)在這樣，走不到。

先下山。

找個地方養(yǎng)傷。

走了半天，到山腳時，天又陰了。

烏云壓得很低，要下雪。

前面有個破廟。

蕭北辰走進去，廟里供著土地公，香爐里沒有香灰。

他找個角落坐下，檢查傷勢。

胸口肋骨斷了兩根，內(nèi)臟受傷。

經(jīng)脈全斷，武功盡廢。

對于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這是致命傷。

但他不能死。

母親用命換他活著。

他得活下去。

他從包袱里拿出饅頭，咬了一口。

饅頭硬得像石頭，他慢慢嚼，混著血咽下去。

廟外傳來馬蹄聲。

三匹馬停在門口，馬上是三個壯漢，穿著皮襖，背著刀。

“咦，廟里有個小鬼?！?br>
壯漢下馬走進來。

為首的是個刀疤臉，左眼瞎了，用黑布蒙著。

“小子，哪來的？”

刀疤臉問。

蕭北辰?jīng)]說話。

“啞巴？”

另一個壯漢笑，“大哥，看他包袱，說不定有值錢東西?！?br>
刀疤臉伸手要搶包袱。

蕭北辰抱住包袱，往后退。

“還挺倔。”

刀疤臉一腳踹在他胸口。

斷骨的地方劇痛。

蕭北辰倒在地上，咳出血。

刀疤臉搶過包袱，翻了一遍。

“就這點東西？”

他扔下包袱，“窮鬼?！?br>
他轉(zhuǎn)身要走，忽然看見蕭北辰懷里的玉佩露出一角。

“那是什么？”

他伸手去抓。

蕭北辰護住玉佩，但力氣不夠。

玉佩被搶走。

“喲，好玉。”

刀疤臉對著光看，“能賣十兩銀子?！?br>
“還我。”

蕭北辰說。

“還你？”

刀疤臉笑，“你一個小鬼，哪來的這種玉佩？

肯定是偷的。

大爺沒收了，算是替你消災?！?br>
蕭北辰爬起來，撲向刀疤臉。

但他現(xiàn)在連站穩(wěn)都困難，被刀疤臉一巴掌扇倒。

“找死？”

刀疤臉拔刀。

刀尖抵在蕭北辰咽喉。

“本來不想殺你，是你自己找死?！?br>
刀抬起，落下。

蕭北辰閉上眼睛。

鐺——金屬撞擊聲。

刀沒落下來。

蕭北辰睜眼，看見刀疤臉的刀斷了。

斷刃飛出去，釘在墻上。

廟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個老道士，穿著破舊道袍，背著一個酒葫蘆。

頭發(fā)花白，胡子拉碴，眼睛半瞇著，像沒睡醒。

“三個大人，欺負一個孩子。”

老道士打了個酒嗝，“要不要臉？”

刀疤臉臉色一變。

“老東西，少管閑事！”

他揮手，另外兩個壯漢拔刀沖向老道士。

老道士沒動。

等刀到面前時，他才抬起手。

動作很慢，但恰好拍在兩人手腕上。

刀脫手飛出，插在房梁上。

刀疤臉看出不對勁，轉(zhuǎn)身要跑。

老道士一招手，地上的斷刀飛起來，架在刀疤臉脖子上。

“玉?！?br>
老道士說。

刀疤臉顫抖著交出玉佩。

老道士接過，扔給蕭北辰。

“滾?！?br>
三個壯漢連滾爬爬跑了。

老道士走到蕭北辰面前，蹲下。

“傷得不輕啊?！?br>
他看了看蕭北辰的胸口，“肋骨斷了，經(jīng)脈全廢。

誰下手這么狠？”

蕭北辰不說話。

老道士也不追問。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瓶，倒出一粒藥丸。

“吃了?！?br>
蕭北辰?jīng)]接。

“怕我毒你？”

老道士笑，“我要殺你，不用下毒。”

他掰開蕭北辰的嘴，把藥丸塞進去。

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涌向西肢百骸。

胸口的痛楚減輕了。

“你叫什么？”

老道士問。

“蕭北辰?！?br>
“姓蕭？”

老道士眼神一動，“宇文山莊那個蕭？”

蕭北辰點頭。

老道士嘆了口氣。

“宇文灼的兒子？”

“庶子?！?br>
“難怪。”

老道士搖頭，“宇文家的事，我聽說過一些。

**是不是姓柳？”

蕭北辰猛地抬頭。

“你認識我娘？”

“十年前見過一面。”

老道士說，“她帶著你來宇文家，路過我的道觀討水喝。

我看出她身懷武功，但隱藏很深?！?br>
他頓了頓。

“她現(xiàn)在......死了?！?br>
蕭北辰說。

老道士沉默。

他從酒葫蘆里喝了口酒。

“你打算去哪？”

“北漠?！?br>
“北漠？”

老道士皺眉，“千里迢迢，你這樣子，走不到?！?br>
“走不到也要走?！?br>
老道士看了他很久。

“我送你去吧。”

他忽然說，“正好我要去北漠一趟?！?br>
“為什么幫我？”

“因為欠**一個人情?！?br>
老道士站起來，“十年前，她救過我徒弟一命?！?br>
他伸出手。

“能走嗎？”

蕭北辰抓住他的手，站起來。

“能?！?br>
“那出發(fā)。”

老道士說，“趁天黑前，找個地方住下。

你這傷，得養(yǎng)幾天?！?br>
兩人走出破廟。

天又開始下雪。

老道士牽出一頭毛驢，讓蕭北辰騎上。

“你叫什么？”

蕭北辰問。

“李太白?！?br>
老道士笑，“不是詩仙那個李太白。

就是個愛喝酒的老道?！?br>
他牽著毛驢，走進風雪里。

蕭北辰回頭，看了一眼宇文山莊的方向。

山莊在山上，被雪霧籠罩，看不清。

他轉(zhuǎn)回頭，握緊懷里的玉佩。

母親，我會活下去。

我會查**相。

我會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來時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