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疼。

這是江沐晨恢復(fù)意識的第一個感覺。

緊接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胭脂混雜著酒氣的味道，蠻橫地鉆進他鼻子。

他眼睛緩緩緩睜開首先看見的是大紅的帳子頂，繡著交頸的鴛鴦，旁邊還散落著幾個空酒壺。

這是哪兒？

江沐晨猛地坐起身，宿醉帶來的眩暈讓他又晃了一下，眼前一陣發(fā)黑。

但多年刀尖舔血磨出來的本能，讓他又瞬間清醒下來。

不對，他不是己經(jīng)死了嗎，邊境密林里那場惡戰(zhàn)，毒販頭子引爆了手雷，而他抱著那家伙滾下了百米懸崖，怎么再一睜眼，就跑到這個鬼地方來了？

還沒等他想明白時，一股龐大的記憶如洪水一般猛地沖進他的腦袋。

“呃一一！”

劇痛襲來，江沐晨雙手死死抱住自己腦袋，額頭上青筋暴起。

過了好幾分鐘，這陣痛苦才緩緩?fù)巳?，他撐著床沿，神情逐漸平穩(wěn)了下來。

原來剛才的記憶是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遼國公府二公子，蕭宸。

原主的父親是鎮(zhèn)守遼東的遼國公蕭鎮(zhèn)，手握十萬邊軍，防著北邊大秦的威脅，大哥蕭霆隨父鎮(zhèn)守遼東，年少成名，是遼國公府板上釘釘?shù)氖雷印?br>
而原主，三年前被父親送入京城為質(zhì)，不過原主來京城也挺爭氣，仗著遼國公府的名頭，在京城橫著走，斗雞遛狗，尋花問柳，是京城出了名的紈绔子弟。

昨晚，原主便是在這號稱京城第一銷金窟的攬月樓，醉生夢死，不省人事。

想到這，蕭宸（現(xiàn)在是他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凌亂的衣服，又瞥了眼旁邊睡得正香的姑娘，嘴角狠狠抽了抽。

隨后蕭宸掀開被子，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一股帶著草木氣息的涼風涌了進來，吹散了滿室的酒氣和脂粉香。

窗外是個精致的小院子，種著幾株海棠。

遠處隱約能聽到街市的喧囂。

此時床上的姑娘被動靜吵醒，**惺忪的睡眼，看見站在窗邊的蕭宸，怯生生地開口：“公子……您醒了，可要奴家伺候你起身?！?br>
蕭宸回頭看了她一眼，這姑娘長得確實不錯，眉如遠黛，眸若秋水，可惜，他現(xiàn)在沒心思風花雪月。

“不必了?！?br>
說完轉(zhuǎn)身就往屏風后走去，留下那姑娘愣在原地，眼里閃過一絲錯愕，這位向來嬉皮笑臉的蕭二公子，今兒怎么像是換個人？

走廊里，幾個早起的姑娘靠在欄桿邊，見他出來紛紛拋來媚眼“蕭公子這就走啊，昨夜蕓香妹妹可把你伺服舒坦了？”

“二公子，今兒晚上還來不？

讓奴家陪你喝兩杯呀～”蕭宸聞言，沒有理會，徑首下樓。

樓下大堂，西個打扮的像護衛(wèi)的人和一位年輕人正圍著一張桌子喝酒吃肉，聲音粗豪，滿堂都是他們的說笑聲。

下樓時，蕭宸一眼就看見了坐在主位上的那個年輕人，穿著一身勁裝，模樣和原主有些相似，叫蕭軒，是二叔的獨子。

二叔蕭敬騰，如今在京營中任指揮使，掌握京城外三大京營中的驍騎營，手握實打?qū)嵉囊蝗f兵馬。

這是遼國公府在京城最重要的依仗。

而蕭軒算是原主為數(shù)不多的跟班。

此時蕭軒正舉著酒碗，看見蕭宸下來，他愣了一下，趕緊起身跑了過來。

“二哥醒??？”

蕭軒咧嘴笑，滿嘴酒氣：“怎么不多睡會兒？

昨夜那蕓香姑娘……回府?！?br>
蕭宸打斷他，聲音不高，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肅。

蕭軒被噎了一下，酒意瞬間醒了大半，他看了看蕭宸兩秒。

隨后連忙點頭：“好的，二哥?！?br>
說完轉(zhuǎn)身朝那西個護衛(wèi)吼道：“還喝，沒看見二哥要回府，還不快備車！”

西個護衛(wèi)這才反應(yīng)過來，手忙腳亂地扔下筷子。

而此時蕭宸站在大堂中央，他環(huán)顧著大堂西周，原主這三年，有一小半時間都泡在這里。

蕭宸眼底掠過一絲譏諷。

原主那副紈绔德行，是裝的？

還是真的是自暴自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坐在這里喝酒吃肉，醉生夢死的那個蕭宸，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江沐晨。

“二哥，車備好了?！?br>
這時蕭軒湊過來，小聲說道。

“嗯?！?br>
隨后蕭宸邁步往外走，蕭軒緊隨其后，剩下的護衛(wèi)也連忙跟了上來。

此時攬月樓門口停著馬車，青帷綢頂，拉車的兩匹馬皮毛油亮，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蕭宸踩著腳凳上車。

車廂里還算寬敞，鋪著軟墊。

隨后車轱轆轉(zhuǎn)動起來，碾過青石板路，蕭宸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

腦子里還在翻騰，兩股記憶交織碰撞。

前世的他，代號“梟”，邊境線上最鋒利的刀，最后死在密林里。

而原主，遼國公府的紈绔質(zhì)子，醉生夢死在京城的攬月樓里。

他抬手撩開衣襟，左腹光滑平坦，沒有那道縫了十七針的疤。

真的換了具身子，換了個人生。

前世他是**的刀，死在邊境線上，也算死得其所。

這輩子……既然成了這個蕭宸，那就得按這個身份好好活下去。

想到這，蕭宸緩緩靠回廂壁，面上沉靜如水。

馬車外，街市的嘈雜漸漸被拋在身后，車子正駛向相對僻靜的勛貴聚居區(qū)域。

蕭宸撩開車窗簾，看著窗外掠過的、高墻森嚴的各家府邸，眼神幽深。

馬車繼續(xù)向前，載著他，駛向遼國公府別院。

……太祖少時游學(xué)京師，?？v酒高歌于市井。

通宵達旦，人皆謂其紈绔。

然太祖借此廣交豪杰，洞悉朝野，京中風物人情盡在掌握。

此數(shù)年間，看似沉溺聲色，實則以醉眼看世，****，以待風云。

后世人方悟：太祖之志，非常人可測。

——《周史》，卷一，太祖皇帝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