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如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府的青瓦上。

寧婉清倚在窗邊，指尖輕輕劃過父親昨日才贈予她的白玉簪。

十六年來，父親送她的禮物能裝滿三個檀木箱子，卻唯獨這支簪子最得她心意。

白玉溫潤，簪頭一朵含苞的梅花，恰似她名字里的"清"字——寧鴻說，愿她一生如梅，清雅高潔。

"小姐，您又發(fā)呆了。

"丫鬟青杏端著茶點進來，見寧婉清半個袖子都被雨水打濕了，連忙放下托盤去關(guān)窗，"仔細著涼。

"寧婉清回過神來，將玉簪小心翼翼地插回發(fā)髻："父親今日下朝了嗎？

""還沒呢，這幾日朝中事多，老爺回府越來越晚了。

"青杏遞上熱茶，"小姐先墊墊肚子吧，廚房新做的桂花糕。

"寧婉清剛拈起一塊糕點，忽聽外面一陣嘈雜。

她眉頭微蹙，**府規(guī)矩森嚴，下人從不敢如此喧嘩。

"砰"的一聲，房門被猛地推開。

管家寧安跌跌撞撞地沖進來，臉色慘白如紙："小姐！

老爺...老爺他..."寧婉清手中的桂花糕掉在地上，碎成幾瓣。

"父親怎么了？

"她聲音發(fā)顫。

寧安老淚縱橫："老爺剛回府就暈倒在轎前，現(xiàn)在...現(xiàn)在太醫(yī)正在診治..."寧婉清顧不得撐傘，提起裙擺就往父親的院子奔去。

雨水打濕了她的衣衫，冰冷的觸感滲入骨髓。

青杏在后面追趕著為她撐傘，卻被她遠遠甩開。

寧鴻的院子里己經(jīng)亂作一團。

姨娘們哭哭啼啼地擠在廊下，仆役們慌慌張張地來回奔走。

寧婉清撥開人群沖進內(nèi)室，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床榻上，寧鴻面色青紫，雙目緊閉，嘴角不斷溢出白沫。

太醫(yī)正在施針，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

"父親！

"寧婉清撲到床前，握住父親的手。

那只平日里批閱奏章、教導她寫字的手，此刻冰涼僵硬，指甲己經(jīng)泛起詭異的紫色。

太醫(yī)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閃爍："寧小姐...寧相這是中毒之癥...""中毒？

"寧婉清如遭雷擊，"怎么會中毒？

誰下的毒？

"太醫(yī)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施針的速度。

寧婉清注意到，太醫(yī)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突然，寧鴻猛地睜開眼睛，眼球布滿血絲。

他死死抓住女兒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清...兒..."寧鴻的喉嚨里發(fā)出嘶啞的聲音，像是破舊的風箱。

寧婉清強忍疼痛，俯身湊近父親："父親，女兒在這里，您要說什么？

"寧鴻的嘴唇顫抖著，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jié)："小...心...蕭..."最后一個字尚未說完，一口黑血從他口中涌出。

寧鴻的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然后徹底癱軟下去。

"父親？

父親！

"寧婉清搖晃著父親的身體，卻再也得不到回應。

太醫(yī)探了探寧鴻的頸脈，頹然搖頭："寧相...己經(jīng)去了。

"寧婉清的世界在那一刻靜止了。

她聽不見滿屋的哭聲，看不見眾人慌亂的身影。

她只是呆呆地坐著，掌心傳來隱隱的刺痛——父親臨終前，用指甲在她手心劃下了一個字。

她緩緩攤開手掌，一個血色的"蕭"字赫然在目。

三日后，寧府的白幡在雨中低垂。

寧婉清跪在靈堂前，機械地往火盆里添著紙錢。

她己經(jīng)三天沒有合眼，眼淚早己流干。

青杏紅腫著眼睛進來："小姐，您吃點東西吧，這樣下去身子會垮的..."寧婉清恍若未聞。

她的目光落在靈位前那支白玉簪上——那是她今早放上去的，父親最后送給她的禮物。

突然，外面?zhèn)鱽硪魂囌R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家丁的驚呼和呵斥聲。

寧婉清緩緩抬頭，看見一隊身著鐵甲的禁軍闖進了靈堂。

為首的男子約莫二十出頭，一身玄色官服，腰間配著鎏金腰牌。

他面容冷峻，眉宇間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寧氏女眷聽旨。

"男子聲音冰冷，如同他腰間那把出鞘一半的劍。

寧婉清慢慢站起身，孝服下的身軀單薄如紙，眼神卻異常平靜："這位大人，擅闖靈堂，驚擾亡魂，是何道理？

"男子冷笑一聲："罪臣寧鴻之女，也配談道理？

"他展開一卷黃絹，"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寧鴻勾結(jié)北狄，意圖謀反，罪證確鑿。

念其曾有功于**，免其女眷死罪，沒入教坊司為妓。

欽此。

"寧婉清耳邊嗡的一聲，仿佛有人在她腦中敲響了一口巨鐘。

她死死盯著眼前的男子："家父一生忠君愛國，何來謀反之說？

證據(jù)何在？

"男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本官蕭景辰，奉皇命查辦此案。

寧鴻通敵**，罪無可赦。

寧小姐，接旨吧。

"蕭...景辰...寧婉清如墜冰窟。

父親臨終前的那個"蕭"字，此刻如同烙鐵般灼燒著她的掌心。

她突然笑了，笑聲在寂靜的靈堂里顯得格外刺耳："蕭大人好手段。

不知我父親是如何勾結(jié)北狄的？

又是被何人所害？

"蕭景辰眼神微動，但很快又恢復冰冷："寧小姐慎言。

抗旨不尊，罪加一等。

"寧婉清看向父親的靈位，又看了看那支白玉簪。

她緩緩跪下，卻不是接旨，而是對著靈位重重磕了三個頭。

"父親，女兒在此立誓，必會查明真相，還您清白。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

當她抬起頭時，蕭景辰看見了一雙他此生難忘的眼睛——那里面燃燒著冰冷的火焰，仿佛要將整個世界焚毀。

"帶走。

"蕭景辰別過臉去，冷聲命令。

當寧婉清被粗暴地拖出靈堂時，一陣狂風吹來，靈位前的白玉簪"啪"地摔在地上，斷成兩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