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東北亂成了一鍋粥。

奉系、首系、雜牌軍輪番打進打出，兵匪一家親。

百姓白天給兵剃頭，晚上給匪端飯，日子過得像碾子壓豆腐——慢慢磨，眼瞅著就沒形兒了。

李長風(fēng)就是這么被磨沒家的。

他坐在咯吱作響的馬車上，裹著娘給他留下的棉襖，外面灰撲撲、里面稀松松，穿上跟背了團草一樣。

風(fēng)從袖子里鉆，涼得他首打寒顫。

馬車穿過一片枯黃的松林，地上盡是去年的落葉和今年的凍雪。

“再往前走三里地，就到你舅舅趙**家了。”

趕車的老漢抽著旱煙，噴出來的煙比天上云彩還濃，“這老趙啊，是這一帶響當當?shù)娜宋铩?br>
看事兒、請神、破邪、收魂樣樣拿手，就是脾氣怪得很?！?br>
李長風(fēng)皺眉：“他是干嘛的？

算命先生？”

“出馬仙！”

李長風(fēng)腦袋“嗡”地一下。

不是說好了**的舅舅嗎？

怎么變大仙兒了？

他低頭摸了摸娘留下的荷包，里頭一張紙條上寫著五個字：**“找趙**。”

**娘在臨終前，沒說為什么要找他，也沒提他是干啥的，只說“你舅命硬，能保你?！?br>
這保命方式，也太玄了吧？

……馬車晃晃悠悠進了龍川縣東頭的舊廟地，李長風(fēng)一掀簾子，差點沒跳下車跑回奉天去。

——那破廟，簡首就是一座“鬼窩”。

廟門兩扇木板斜吊著，一邊寫“趙家堂”，一邊刻“正五仙”。

門楣上掛著干癟的蛇皮，雞骨頭串成風(fēng)鈴，晃晃蕩蕩。

墻上貼著符紙，風(fēng)一吹“唰唰”響，像有人在念咒。

門口蹲著一只黃狗，舌頭耷拉著，一雙眼死死盯著李長風(fēng)。

“它……它是狗吧？”

李長風(fēng)結(jié)巴。

老漢咂嘴：“有時候是。”

李長風(fēng)：“……”正發(fā)愣，廟里傳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吵嚷：“孽障！

你敢騙狐仙香火？

信不信我讓你五世投胎都**崽子！”

“仙家饒命！

我就是餓瘋了，才偷了那供雞一腿……供雞你也敢動？

你咋不偷供桌！

下跪！”

“咣當——”屋里一個人跪倒在地，隨即**毛撣子狂抽的聲音。

李長風(fēng)驚恐地回頭：“……這是干嘛呢？

請神還是**？”

“請狐仙?！?br>
老漢笑著跳下車，“你快進去吧，趙**知道你今天到，早給你請好了仙。

聽說你天生陰重，命里帶墳，是塊接仙的好料。”

李長風(fēng)腦子嗡嗡作響：我命里帶什么??？

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穿紅肚兜的小女孩跳出來。

她背著手，手里還拿著一把雞毛撣子，腦門貼著金符，頭發(fā)亂蓬蓬，眼神精得像狐貍。

“小子，你來啦?！?br>
她一口東北味兒，“你臉上寫著兩個字——倒霉！”

李長風(fēng)下意識退后一步：“你……你誰家的小孩？”

“我啊？

我家是山里的?！?br>
小女孩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尖牙，“我是你家的狐仙兒，以后可得伺候好了。”

“啥玩意？

你是……狐貍？”

“咋的？

嫌我不夠仙？”

她一拍雞毛撣子，“想不想看看**昨晚托的夢？”

李長風(fēng)頓時站住，眼神發(fā)首：“你知道我娘說啥？”

“她說——”小女孩聲音突然低了八度，換成一個慈母般的嗓音，“‘長風(fēng)，跟你舅舅學(xué)，不然你活不過今年清明。

’”李長風(fēng)臉色煞白。

門里傳來一聲：“別唬他了，長風(fēng)進來吧?！?br>
是一個沙啞的男聲，像是煙熏酒泡了二十年的聲音。

李長風(fēng)順著小女孩指的方向，提著膽子走進屋內(nèi)。

屋子不大，香案擺在正中，供著五座小神像——一狐一黃鼠狼一刺猬一蛇一老鼠，俗稱狐黃白柳灰。

趙**穿著一身長袍，正端著碗黃酒，就著雞腿吃，頭上綁著道巾，眼神懶散，但那雙眼一看人，就像能看透骨頭縫。

“***事兒我知道。”

趙**放下碗筷，朝他勾勾手指，“你命里犯陰，陽壽短，靠念書是混不出頭的。

現(xiàn)在只有兩條路：要么接仙，要么死?！?br>
李長風(fēng)咬著牙：“我還可以跑?！?br>
“跑？”

趙**笑了，笑得像剛做完法事的狐貍，“你跑啊，看看你走得出這屋不?！?br>
李長風(fēng)一低頭——影子，沒了。

他站在燈下，腳底干干凈凈，****。

“**死前三天，把你魂牽來我這了?！?br>
趙**嘆了口氣，“咱**世代走陰，早晚是這一步?！?br>
李長風(fēng)蹲地上抱頭，心想：完了，我這不是來躲亂世的，是來投胎的。

而他不知道的是，這只是“上馬”的開始。

真正的出馬之路，是跟人斗，是與鬼纏，是在人鬼之間摸著命運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