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母親床邊，一手護(hù)住她腦門兒上包扎的紗布，防止她摳到傷口，一手拿著手機(jī)看《小羊肖恩》以消磨這漫漫長夜。

指尖傳來的母親皮膚滑溜溜的觸感，讓我很是不適，我盡量把注意力轉(zhuǎn)移到《小羊肖恩》上。

我不喜與人有皮膚上的接觸，但這些年，先是父親需要照顧，現(xiàn)又輪到母親需要照顧，我不知道這種注意力轉(zhuǎn)移**還能管用多久。

也許，崩潰就在一瞬間。

母親三次中風(fēng)，雖然搶救及時，但多少都有點影響協(xié)調(diào)性，加之過于肥胖，最近這一年間，行走己見困難。

但母親不服老，堅決拒絕使用輪椅、助行器這類輔助裝備。

任性是有代價的。

從去年初冬開始，母親時不時地就會摔一跤。

剛開始，每次母親摔倒，我和姐姐都要好一通兵荒馬亂地忙碌，三魂七魄被嚇跑二魂六魄。

后來，摔著摔著，我和姐姐就都習(xí)慣了，沉著冷靜地把她扶到床上躺下，先檢查有無外傷，再檢查有無內(nèi)傷，再根據(jù)傷情決定是否需要送醫(yī)院。

有條不紊！

成竹在胸！

……母親摔跤次數(shù)多了，我們也就總結(jié)出了規(guī)律，并得窺事件真相。

母親白天不會摔，姐姐沒睡覺之前也不會摔；雖然總是摔跤，但都不嚴(yán)重。

唯一的難題是，母親的身高數(shù)和體重數(shù)差不多，一米五的身高，一百五十多斤的體重，圓滾滾的，每次摔了，扶她起來是個大工程。

母親這種心理，說白了，就是為了“吸睛”，讓我們的眼睛只注視她，只照顧她，以她為中心。

這類人，心理學(xué)上稱為“巨嬰”。

這倒也沒什么，本來我們就只圍著她轉(zhuǎn)，白天姐姐和保姆輪流陪護(hù)，晚上我和保姆輪流陪護(hù)，她時刻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

但，母親對此并不知足。

當(dāng)然，跟一個“巨嬰”談知足，這件事本身就是個笑話。

母親最見不得的就是我和姐姐閑下來。

小時候，我們?nèi)舻瞄e片刻，“竹筍燉肉”就會招待上來，現(xiàn)在嘛，她自然是做不動這道菜了，所以，她就不斷制造麻煩，隨地大**，把**抹到墻上、落地玻璃上、洗面臺上……然后像個局外人一樣，往床上一躺，若無其事地看著我們忙碌。

她喜歡這種感覺。

這個時候她是不會說話的，不管姐姐怎么吵她，她都不會吱聲，一臉淡漠，顯得很是高深莫測。

等看夠了我們進(jìn)進(jìn)出出地洗地毯、擦墻面，她就換個房間繼續(xù)躺。

后來，我們只好把其他房間鎖上。

這又惹得母親不高興，一首跟舅舅和姨媽們告狀。

母親和姐姐之間，仿佛存在著一個無形的磁場，只要姐姐離母親房間超出藍(lán)牙信號覆蓋的范圍，母親馬上就能感應(yīng)到：她去睡了，我可以起來折騰了！

看著一地污穢，姐姐氣得瞪眼。

“我真是欠你的，我就活該一天二十西小時守著你，我不需要睡覺不需要休息？！”

“你就成天給我演戲！”

“你們老伏家的人都會演戲，全是戲精！

你一家子都是戲精！”

我咧了下嘴，戲謔的看著姐姐，“你也是她一家子。”

姐姐嘖了一聲。

母親從未把我們當(dāng)作她一家子，我們只是她予取予求的“債務(wù)人”。

今天母親這一磕，相對于以往，確實有點嚴(yán)重——腦門兒上磕破了一條約兩厘米長的傷口，血順著鼻梁流下來，再被母親摸得一臉，怪嚇人的，萬幸沒有傷到眼睛，也沒有磕出腦震蕩。

說是腦門兒，不是太準(zhǔn)確，傷口在山根往上一點點的位置，一道斜口，不太好包扎。

不是技術(shù)要求有多高，而是患者特殊，難伺候。

母親不允許紗布、膠帶這些東西碰到她眼皮，但凡有一點點影響到她睜眼睛，她就會發(fā)脾氣，一把打開姐姐的手，*下紗布，然后留個后腦勺給姐姐。

“你走開，不用你包扎，讓我死?！?br>
“我想包就包，不想包就不包，誰也管不著?！?br>
“流血就讓它流著吧，流死算了！”

“我有那么多兄弟姐妹，我死了，他們都會來給我**命，我怕啥！”

……這也就是自己的親媽，沒得選！

姐姐咬牙、運氣，再運氣。

我晚上下班回家，迎接我的，除了姐姐，還有一股濃重的酒精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

我驚訝：“你在家給誰換脊柱了？”

姐姐：“就包扎個小傷口?！?br>
我開玩笑：“這么大陣仗！

果真是小病大醫(yī)，妥妥的?！?br>
姐姐嘴角抽抽：“合著我就是個開大處方的無良庸醫(yī)唄！”

我一笑。

“逗你呢?！?br>
“今天怎么白天摔了？

往常不是只要你往餐廳一坐，比鎮(zhèn)宅神獸都好用麼！”

母親的房間緊挨著餐廳。

“我困了，看她在打呼嚕，就回房間睡會兒，結(jié)果我剛躺下她就下地折騰，蹲地上翻床頭柜抽屜，自己沒站起來，磕在床頭柜上了。”

“血糊一臉，不讓包扎，叫我把她抬馬路上去扔了就是了……一分鐘不折騰子女，她就難受！”

……我嘆息。

“唉，看來，你這一世英名，就毀在***親手里了。

同情?。　?br>
“她也是***親！”

姐姐補(bǔ)刀。

姐姐去夏回到成都，轉(zhuǎn)眼今夏己來。

日日與母親周旋，疲憊己極。

反倒是我，自姐姐回來后，輕松很多，況且，我白天還可逃離。

我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般，如此愛上班！

上班使我快樂。

“我其實心情很不好，！

己經(jīng)忍耐到極限了?！?br>
姐姐語氣幽幽。

姐**失伴侶整三年，母親從未問過。

以前尚可自欺欺人，離得遠(yuǎn)，偶爾的通話里不曾提到女婿也情有可原。

可如今，姐姐與她朝夕相處近一年卻不見女婿登門，她竟也從不問。

女婿如何，女兒如何，孩子們是否幸福安康，這些問題，不在她考慮范圍內(nèi)。

我們只要圍著她轉(zhuǎn)就行。

我伸出手，本想拍拍姐姐肩膀，卻在中途拐了個彎，又若無其事地縮了回來。

我并不太習(xí)慣這樣的親密接觸。

“你隨時可以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照顧好你自己?！?br>
“我不希望你為了照顧她，把自己弄成抑郁癥，我希望你快樂。”

“必要的時候，我會安排她去養(yǎng)老院，不管她愿不愿意。”

姐姐沉默片刻道：“也好。

只是，我怕到時，你會覺得有遺憾?！?br>
遺憾？

那么多人都在養(yǎng)老院里待著，為什么母親就去不得？

我笑著搖頭，“對她，我盡了心、盡了力，再無遺憾。”

“好吧，那過段時間我就回北京了，你也別太繃著，反正無論我們付出多少，她都不會滿意，就這樣吧?！?br>
姐姐嘆氣。

我姐姐，三零一醫(yī)院的知名外科專家，連這小區(qū)里的住戶都羨慕得緊，唯獨在自己母親眼里如**，包條兩厘米的傷口，被自己的**親各種嫌棄，一會兒嫌手重了，一會兒嫌包著她眼睛了，一會兒嫌把她包成木乃伊了……這可能就叫“六親緣薄”吧。

但凡今兒個這患者，不是自個兒親媽，是個醫(yī)生都會一針安定下去，“讓你鬧！”

在母親眼里，我們是“債務(wù)人”，她擁有我們的絕對債權(quán)。

債務(wù)人不配有**，打罵隨心，不容辯駁。

母親說：“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就是把你打死了，也不過就是收回我給你的命?！?br>
好在，姐姐小時候有父親撐腰。

有人撐腰的孩子才有反抗的底氣，憑著這底氣，姐姐勇敢地為自己杠出了一條光明之路。

不像我，只能活在黑暗里，用層層傷疤，偽裝堅強(qiáng)。

我掩下眼底萬千情緒。

“你去睡吧，我守著，有事我再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