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張道長
,祖師殿前。,山間的霧氣還沒散干凈。,背著一個不大的包袱,對著殿門深深一揖?!暗茏訌堈?,今日下山。”,掌門梁世偉走了出來。他穿著深藍色的道袍,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落在張章身上時,還是軟了一下。“東西都帶齊了?帶齊了。錢呢?”
“帶了二十兩碎銀,還有師伯給的五十兩銀票。”
梁世偉點點頭,走到張章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這動作讓張章愣了一下,自從爺爺走后,已經很久沒人這么做了。
“記住三件事?!绷菏纻サ穆曇舨桓?,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第一,遇事別逞強,打不過就跑,不丟人?!?br>
“第二,江湖上人心復雜,別誰都信?!?br>
“第三……”他頓了頓,看著張章的眼睛,“****仇要報,但別讓仇恨蒙了眼。道在腳下,不在刀尖上?!?br>
張章抿了抿嘴,沒說話,只是又行了一禮。
梁世偉擺擺手:“去吧。秦海長老會在暗中照應你,但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露面。路,得你自已走?!?br>
張章轉身下山。
青石臺階一級一級往下,山門越來越遠。他摸了摸懷里那塊溫熱的玉佩——那是爺爺留下的唯一東西。
十年了。
七天后,江南,臨水鎮(zhèn)。
這地方名字好聽,但最近不太好過。
張章站在鎮(zhèn)子口的石碑前,看著上面貼的告示。紙已經泛黃了,字跡也有些模糊,但意思很清楚:近日鎮(zhèn)外蘆葦蕩夜間常有異響,已有三名漁夫失蹤,官府懸賞五十兩尋能人異士除祟。
“五十兩……”旁邊有個蹲著曬太陽的老頭嘀咕,“錢不少,但得有命花啊。前兒個**山來了個小道長,進去轉了一圈,出來臉色白得跟紙似的,當天就收拾東西走了?!?br>
張章沒接話,轉身往鎮(zhèn)子里走。
鎮(zhèn)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些鋪子??諝饫飶浡还伤任?,混著飯菜的香氣。他找了家看起來還算干凈的客棧,要了間房。
掌柜的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一邊撥算盤一邊說:“客官也是沖著那懸賞來的?”
“路過,看看?!?br>
“看看就好,看看就好?!闭乒竦膲旱吐曇?,“那地方邪性。晚上能聽見哭聲,嗚嗚咽咽的,瘆人。鎮(zhèn)上請過和尚念經,請過道士做法,都沒用。”
張章點點頭,拎著包袱上了樓。
房間在二樓,窗戶正對著街。他放下包袱,從里面取出三枚銅錢——不是普通的銅錢,錢眼里穿著紅繩,錢身上刻著細密的符文。
三錢道長。
這是青城山對弟子修為最直觀的劃分。一錢入門,三錢可下山行走,五錢可稱高手,七錢以上便是各派長老級別。他這三錢,是這十年在山上沒日沒夜熬出來的。
但不夠。
遠遠不夠。
夜幕降臨,張章?lián)Q了身深色的衣服,把三枚銅錢串好掛在手腕上,又往懷里揣了幾張黃符,悄無聲息地出了客棧。
鎮(zhèn)子西邊就是那片蘆葦蕩。
月光慘白,照在密密麻麻的蘆葦上,風吹過,嘩啦啦響成一片。水汽很重,帶著一股子腐爛的味道。
張章蹲在岸邊一棵老柳樹后面,屏住呼吸。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水面有了動靜。
不是波浪,是那種細細的、咕嘟咕嘟的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底吐泡泡。接著,水面開始泛起一層淡淡的、墨綠色的光。
來了。
張章手腕一抖,三枚銅錢滑到掌心??蛇€沒等他動,另一邊的蘆葦叢里,突然竄出一道身影!
那是個穿著杏**道袍的姑娘,年紀不大,手里捏著一沓黃紙符箓,動作快得驚人。她腳尖在水面一點——真的就是一點,借著力就往前飄了三四丈,同時手里的符箓唰唰唰飛出去,貼在水面上。
符紙遇水不沉,反而亮起金光,組成一個簡單的陣勢。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姑娘清喝一聲,手指結印。
水面下的綠光猛地一滯。
張章眉頭一皺。這手法……**山的金光符?她剛才那身法,也是**山的“踏水步”。可**山的人,白天不是被嚇跑了嗎?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水面轟然炸開!不是炸起水花,是炸起一團黑乎乎、黏糊糊的東西,像是一大團糾纏在一起的水草,但水草里裹著慘白的人骨,還有幾顆圓滾滾的、瞪著眼的頭顱!
那東西直撲黃袍姑娘!
姑娘顯然沒料到這變故,倉促間又甩出幾張符,但金光碰到那黑水草,嗤嗤作響,卻沒能攔住。黑水草像活物一樣纏向她腳踝。
張章動了。
他一步踏出,手腕一甩,三枚銅錢化作三道金光射出,不是打向黑水草,而是打向水面下某個位置——那里有一團更濃的綠光在涌動。
噗!噗!噗!
三聲悶響,水下的綠光劇烈晃動。那團黑水草動作一僵,纏向姑**勢頭緩了緩。
姑娘趁機脫身,凌空后翻,落在張章不遠處。她轉頭看過來,眼神里帶著警惕和驚訝。
“青城山的?”
“是?!睆堈露⒅妫菆F黑水草正在緩緩沉下去,但水下的綠光還沒散,“你剛才那幾張金光符,貼的位置不對。這東西不是普通水祟,它有核心藏在水底,不打中核心,傷不了它根本?!?br>
姑娘愣了一下,隨即哼了一聲:“用你說?我本來就是要引它核心出來!”
“那你引的方式挺別致?!睆堈虏幌滩坏卣f,“差點把自已搭進去?!?br>
“你!”姑娘瞪他,但看了眼還在翻涌的水面,又把話咽了回去,“現(xiàn)在怎么辦?它縮回去了?!?br>
張章沒回答,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往水里倒了幾滴暗紅色的液體。
那是黑狗血混著朱砂,辟邪的東西。
血滴入水,水面立刻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冒起泡,那綠光又開始上浮。這次更明顯,能看到綠光中心有一團模糊的影子,像個人形,但扭曲得厲害。
“就是現(xiàn)在!”張章低喝,手腕再抖,這次三枚銅錢不是直射,而是分三個方向飛出,在空中劃出弧線,從不同角度打向那團綠光核心。
姑娘也反應過來,雙手連彈,七八張符箓飛出,這次不是金光符,而是雷符。符紙在半空自燃,化作細小的電光,噼里啪啦打向水面。
轟!
水花炸起三丈高!
綠光瞬間黯淡,那團黑水草發(fā)出一聲尖銳的、不像人也不像獸的嘶鳴,徹底散開,沉入水底。水面上浮起一層油膩的、墨綠色的東西,腥臭撲鼻。
過了好一會兒,水面才恢復平靜。
月光重新照下來,蘆葦蕩里只剩下風吹過的聲音。
張章走過去,把漂到岸邊的三枚銅錢撿起來,擦干凈收好。那姑娘也走過來,打量著他。
“青城山張章。”他先開口。
“**山林曉慧?!惫媚镱D了頓,“剛才……謝了?!?br>
“不用。各查各的?!?br>
“你也是為這水祟來的?”林曉慧問,“這玩意兒不對勁,普通水祟沒這么兇,而且它身上有股……很陰邪的氣息,不像是自然生成的。”
張章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是什么?”
林曉慧猶豫了一下:“不確定。但我之前在其他地方見過類似的東西,都跟一個叫‘鬼靈教’的邪派有關?!?br>
鬼靈教。
張章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沒什么表情:“繼續(xù)說?!?br>
“他們擅長用邪法煉制各種陰物,水祟、山魈、尸傀……都是他們的手段。”林曉慧壓低聲音,“這臨水鎮(zhèn)的水祟,很可能就是他們弄出來的試驗品,或者……是某個更大計劃的一小部分?!?br>
“你怎么知道這么多?”
林曉慧眼神閃了閃:“師門有記載,我也下山調查一段時間了?!?br>
兩人正說著,蘆葦叢里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張章和林曉慧同時轉身,擺出戒備的姿勢。
“別緊張,別緊張?!币粋€男人笑著從蘆葦后面走出來。他穿著普通的灰色布衣,三十來歲,長相普通,屬于扔人堆里找不著的那種,但一雙眼睛很亮,透著股精明勁兒。
“兩位道長好身手啊?!蹦腥斯肮笆?,“鄙人周文斌,本地人,做點小生意?!?br>
張章沒放松警惕:“什么生意?”
“消息生意。”周文斌笑呵呵的,“比如,兩位一定很想知道,這水祟到底怎么回事,它背后的人在哪,接下來還想干什么?!?br>
林曉慧瞇起眼睛:“你知道?”
“略知一二?!敝芪谋蟠炅舜晔种福安贿^這消息嘛……得值點錢?!?br>
張章從懷里摸出一錠五兩的銀子,拋過去。
周文斌接住,掂了掂,笑容更盛了:“爽快!那我就直說了——這水祟,是七天前被人故意‘種’在這蘆葦蕩里的。種它的人,三天前還在鎮(zhèn)子東頭的‘悅來茶館’出現(xiàn)過,穿著黑斗篷,看不清臉,但左手只有四根手指?!?br>
“他為什么種這東西?”林曉慧追問。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敝芪谋髷偸郑安贿^嘛……我聽說,最近這附近好幾個鎮(zhèn)子都出了怪事,不是水祟就是鬧尸,時間都差不多。而且,那些出事的地方,好像都靠近一些……古墓,或者廢棄的廟宇?!?br>
張章和林曉慧對視一眼。
“還有呢?”張章問。
“還有……”周文斌壓低聲音,“我有個朋友,在隔壁縣跑貨的,他說大概半個月前,看見一群穿黑衣服的人,往老鴉山那邊運東西。用馬車拉的,蓋得嚴嚴實實,但路過的時候,能聞到一股很重的腥味,還有……鐵銹味。”
老鴉山。
張章記下了這個名字。
“消息就這些?!敝芪谋笳f,“兩位要是還想知道更詳細的,比如那四指人的落腳點,或者老鴉山的具**置……得加錢。”
林曉慧皺眉:“你一個賣消息的,怎么知道這么多?”
周文斌笑了:“干我們這行的,靠的就是耳朵長、朋友多。正道邪道,官府江湖,總得有點路子,不然怎么混飯吃?”
他看了看張章,又看了看林曉慧:“我看兩位不像是一路的,但目標好像差不多。要不這樣,咱們交個朋友?以后有什么消息,我優(yōu)先賣給你們,價格好商量。你們有什么需要打聽的,也可以找我?!?br>
張章沉默了幾秒,點點頭:“可以?!?br>
林曉慧也沒反對。
“那就這么說定了!”周文斌從懷里掏出兩張皺巴巴的名帖,分別遞給兩人,“上面有聯(lián)系我的方式。平時我常在鎮(zhèn)上的‘春風酒館’待著,有事去那兒找我就行?!?br>
他擺擺手,轉身又鉆進蘆葦叢,很快不見了。
岸邊又只剩下張章和林曉慧兩人。
“這人可信嗎?”林曉慧問。
“不知道?!睆堈聦嵲拰嵳f,“但他給的消息,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br>
水面的污穢已經開始消散,月光照下來,清澈了不少。遠處傳來鎮(zhèn)子里的打更聲,已經三更天了。
“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林曉慧問。
“去老鴉山看看?!?br>
“一起?”
張章看了她一眼:“隨你?!?br>
林曉慧撇撇嘴:“你這人說話真費勁。行吧,那就暫時合作。明天早上,鎮(zhèn)口見。”
她說完,轉身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張章站在原地,又看了看恢復平靜的水面。手腕上的三枚銅錢微微發(fā)燙——這是感應到殘留陰氣的反應。
鬼靈教……
他握緊拳頭,轉身往鎮(zhèn)子里走。
夜風吹過蘆葦蕩,嘩啦啦的響。更遠的地方,老鴉山隱在黑暗里,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客棧二樓,窗戶后面。
秦??粗鴱堈逻h去的背影,喝了口手里的茶,輕輕嘆了口氣。
“小子,路還長著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