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律政大雍
,絲線般連綿不絕。三日前那場暴雨留下的濕氣,還凝在青石板的紋路里,被往來腳步碾出細碎的泥花,混著檐下滴落的水珠,在地面鑿出深淺不一的坑洞——那是歲月與雨水共同刻下的痕跡,像極了這刑房里堆積的陳年舊案,沉默又沉重。,一股混雜著陳年墨臭、霉味與淡淡血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不是濃烈的血腥,是那種滲入紙頁、木梁,沉淀了許多年的陳舊氣息,仿佛每一本卷宗里都裹著一個冤魂的嘆息。。,邊角已經(jīng)磨損,露出底下的原木紋理,上面還留著父親伏案時手肘磨出的光滑痕跡。案頭擺著一方硯臺,墨汁早已干涸,結(jié)著堅硬的墨痂;幾支禿筆隨意插在筆洗里,筆毛散亂,像是耗盡了最后一絲氣力。墻角堆著半人高的卷宗,用麻繩捆著,標簽泛黃,字跡模糊,有的甚至被蟲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孔洞。,父親就是在這張公案前,核查一樁萬歷十七年的竊盜案時突發(fā)心疾,倒斃在堆積如山的卷宗上。據(jù)說當時他手里還攥著一卷卷宗,指節(jié)泛白,像是拼盡最后力氣也要抓住什么??h衙給了十兩燒埋銀,說是體恤老吏辛勞;同僚們湊了三兩份子錢,最多的不過五錢銀子,像是在打發(fā)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瑣事。棺木從西城門抬出去時,沒有鑼鼓,沒有哀樂,只有幾個老吏遠遠站著,嘆了幾聲氣,便各自散去,埋進了沈家早已荒蕪的祖墳地——那片墳地除了父親,就只有早逝的母親,荒草長得比人還高。“沈墨啊,你來得正好?!?,四十許的年紀,圓臉細眼,鼻梁上架著一副銅框小眼鏡,鏡腿用細線拴著,掛在頸間。他慣常帶著三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顯得格外和善,但此刻那笑容卻只掛在臉上兩分,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他身后跟著兩個書吏,一胖一瘦,抬著一口沉木箱子,箱沿磨得發(fā)亮,顯然有些年頭了?!斑@些是你爹留下的私物,你清點清點?!蓖跤胸斢媚_尖輕輕踢了踢箱沿,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隨意,“按規(guī)矩,吏員身故,公家物件是要收回的。不過你爹那些筆墨紙硯,衙門也不計較了,全當是撫恤?!?br>沈墨道了聲謝,蹲下身開箱。箱鎖早已銹蝕,輕輕一掰就開了。箱內(nèi)雜亂無章,像是被人倉促翻找過:幾支禿筆,筆桿上還留著父親指腹的溫度;半截徽墨,裂了一道細紋,是當年他不慎摔在案上所致;一疊寫廢的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案情批注,有的被劃掉,有的被圈點,墨跡濃淡不一,能看出書寫時的急促與糾結(jié);最底下,壓著一本藍布封面的冊子,布面已經(jīng)褪色發(fā)毛,邊角磨損嚴重,像是被人反復翻閱過無數(shù)次。
他抽出冊子,指尖拂去封面的灰塵,一行褪色的楷書映入眼簾,筆力遒勁,帶著父親特有的沉穩(wěn):《吳縣刑案未結(jié)錄·洪德十七年至二十六年》。
洪德是當今皇帝的年號。二十六年,也就是今年。這本冊子,竟是父親用十年時間,一筆一劃記下的吳縣未結(jié)積案。
“這本冊子……”沈墨翻開首頁,密密麻麻的小楷記錄著案件編號、事由、受理年月、經(jīng)辦人,還有父親用朱筆寫下的簡短批注,有的是“證據(jù)不足”,有的是“證人翻供”,有的則是一個大大的“疑”字,紅得刺眼。
王有財瞥了一眼,嘴角的笑容又淡去一分,抬手扶了扶眼鏡:“哦,這個啊。你爹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較真。這些陳年舊案,有些事主都死絕了,有些證人早就不知所蹤,他還一本本記著,非要搞什么‘清查’,說什么‘案無大小,民命關(guān)天’?!彼麚u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嘲諷,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前陣子府衙來**,他還拿著這本冊子去告狀,說縣衙刑房效率低下,草菅人命,結(jié)果呢?還不是被罵了一頓回來。”
沈墨沒有說話,只是快速翻動冊子。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一樁樁未了的冤屈:
洪德十七年,城東李姓屠戶毆傷鄰人案,未結(jié)。父親批注:“鄰人傷在要害,屠戶供詞前后矛盾,疑有隱情,然無旁證?!?br>
洪德十八年,漕幫船工失足落水疑案,未結(jié)。批注:“船工水性極佳,案發(fā)時無風浪,失足之說牽強,查漕**部**,未果。”
洪德十九年,西郊古墓盜掘案,未結(jié)。批注:“墓中文物失竊,現(xiàn)場留有半枚馬蹄金,追查至某鄉(xiāng)紳府中,被上峰駁回,令‘勿再深究’。”
洪德二十年,城南張家**失蹤案,未結(jié)。批注:“**失蹤前曾見一穿綢緞?wù)呶搽S,鄉(xiāng)紳**年府中當日有陌生車馬出入,無證據(jù)。”
……
一頁頁翻下去,沈墨的呼吸漸漸沉重。這些案子,有的看似尋常斗毆,有的涉及盜掘兇殺,有的關(guān)乎婦孺失蹤,每一件都帶著疑點,卻都因為“證據(jù)不足上峰施壓證人失蹤”等理由,被擱置下來,一擱就是數(shù)年,甚至十年。
最后一頁,洪德二十六年三月,也就是兩個月前,記錄著:城南聶氏商行貨款**案,未結(jié)。批注:“契約齊全,賬目清晰,然胡萬成反訴貨物有疵,中保人證詞模棱兩可,疑有官紳介入?!?br>
沈墨指尖劃過最后一行,心中默默計數(shù)。從洪德十七年到二十六年,整整十年,這本冊子里,一共記錄了三百一十四件未結(jié)積案。
“三百多件未結(jié)案?”沈墨抬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前世是華東某市檢察院高級檢察官,專攻****與職務(wù)犯罪偵查,見過無數(shù)復雜案件,但從未見過一個縣城,十年間竟積壓了三百多件未結(jié)案,這背后暴露的,是整個司法體系的崩壞與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