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燼霜華:工魁千乘破古垣
,景和二十三年秋,京華城。,將整座皇城浸入一片氤氳的濕冷中。顏府后巷的青石板路上積著深淺不一的水洼,倒映出兩側(cè)高墻夾出的狹窄天空——那是常年不見日光的、屬于庶出的天空。,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緊貼著嶙峋的骨架。她十六歲的身體在寒風(fēng)中顫抖,不是因為冷——至少不全是——而是因為手中緊攥著的那截斷簪。,銅制的梅花簪頭已磨得發(fā)亮,此刻卻斷成了兩截。斷裂處是在一個時辰前,嫡母王氏將它從她發(fā)間扯下時造成的?!澳阋才浯鬟@個?”王氏的聲音還在耳畔,“**那個賤婢,死都死了還要留東西礙眼!”,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從五歲母親病逝那年起,她就再沒掉過眼淚。眼淚在這座府邸里是沒用的東西,只會讓欺凌者更興奮,讓旁觀者更鄙夷。
她只是把斷簪收進(jìn)懷里,然后做出了決定。
逃。
不是一時沖動。這個念頭在她心里蟄伏了整整十年。十年來,她像影子一樣活在顏府的角落——父親工部侍郎顏文淵的庶女,母親是早已病逝的婢女。她沒有名字,府中人都叫她“七丫頭”,因為她在姐妹中排行第七,也因為“七”在胤朝是不吉的數(shù)字。
但母親給她取了名字。
“燼微。”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氣若游絲,“娘愿你……如灰燼中未熄的微火,再冷的風(fēng),也吹不滅?!?br>
她記住了。也做到了。
十年間,她在廚房偷學(xué)識字,在柴房用炭筆畫圖,在夜深人靜時拆解廢棄的機關(guān)鎖。沒人知道這個沉默寡言的庶女腦子里裝著什么——杠桿原理、滑輪組合、水力傳動,這些從父親書房偷看來的工部典籍,在她心里長成了另一番模樣。
但她需要一個出口。
一個離開這牢籠的出口。
雨越下越大。燼微靠在巷角的陰影里,等待巡邏的家丁過去。她的計劃很簡單:翻過后巷盡頭那道矮墻,混入西市的人群。她懷里有三枚銅錢——是去年除夕廚房劉媽偷偷塞給她的——和半塊干硬的饃。
夠活三天。三天內(nèi),她必須找到活計。
家丁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燼微深吸一口氣,正要起身——
“砰!”
一聲悶響。
她撞上了一個人。
不,是那個人撞上了她。巷口轉(zhuǎn)角處突然出現(xiàn)的身影,猝不及防地與她撞了個滿懷。燼微踉蹌后退,腳下一滑,重重跌坐在水洼里。
泥水濺了一身。
她抬頭,看見一個年輕男子站在雨中。
他撐著一把素面油紙傘,傘沿微微抬起,露出半張臉。很年輕,約莫二十出頭,眉眼清俊,穿著普通的青色長衫,料子卻是不起眼的云紋錦——燼微在父親衣箱里見過類似的,知道那是江南貢品,尋常人家用不起。
但更讓她警覺的是他的眼神。
那不是庶民該有的眼神。平靜,從容,帶著某種與生俱來的審視感,像在評估一件器物。
“抱歉?!蹦凶娱_口,聲音溫和,“雨大路滑,沒看見姑娘?!?br>
他伸出手,想扶她起來。
燼微沒接。自已撐著濕滑的地面站起,退后兩步,拉開距離。
男子收回手,并不尷尬,目光落在她赤著的腳上——腳踝處有道新鮮的擦傷,正滲著血絲。
“姑娘這是……”他話沒說完,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和吆喝。
“分頭找!老爺說了,抓回來打斷腿!”
是顏府的家丁。
燼微臉色一變,轉(zhuǎn)身就要跑。
“等等?!蹦凶雍鋈婚_口,聲音不大,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袋,遞過來:“若姑娘有難處,這些或許能解燃眉之急?!?br>
沉甸甸的錦袋,里面顯然是銀子。
燼微看著那袋子,又看向男子。雨幕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清晰——沒有憐憫,沒有施舍的優(yōu)越感,只是平靜的給予。
但她搖了搖頭。
“我要的不是施舍?!彼犚娮砸颜f,聲音沙啞得陌生。
男子微微一怔。
家丁的腳步聲近了。燼微不再猶豫,轉(zhuǎn)身沖進(jìn)巷子深處,赤腳踩過碎石,消失在大雨織成的簾幕之后。
男子站在原地,撐著傘,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雨霧中。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錦袋。
“有趣?!彼p聲說。
巷口拐進(jìn)兩個家丁,看見他,愣了一下。其中一人認(rèn)出了他身上的衣料,語氣恭敬起來:“這位公子,可曾看見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頭跑過去?赤著腳,穿著灰衣。”
男子抬眼:“未曾?!?br>
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威壓。家丁不敢多問,匆匆行禮后繼續(xù)往前追去。
待腳步聲遠(yuǎn)去,男子才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在指尖轉(zhuǎn)了轉(zhuǎn)。玉符上刻著一個篆字:翊。
當(dāng)朝七皇子,蕭翊,字濯纓。
今日微服私訪工部轄下的器械司,回宮途中遇雨,想抄近路,卻撞見了這么一出。
他收起玉符,再次看向巷子深處。
那個少女的眼神,他記得很清楚——絕望,卻帶著灼人的不屈。像灰燼里不肯熄滅的火星,在雨中明明滅滅。
“殿下?!标幱爸凶叱鲆粋€黑衣侍衛(wèi),低聲稟報,“工部陳大人在衙門等您。”
濯纓點點頭,最后看了一眼空蕩的巷子,轉(zhuǎn)身離去。
雨還在下。
燼微藏在西市一處廢棄的柴棚里,抱著膝蓋,冷得牙齒打顫。
她攤開手掌,掌心里是那截斷簪。
梅花簪頭在昏暗中泛著微弱的光。
“灰燼中未熄的微火……”她喃喃重復(fù)母親的話,將簪子貼在心口。
遠(yuǎn)處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柴棚漏雨,滴滴答答落在她肩上。她挪了挪位置,靠著一堆干草,閉上眼睛。
不能睡。睡著了可能會凍死。
但她太累了。從策劃逃跑到今天實施,她已經(jīng)三天沒合眼。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逐漸模糊……
“啪嗒?!?br>
一聲輕響驚醒了她。
不是雨聲。是有人踩斷了枯枝。
燼微瞬間清醒,身體繃緊,手摸向柴堆里藏著的半截木棍。
柴棚門口,一個佝僂的身影探進(jìn)來。
是個老乞丐,拄著拐杖,眼睛在黑暗中發(fā)著渾濁的光。
“喲,這兒有人了?!崩掀蜇み珠_嘴,露出稀疏的黃牙,“小丫頭,借個地方避避雨?”
燼微握緊木棍,沒說話。
老乞丐卻已經(jīng)擠了進(jìn)來,在她對面坐下,從懷里摸出半個饅頭,慢吞吞地啃著??辛藘煽?,他忽然抬頭:“你是逃出來的吧?”
燼微心頭一緊。
“別怕?!崩掀蜇ばα耍斑@西市啊,每天都有逃出來的。有逃債的,逃婚的,逃主家的……我在這兒待了二十年,什么沒見過?!?br>
他掰了半塊饅頭遞過來:“吃吧?!?br>
燼微盯著那半塊饅頭,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放心,沒毒。”老乞丐把饅頭塞進(jìn)她手里,“我老瘸子雖然窮,還不至于害一個丫頭?!?br>
燼微猶豫片刻,接過饅頭,小口吃起來。干硬的饅頭在口中化開,帶著餿味,但她吃得很快——她已經(jīng)一天沒吃東西了。
“謝謝?!背酝旰螅吐曊f。
老瘸子擺擺手:“謝什么。明天天亮,你就得自已想法子了。西市這地方,看著熱鬧,活下來不容易。”
他頓了頓,看著她:“你會什么?”
燼微沉默。
她會什么?識字,畫圖,懂機械原理——但這些在街頭沒用。
“我會……”她想了想,“我會編竹筐?!?br>
母親教過她。在那些被關(guān)在小院里的漫長午后,母親用曬干的竹篾,教她編出各種形狀。
老瘸子眼睛一亮:“真會?”
燼微點點頭。
“那好辦了?!崩先匙訌膽牙锩鰩酌躲~錢,“明天去東頭的竹器鋪,買些篾條回來。編好了我?guī)湍隳萌ベu——三七分,我三你七,怎么樣?”
燼微看著他。
“為什么幫我?”
老瘸子笑了,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因為我也逃過。很多年前?!?br>
他沒再多說,靠著柴堆閉上了眼睛。
燼微握著那幾枚銅錢,在掌心焐熱。
雨聲漸小,天色將明。
她看著從柴棚縫隙漏進(jìn)來的微光,輕輕呼出一口氣。
第一天?;钕聛砹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