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diǎn)半。，左胸傳來的悶痛讓他皺起了眉。這感覺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半年，每當(dāng)他在店里彎腰清點(diǎn)貨架，或者像現(xiàn)在這樣在湖邊靜坐太久，那種鈍痛就會如期而至?！袄狭恕！彼匝宰哉Z，從折疊凳上緩緩起身。，水面泛著碎金般的光。遠(yuǎn)處城市天際線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張新民喜歡這個地方，每周總要來一兩次。五十平方米的便利店、結(jié)婚二十五年后離異的妻子、在南方讀研一年見不了兩次面的兒子——這些構(gòu)成他生活的全部，而只有握著釣竿坐在這里時(shí)，他才覺得真正屬于自已。。沒有未接來電，只有幾條超市供貨商的促銷信息。鎖屏壁紙還是三年前一家三口去青島旅游時(shí)的合影，妻子笑得有些勉強(qiáng)。。。張新民下意識按住左胸，深吸一口氣，卻覺得那口氣怎么也吸不到底。眼前的水面開始旋轉(zhuǎn)，碎金般的光斑扭曲成一片混沌。他聽見自已的心跳——不，不是心跳，是某種遙遠(yuǎn)而密集的敲擊聲，像是……。
又像是——馬蹄聲？

幻覺中，他看見水面下浮現(xiàn)出一張張陌生的臉。男人戴著破舊的狗***，女人裹著補(bǔ)丁摞補(bǔ)丁的棉襖，所有人的眼睛都空洞地望著天空，嘴唇翕動著，說著他聽不懂卻又莫名熟悉的土話：

“要變天了……”

“收成還沒進(jìn)倉……”

“這世道，活不下去了……”

張新民想搖頭，想告訴那些面孔他聽不懂，但他的身體正不可控制地向后仰去。釣竿脫手落入水中，濺起的水花在夕陽下像炸開的血珠。后腦撞擊岸石的瞬間，他聽見了最清晰的一句——

“守業(yè)啊……你得撐住……”

冰冷刺骨的湖水淹沒了口鼻。

黑暗。

然后是無邊的寒冷，仿佛骨髓都被凍透了。

張新民在劇烈的咳嗽中醒來，第一感覺是身下的堅(jiān)硬——不是病床，不是急救車擔(dān)架，是某種粗糙的、帶著霉味的鋪墊物。他咳出幾口帶著鐵銹味的液體，努力睜開眼睛。

昏暗的油燈光暈在低矮的房梁上搖曳。土坯墻，紙糊的窗欞破了個洞，冷風(fēng)正從那里灌進(jìn)來。他躺在一個土炕上，身上蓋著硬邦邦的、散發(fā)著汗味和潮氣的棉被。

“醒了……娘，守業(yè)醒了！”

女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哭腔的方言。張新民艱難地轉(zhuǎn)過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坐在炕沿。她大約二十五六歲，面容憔悴，梳著老式發(fā)髻，身上穿的藍(lán)布襖子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最讓他心臟驟停的是女人的打扮——這根本不是現(xiàn)代人的裝束。

“水……”張新民開口，聲音嘶啞得自已都認(rèn)不出。

女人慌忙從炕頭的瓦罐里舀了半碗水，小心地扶起他的頭。水是溫的，有股土腥味。張新民貪婪地喝了幾口，視線終于清晰了些。

他抬起手想擦嘴，動作卻僵在半空。

這不是他的手。

手掌寬大，指節(jié)粗壯，掌心布滿老繭和幾道新鮮的裂口。皮膚黝黑粗糙，手背上還有凍瘡愈合后留下的深色疤痕。這雙手屬于一個常年從事重體力勞動的人，絕不是他那個擺弄收銀機(jī)、盤點(diǎn)貨物的便利店老板的手。

“守業(yè)，你感覺咋樣了？”女人輕聲問，眼里又涌上淚水，“你都燒了三天了，郎中說……郎中說怕是挺不過去了……”

張守業(yè)？

張新民猛地?fù)纹鹕碜?，動作太急又是一陣眩暈。他顧不上這些，死死盯著自已的雙手，又抬起摸摸臉——顴骨高聳，下巴上有硬硬的胡茬。這不是他五十歲發(fā)福后圓潤的臉。

“鏡子……”他嘶聲道。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從炕頭的針線筐里翻出半塊模糊的銅鏡。張新民搶過來，借著昏暗的油燈光，他看見鏡中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大約二十七八歲，眉眼粗獷，因高燒而深陷的眼窩里，一雙眼睛正瞪得老大。

那眼睛里寫滿了他自已的驚恐。

“這是哪兒？”張新民聽見自已的聲音在顫抖，“現(xiàn)在是什么時(shí)候？哪一年？”

女人被他的樣子嚇住了，往后縮了縮：“守業(yè)，你……你是不是燒糊涂了？這兒是咱家啊，張家窩棚。今兒個是**二十年八月初七，你忘了？”

**二十年。

張新民腦子里“轟”的一聲。

他僵硬地轉(zhuǎn)動脖子，目光掃過這間狹小的土屋：墻角堆著農(nóng)具，墻上貼著褪色的年畫，破舊的木柜上擺著幾個粗陶碗。最后，他的視線定格在對面墻上——

一張黃紙印的月份牌，被煙熏得發(fā)黑，邊緣卷曲。但最上方那行字還依稀可辨：

****二十年 歲次辛未

下面用小字印著農(nóng)歷節(jié)氣，還有一行小字：“宜祭祀，忌遠(yuǎn)行”。

八月初七。

張新民——現(xiàn)在他是張守業(yè)了——腦子里瘋狂轉(zhuǎn)動著。**二十年，1931年。農(nóng)歷八月初七，那么陽歷是……是九月下旬。具體是哪一天？他拼命回憶著那些讀過的歷史書，那些在便利店深夜無聊時(shí)翻過的日歷。

1931年的九月。

一個模糊的輪廓在記憶深處浮現(xiàn)，但他抓不住具體日期。只記得那是東北的秋天，是高粱紅了的季節(jié)，也是……

也是某種巨大變故的前夜。

“我……我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睆埵貥I(yè)終于開口，聲音干澀，“夢到很多奇怪的東西。”

女人的眼淚又掉下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娘去給你熬藥，你等著。”她抹著眼淚匆匆出去了，留下張守業(yè)一個人坐在土炕上。

他掙扎著爬下炕，雙腿軟得像棉花，差點(diǎn)栽倒在地。扶著土墻挪到窗邊，透過破紙窗的縫隙往外看——

院子里晾著幾件破舊得看不出顏色的棉襖，一只瘦骨嶙峋的**雞在刨食。土墻外是低矮的茅草屋頂，再遠(yuǎn)處是連綿的荒山，在暮色中顯出深灰色的輪廓。沒有電線桿，沒有公路，沒有任何屬于21世紀(jì)的痕跡。

但有些東西不對勁。

張守業(yè)瞇起眼睛。遠(yuǎn)處的土路上，有幾個匆匆行走的人影，背著包袱，牽著孩子。更遠(yuǎn)處，似乎有車輪滾動的聲音，還有隱約的……是牲口的嘶鳴嗎？

風(fēng)從窗洞灌進(jìn)來，帶著深秋的寒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焦躁氣息。

窗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守業(yè)啊，你可算醒了！”一個蒼老的女聲伴隨著劇烈的咳嗽傳來。張守業(yè)抬起頭，看見一個裹著破棉襖的老婦人被剛才那年輕女人攙扶著走進(jìn)來。老婦人臉上溝壑縱橫，眼睛渾濁，但此刻卻閃著淚光。

這是……娘？

“你昏了三天，可把秀娥急壞了。”老婦人坐到炕沿，粗糙的手握住他的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欠陳老爺?shù)募Z，咱再想法子……”

秀娥。這是妻子的名字。

張守業(yè)——這個來自2026年的靈魂，被困在1931年東北一個佃農(nóng)的身體里——看著眼前這兩個陌生的“親人”，看著這間破敗的土屋，看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陌生的天空。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最終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胸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已經(jīng)不是心梗的鈍痛，而是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壓得他喘不過氣。

遠(yuǎn)處，又一聲長長的、像是火車汽笛的聲音劃破黃昏的寂靜，在山谷間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