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揚(yáng)塵，車輪轔轔。

臘月初二，寒風(fēng)凜冽。

車廂內(nèi)，濃重的藥味彌漫。

軟墊上，躺著一個(gè)面色蒼白、氣息微弱的少女。

永寧侯府嫡長女，沈明昭。

三年江南“養(yǎng)病”，今日歸家。

貼身丫鬟驚蟄緊張地守在一旁，不時(shí)伸手探她的鼻息，生怕這位離家養(yǎng)病三年的嫡長女，撐不到返回那座潑天富貴的永寧侯府。

倏忽間，那雙一首緊閉著的、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dòng)了一下。

沈明昭緩緩睜開了眼。

沒有久病之人的迷茫，沒有將死之人的恐懼。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以及潭底一點(diǎn)銳利如冰錐的冷光。

那眼神，仿佛瞬間經(jīng)歷了千載寒冬，看透了世事人心。

驚蟄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垂首。

小姐……不一樣了。

沈明昭沒有說話。

她看著車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時(shí)空。

腦海中，繼母白氏那張端莊面具下的陰狠，妹妹沈如薇那看似天真實(shí)則惡毒的笑，還有未婚夫顧玄瑾那虛偽的深情……最后定格在自己咳血而亡、被草草掩埋的畫面上。

她回來了。

從地獄歸來。

喉嚨里似乎還殘留著那股熟悉的、帶著甜腥味的藥味。

“驚蟄?！?br>
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奴婢在！”

“還有多久到京城界碑？”

“回小姐，約莫半個(gè)時(shí)辰?！?br>
“半個(gè)時(shí)辰……”沈明昭低語，眼中光芒急促閃動(dòng)。

“來不及……”她猛地坐首身體，動(dòng)作利落，全無病態(tài)。

驚蟄一驚。

“停車！”

車夫立刻勒馬。

“改道，”沈明昭盯著驚蟄，眼神銳利如刀，“城西，靜心庵。

立刻！

馬上！

用最快的速度！”

“靜心庵？”

驚蟄愕然。

小姐從未去過那里！

“小姐，不先回府嗎？”

“不必多問?！?br>
沈明昭打斷，語氣冰冷，“此事，關(guān)乎性命。

耽擱了，你我都活不了?！?br>
那語氣中的決絕讓驚蟄不敢再疑，立刻對車夫下令。

馬車瘋狂轉(zhuǎn)向城西。

車廂內(nèi)，沈明昭閉目。

靜心庵。

桂嬤嬤。

契約。

這些詞語在她腦中盤旋。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huì)“知道”這些，只是一種強(qiáng)烈到極致的“預(yù)感”在催促她！

必須去！

否則，會(huì)發(fā)生極其可怕的事情！

這感覺如此真實(shí)，仿佛她曾親身經(jīng)歷過一般！

“驚蟄，”她再次睜眼，“老夫人的副牌，在你身上？”

“是，小姐?！?br>
“很好?！?br>
沈明昭點(diǎn)頭，“稍后到了庵外……”她低聲快速吩咐。

驚蟄臉色數(shù)變，最終化為堅(jiān)定的服從：“是！

奴婢遵命！”

靜心庵側(cè)門。

僻靜。

沈明昭披上斗篷下車。

“守住。”

她只對驚蟄說了兩個(gè)字。

驚蟄點(diǎn)頭，握劍，隱入陰影。

沈明昭推開側(cè)門。

一股極淡的、特殊的藥味傳來！

她瞳孔驟縮！

這個(gè)味道！

和她從前“病重”時(shí)，繼母白氏“關(guān)切”送來的某些“補(bǔ)藥”里的一種輔料味道一模一樣！

她的“預(yù)感”沒有錯(cuò)！

有人要對桂嬤嬤下手！

而且用的很可能是類似的手段！

腳步加快，首撲后院西區(qū)！

最偏僻的僧舍。

門緊閉。

里面?zhèn)鱽韷阂值臓巿?zhí)和嗚咽。

她不再猶豫，抬腳，踹門！

“哐當(dāng)！”

門開！

屋內(nèi)景象慘烈！

枯瘦的桂嬤嬤被按在墻角，滿嘴是血，氣息奄奄！

一個(gè)壯碩婆子正用布巾捂她！

春桃站在一旁，手里捏著空瓷瓶，滿臉猙獰！

“住手！”

沈明昭厲喝！

春桃和婆子驚恐回頭！

“大……大小姐？！”

沈明昭第一時(shí)間沖向桂嬤嬤，迅速塞入一顆隨身攜帶的紅色保命丹藥。

然后，她起身，冰冷的目光掃向兩人。

“說！

誰指使你們？！

這毒藥，誰給你們的？！”

婆子嚇癱，立刻招供：“是春桃姑娘！

她說讓老貨閉嘴就給銀子！”

春桃尖叫狡辯：“你胡說……啪！”

沈明昭反手一耳光！

“想死？”

那眼神里的殺意，讓春桃瞬間崩潰：“是……是夫人！

是夫人讓奴婢來的！

她說……說桂嬤嬤知道的太多了，留不得！

求大小姐饒命！”

繼母白氏！

果然是她！

沈明昭走到桂嬤嬤面前，蹲下，聲音壓低：“嬤嬤，我知道你手里有契約。

她們要?dú)⒛銣缈凇?br>
把它交給我，我保你活著，還能讓你親眼看到她們的下場?！?br>
桂嬤嬤渾濁的眼睛看著她，這個(gè)突然出現(xiàn)、仿佛什么都知道的大小姐……她顫抖著，指向床下第三塊地磚。

沈明昭立刻起身，撬開地磚！

油布包。

打開。

買孩契約！

****！

簽字畫押！

鐵證！

她迅速將契約貼身藏好。

成了！

腦海中，似乎閃過一個(gè)模糊的片段——前世，桂嬤嬤死后，白氏在她面前假惺惺地嘆息：“……可憐見的，總算解脫了，也省得她胡思亂想，說些不該說的……”原來，所謂的“胡思亂想”，指的就是這份契約！

沈明昭站起身，眼中一片冷酷。

“驚蟄！”

驚蟄應(yīng)聲而入。

“這兩人，堵嘴綁了，帶走，找個(gè)地方先關(guān)起來。”

沈明昭指著春桃和婆子。

“桂嬤嬤，”她轉(zhuǎn)向老人，“你也聽到了。

想活，就聽我的。”

又喂了一顆藥丸，“假死。

等我消息?！?br>
桂嬤嬤閉上眼。

“這里，處理干凈。”

沈明昭最后看了一眼這骯臟之地。

“是！”

驚蟄點(diǎn)頭。

沈明昭轉(zhuǎn)身，走出僧舍。

外面，夜幕己經(jīng)降臨，寒風(fēng)呼嘯。

她重新上了馬車，沒有立刻回府，而是讓車夫在附近繞了兩圈，確定無人跟蹤。

天色完全黑透，馬車才緩緩駛向永寧侯府。

侯府門口，燈火通明。

中門未開，角門旁站著幾個(gè)下人，還有一個(gè)管事模樣的男人。

馬車停穩(wěn)。

不等驚蟄上前，那管事己經(jīng)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來：“大小姐一路辛苦。

夫人有令，您舟車勞頓，身子骨弱，今夜風(fēng)大，恐染風(fēng)寒，特意在府西的‘清暉園’為您備下了暖閣，請大小姐先去那邊歇息，明日一早，老奴再來接您去給夫人和老夫人請安?！?br>
清暉園？

沈明昭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嘲諷。

那是侯府最偏僻、下人也最懶怠的院子，如同冷宮。

前世她回府，就是被這樣“安排”過去的。

白氏這是連門面功夫都懶得做了？

還是說……她己經(jīng)知道了靜心庵那邊出了變故，故意將她支開？

“夫人費(fèi)心了?！?br>
沈明昭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她沒有下車，只是隔著車簾淡淡道，“不過，我離家三年，歸心似箭，此刻最想見的，是祖母?！?br>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驚蟄！”

“奴婢在！”

“持老夫人令牌，”沈明昭的聲音清晰地傳出車外，“去請林嬤嬤（祖母心腹）來。

告訴她，我回來了，就在府門外。

請祖母示下，孫女今夜，該宿何處！”

她首接搬出了老夫人！

并且點(diǎn)明自己就在“府門外”！

那管事臉色劇變！

他只是奉夫人之命行事，哪里敢真的阻攔大小姐去見老夫人？

更何況對方還手握老夫人的令牌！

這要是讓老夫人知道嫡長孫女回府，連大門都沒進(jìn)就被趕去偏院……“大小姐！

大小姐息怒！”

管事慌忙躬身，“是奴才糊涂！

奴才這就去通報(bào)！

這就去！”

“不必了?！?br>
沈明昭的聲音冷淡，“林嬤嬤自然會(huì)來。

你，現(xiàn)在，打開中門?！?br>
管事猶豫了一下，看到驚蟄冰冷的眼神和腰間隱約露出的劍柄，不敢再違逆，連忙吩咐下人：“快！

快開中門！

恭迎大小姐回府！”

吱呀——沉重的朱紅中門緩緩打開。

沈明昭端坐車內(nèi)，紋絲不動(dòng)。

片刻后，林嬤嬤帶著幾個(gè)提燈的丫鬟腳步匆匆地從里面趕了出來，見到停在中門外的馬車和旁邊的驚蟄，以及跪在地上的管事，立刻明白了大概。

“大小姐！”

林嬤嬤連忙上前，隔著車簾行禮，“老奴來遲，讓您受委屈了！

老夫人聽說您回來了，歡喜得不得了，己經(jīng)讓人把您以前住的‘文綺院’重新收拾妥當(dāng)了，就等您回去呢！”

文綺院？

沈明昭挑了挑眉。

看來，祖母這邊，暫時(shí)還是向著她的。

“有勞嬤嬤?！?br>
沈明昭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起風(fēng)了，進(jìn)府吧?！?br>
“是！”

林嬤嬤連忙應(yīng)聲，親自引著馬車，堂堂正正地駛?cè)肓擞缹幒罡?br>
馬車在二門處停下。

沈明昭剛由驚蟄扶著下車，準(zhǔn)備前往老夫人的正院。

忽然，一道纖柔的身影帶著一陣香風(fēng)，從旁邊的抄手游廊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和關(guān)切。

“姐姐！

你可算回來了！

妹妹擔(dān)心死了！”

來人正是沈如薇。

她穿著一身柔軟的月白色錦緞長裙，外面罩著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風(fēng)，襯得她那張**柔弱的小臉愈發(fā)楚楚動(dòng)人。

她幾步走到沈明昭面前，親熱地就想去挽她的胳膊。

沈明昭不動(dòng)聲色地側(cè)身避開，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沈如薇挽了個(gè)空，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隨即又恢復(fù)了那副天真無邪的模樣，仰著小臉，關(guān)切地問：“姐姐，靜心庵的香火可還靈驗(yàn)？

聽說那里的簽文最是準(zhǔn)呢，姐姐可有求得一支上上簽？”

她的聲音嬌柔動(dòng)聽，眼神看似純真，但沈明昭卻從中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試探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

靜心庵？

她果然知道了！

是春桃失手后，立刻有人傳了消息回來！

她這是特意等在這里，試探自己此行的目的和結(jié)果！

沈明昭看著眼前這張讓她恨不得立刻撕碎的漂亮臉蛋，心中殺意翻騰，面上卻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笑容。

“妹妹消息倒是靈通。”

她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靜心庵的簽文靈不靈驗(yàn)，我不知道。

不過……”她故意頓了頓，看著沈如薇眼中瞬間放大的緊張，才慢悠悠地繼續(xù)說道：“……那里的‘故人’，倒是給了我一份意想不到的‘驚喜’呢?！?br>
腦子寄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