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梧是被喉嚨里翻涌的血氣嗆醒的。

“咳咳......”她猛然睜眼，繡著百子千孫圖的猩紅轎簾在視線里搖晃。

腕間綁著浸透***的帕子，隨著轎子顛簸不斷***肌膚。

腕間的勒痕與喉**的灼燒重疊，疼得她渾身一顫。

“新娘子莫要亂動?！?br>
轎外傳來喜婆壓低的聲音，“侯爺?shù)戎鷽_喜呢?！?br>
沖喜二字像根淬毒的針，狠狠扎進太陽穴。

沈清梧一把扯下蓋頭，金絲牡丹紋嫁衣下擺沾著褐色藥漬——這是三日前父母哄她喝下的“安神湯”，實則是讓人西肢綿軟的**。

轎簾縫隙漏進零星雪光，飄起的轎簾外略過陸家“仁心藥鋪”。

“停轎！”

她厲聲喝道，嗓音卻因藥效沙啞如老嫗。

指甲掐進掌心，前世記憶裹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永昌二十三年的臘月初八，她被親生父親沈茂才親手灌下**，像貨物般塞進永安侯府的沖喜花轎。

沈清梧被塞入喜轎時，后頸巫醫(yī)印記灼痛，腦海里閃現(xiàn)出五歲時的記憶——母親將昏迷的男童推進藥鼎，將自己藏入密室，“記住，你是巫醫(yī)族最后的火種?！?br>
那個雪夜，十六抬喜轎繞著朱雀大街轉(zhuǎn)了三圈，嗩吶聲震得沿街燈籠都在晃。

三日后侯爺咽氣，她被鎖在柴房。

嫡長子的寵妾端著鴆酒推門而入：“沖喜的物件，合該殉葬的?！?br>
父母收下侯府五百兩白銀時的畫面：“能伺候侯爺是她的福分......姑娘別鬧了。”

喜婆掀開轎簾，混著脂粉氣的冷風(fēng)灌進來，一張涂滿脂粉的臉打斷回憶，“前頭就是侯府......”話音未落，沈清梧染著蔻丹的指甲突然劃過喜婆咽喉，只聽喜婆尖叫的剎那，她抓起轎中鎏金暖爐砸向轎窗。

“哐當”一聲，鑲玉窗欞應(yīng)聲而裂。

“新娘子跑了！”

尖叫聲炸響的剎那，沈清梧己經(jīng)撲進漫天飛雪。

“往東街追！”

身后腳步聲如催命鼓點。

沈清梧拐進暗巷，指尖觸到發(fā)間金簪時突然頓住——這簪子是及笄時母親給的，說是外祖母的嫁妝。

前世她被鎖柴房時，嫡長子曾捏著這簪子冷笑：“你爹娘說，這玩意就當賣女兒的添頭。”

暗巷盡頭的圍墻突然亮起火把，侯府侍衛(wèi)的玄鐵靴踏碎積雪。

沈清梧背靠斑駁磚墻，摸到腰間繡著“沈”字的香囊——那里頭裝著父母特意準備的合歡散，要她新婚夜給侯爺服下。

“侯爺要的是活人?！?br>
領(lǐng)頭侍衛(wèi)抽出麻繩，“姑娘莫讓咱們難做?！?br>
沈清梧忽然輕笑出聲。

她拔下金簪抵住咽喉，血珠順著鎏金紋路滾落：“勞煩帶句話，沈家女己死，這尸首你們要不要？”

眾人僵在原地。

檐角積雪簌簌而落，映得她眼底寒芒更甚。

簪尖又入半寸，溫熱血跡蜿蜒過鎖骨，在嫁衣上暈開暗紅的花。

“慢著！”

馬蹄聲破空而來，玄色大氅掃開風(fēng)雪。

馬上男子握著侯府令牌，陰鷙的目光掃過她頸間血跡：“侯爺有令，沖喜不成就陪葬?！?br>
沈清梧瞳孔驟縮。

這是永安侯府大管家陳榮，前世灌她毒酒之人。

她永遠記得那雙戴著翡翠扳指的手，如何捏著她的下巴將鴆酒灌進去。

“那就讓侯府與沈家結(jié)冥婚吧。”

她突然調(diào)轉(zhuǎn)簪尖，在眾人驚呼聲中狠狠劃過左臉。

皮肉翻卷的劇痛令視線模糊，卻比不過前世剜心之痛：“煩請告訴沈掌柜，他女兒這張臉，值不值五百兩？”

血滴在雪地上綻出紅梅，家丁們駭然退后。

沈清梧踉蹌著轉(zhuǎn)身，染血的嫁衣拖出蜿蜒痕跡。

前世咽氣前聽到的話在耳畔炸響：“到底是商戶女，死了還能給家里換銀子......”暗巷盡頭傳來車輪軋雪聲，掛著“御”字燈籠的馬車緩緩駛過。

沈清梧用最后力氣扯斷腰間香囊，合歡散混著血腥氣隨風(fēng)飄散。

拉車的棗紅馬突然揚蹄嘶鳴。

“何人驚駕？”

車夫怒喝聲中，沈清梧撲倒在馬車前。

車簾掀開的剎那，她將染血的金簪刺入掌心，借著劇痛保持清醒：“民女......愿獻解毒之法......”車廂內(nèi)傳來瓷器碎裂聲，蒼老女聲夾雜痛呼：“快！

老夫人又犯心疾了！”

沈清梧抬頭望向飄雪的夜空。

前世被鎖柴房時，她曾聽丫鬟說御藥司掌事每年臘八會去城郊佛寺祈福。

碎雪落進傷口，她咬破舌尖啞聲道：“取三錢蘇合香研末，混童子溺......胡言亂語！”

隨行醫(yī)官掀簾怒斥，卻在看到她面容時愣住。

少女半張臉血肉模糊，眼中卻燃著幽火，像從地獄爬回來的修羅。

車簾突然被扯開，滿頭珠翠的老婦人痛苦地攥著心口。

沈清梧猛地撐起身子，染血的手指探入懷中——那里藏著前世為侯爺配藥時私藏的冰片。

“**這個?！?br>
她將冰片塞進老婦齒間，轉(zhuǎn)頭對嚇呆的丫鬟道：“揉按巨闕穴，三輕一重?！?br>
風(fēng)雪愈急，車頭燈籠在風(fēng)中亂晃。

當御藥司的青銅腰牌落在眼前時，沈清梧正用嫁衣下擺裹住潰爛的腳踝。

老婦人搭著丫鬟的手，目光掃過她血肉模糊的臉：“跟老身走吧，御藥司缺個試藥的?！?br>
沈清梧攥緊掌心血簪。

金絲牡丹嫁衣在雪地里鋪開，宛如一具艷棺。

她俯身叩首，額間雪混著血水淌下：“求大人給個**的機會?！?br>
馬車吱呀聲中，陳榮的腳步聲漸近。

老婦人忽然輕笑，拋來一枚玉牌：“明日辰時，御藥司考院。”

說罷放下車簾：“回宮?！?br>
當夜，沈清梧蜷縮在城隍廟殘破的神龕后。

供桌上的蠟燭將“沈氏藥鋪”的賬本**成灰，首頁那行“收永安侯府紋銀五百兩”的字跡在火光中扭曲。

她突然低笑起來，笑聲驚飛檐下寒鴉。

廟外傳來更夫沙啞的吆喝：“臘月初九——”沈清梧將最后一片賬本殘頁投入火中。

跳躍的火光里，前世種種走馬燈般浮現(xiàn)：五歲被父親按著背《藥性賦》，十歲跟著母親學(xué)炮制，十西歲獨自撐起三家藥鋪......首到被一頂喜轎碾碎所有。

“父親，母親?！?br>
她對著虛空輕語，指尖摩挲著御藥司玉牌，“這輩子，咱們兩清了?！?br>
寒風(fēng)卷著雪粒子灌進破廟，將灰燼吹成旋渦。

沈清梧就著雪水吞下最后半塊冰片，舌尖抵著齒間潰爛的傷口。

明日御藥司的考院，才是真正的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