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高跟鞋卡在青石板縫隙里時，手機(jī)正在包里瘋狂震動。

梧桐巷的雨絲斜斜撲在臉上，她抹了把睫毛上的水珠，看見屏幕上跳躍著"爸"的備注。

身后拉桿箱的萬向輪碾過潮濕的苔蘚，發(fā)出類似貓爪抓撓玻璃的聲響。

"小夏，**快不行了。

"電流聲里父親的嗓音像生銹的鐵片刮擦耳膜，"醫(yī)生說就這兩天。

"電話掛斷時的忙音與巷口老槐樹上的蟬鳴重疊。

林夏蹲下身拔出鞋跟，瞥見石板縫里嵌著半枚褪色的塑料**——櫻花形狀，和她十二歲那年別在堂姐林秋劉海上的那枚一模一樣。

行李箱在石板路上拖出暗綠色的水痕。

拐過爬滿凌霄花的灰墻時，林夏突然頓住腳步。

二樓陽臺的晾衣繩上，母親上個月視頻時展示過的新碎花圍裙正在雨里飄蕩，水珠順著邊角連成透明的簾子。

她記得當(dāng)時母親**著圍裙上的向日葵刺繡說："等你回來，媽給你做糖醋排骨。

"鑰匙**鎖孔的瞬間，門從里面打開了。

李秀蘭系著那條被醬油染黃的圍裙，左手還握著鍋鏟："不是說晚上七點到？

排骨還沒收汁......"鐵鏟當(dāng)啷掉在地上。

林夏看著母親紅潤的面色，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三天前視頻里那個插著鼻飼管、連呼吸都帶著痰鳴聲的病人，此刻正用布滿老人斑的手撿起鏟子，圍裙口袋邊緣露出一角泛黃的紙，隱約可見"實驗記錄"的印刷體字樣。

"**呢？

""去衛(wèi)生所拿藥了。

"李秀蘭轉(zhuǎn)身時后頸露出一塊硬幣大小的紅斑，形狀像被按扁的蜘蛛。

林夏突然想起殯儀館那些長期接觸****的同事，他們后頸也有類似的腐蝕性瘢痕。

水珠順著發(fā)梢滴進(jìn)衣領(lǐng)。

林夏仰頭望著通往閣樓的木梯，陳年桐油的氣味混著某種甜膩的藥水味鉆入鼻腔。

暗紅色漆面剝落的地方，幾道新鮮的劃痕泛著木茬的白，像是被什么帶尖爪的東西反復(fù)抓撓過。

那把纏著膠布的舊掛鎖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泛著冷光的六位密碼鎖，電子屏顯示著默認(rèn)數(shù)字：200309。

"冬冬在閣樓午睡，輕點聲。

"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砂鍋掀蓋時的水汽，"你房間的床單昨天剛曬過。

"林夏的指尖撫過樓梯扶手上干涸的蠟筆痕跡。

橙色的，應(yīng)該是冬冬畫的歪扭太陽。

八歲的弟弟先天智力障礙，卻對畫畫異常執(zhí)著。

上次離家時，男孩蹲在玄關(guān)畫了整整一上午的防盜門鎖，彩色蠟筆涂滿32開圖畫本。

推開自己臥室房門的剎那，林夏被濃烈的艾草味嗆得后退半步。

五斗柜上的香爐青煙裊裊，床罩是醫(yī)院專用的淡藍(lán)色防水布，枕邊整整齊齊碼著三盒未拆封的鹽酸多奈哌齊片——這是治療阿爾茨海默癥的重度用藥。

窗外傳來三輪車的鈴鐺聲。

林夏掀開窗簾一角，看見父親林國棟正從巷子口走來。

他左手拎著印有"康泰大藥房"的塑料袋，右手卻攥著個褐色玻璃瓶，暗紅液體在雨中泛著詭異的油光。

當(dāng)他的影子掠過墻根時，那些被雨水打濕的蟑螂突然西散奔逃，仿佛遇到了天敵。

入夜后的第一聲悶雷炸響時，林夏正盯著床頭柜上的藥瓶。

白色塑料瓶身印著模糊的英文，倒出來的淡**藥片帶著維生素特有的甜味。

她捻碎一粒舔了舔，舌尖立刻泛起抗凝血劑特有的金屬腥氣。

閃電劈開雨幕的剎那，閣樓傳來重物拖拽的聲音。

像是裝著石頭的麻袋在木地板上摩擦，又像什么人被扼住喉嚨時用腳后跟拼命蹬地。

林夏赤腳踩上樓梯，老木頭在潮濕空氣里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密碼鎖的金屬面板泛著幽幽藍(lán)光，當(dāng)她的食指即將觸到"2"鍵時，身后傳來父親低啞的嗓音："冬冬夢游。

"林國棟的影子被閃電投在斑駁墻面上，扭曲成張牙舞爪的怪物。

他攥著老式銅鑰匙的手背青筋暴起，藥酒味混著雨腥氣撲面而來："回房去。

"樓梯下方傳來瓷器碰撞的輕響。

林夏轉(zhuǎn)頭看見母親站在陰影里，白瓷湯勺正在她手中碎成齏粉。

李秀蘭仰頭望著閣樓的方向微笑，嘴角撕裂到不自然的弧度，月光照見她口腔深處一閃而過的金屬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