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解室的綠漆墻皮卷著邊，露出底下泛黃的《訴訟須知》。

五歲的嘉豪縮在條凳上，數(shù)著地磚裂縫里搬家的螞蟻。

母親的高跟鞋在走廊盡頭噠噠作響，鞋跟沾著融化的雪水，在磨石子地面上拖出蜿蜒的暗痕。

"周玉芳同志，王建軍月工資八十九塊七，撫養(yǎng)費最高判二十。

"女法官的搪瓷缸磕在桌上，震得嘉豪膝蓋發(fā)麻。

他看見父親的安全帽在膝頭微微顫動，帽檐那圈黑膠布還沾著水泥漿——三天前暴雨沖垮工棚時，父親用這個**給他舀過屋頂漏的水。

母親突然拍案而起，人造革挎包的金屬扣刮過木椅："二十塊買得了什么？

"她腕間的西鐵城手表勒進浮腫的手腕，秒針走動聲混著窗外拉煤車的轟鳴。

父親佝僂著背摸出紅梅煙盒，想到禁煙標識又塞回褲兜，喉結在起球的毛衣領口上下滾動。

走廊傳來尖銳的哭嚎，有人抱著襁褓沖進隔壁審判庭。

法警追過來時撞翻熱水瓶，枸杞在積水里漂成血珠。

嘉豪的棉鞋被麥乳精浸透，褐色液體正順著父親磨白的工裝褲腿，在調解書右下角洇出混沌的圓斑。

"豪豪跟爸爸。

"女法官蹲下時，胸前的天平徽章擦過嘉豪結痂的耳垂。

母親的高跟碾過滿地碎瓷，寶藍色呢子裙擺掃過門框上"調解**"的銅牌。

父親的手裹住他時，掌心的繭子刮得人發(fā)疼，袖口的柴油味混著汗酸，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

**樓的煤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201室鐵門推開時震落簌簌的墻灰，門把手上褪色的紅布條在穿堂風里飄蕩——去年除夕母親掛的，說能防對門劉會計家的晦氣。

父親摸索著拉開15瓦燈泡，鎢絲滋啦閃了兩下，照亮五斗柜上蒙塵的"先進工作者"獎杯。

編織袋里的衣服倒出來時揚起細塵。

嘉豪的玻璃彈珠滾過起皮的地板，撞在窗臺的鐵皮盒上，驚飛了盒里沾著水泥灰的千紙鶴。

父親說過等折滿一百只，就帶他去動物園看真鶴。

暴雨沖刷著防盜網(wǎng)的鐵銹，樓下黑色桑塔納的后窗閃過一抹紅——母親總戴的那條絲巾。

"爸去工地。

"安全帽檐的冰碴蹭過嘉豪額頭。

他趴在霉味被褥上，數(shù)著水****的水流聲。

月光從鐵柵欄擠進來，把墻面的裂紋照成溝壑縱橫的地圖。

壁虎從勞保手套的破洞鉆出，尾巴掃過搪瓷缸的豁口——那是母親去年摔的，缸底"抓**促生產(chǎn)"的紅字缺了半截。

后半夜漏雨聲漸密。

嘉豪踮腳挪動接水的臉盆，看見獎狀框里滲出的黃漬漫過父親領獎的照片。

父親值夜穿的膠鞋還在滴水，鞋幫裂口用自行車內(nèi)胎勉強纏著，鞋墊上"安全生產(chǎn)300天"的油印早被汗?jié)n泡花。

晨光染灰窗欞時，鑰匙在鎖孔艱難轉動。

父親的安全帽結著霜花，從懷里掏出塑料袋裹著的燒餅："趁熱。

"他手指關節(jié)腫得像胡蘿卜，掌心的裂口沾著芝麻粒。

鋁鍋煮玉米糊的當口，嘉豪發(fā)現(xiàn)父親工裝褲后腰的膏藥印——形狀像枚生銹的五分硬幣。

建筑工地的塔吊刺破晨霧。

嘉豪坐在水泥管上看父親扛鋼筋，安全繩在鋼架上磨出刺耳的吱呀。

午飯的白菜燉粉條飄著可疑的油星，父親把僅有的肉片全夾給他。

鄰桌工友傳閱的《故事會》被油手摸得發(fā)黑，****的紅裙子暈染成褐斑。

暮色里工頭老謝扔來半包蝴蝶泉煙："柱子，三號樓夜班你頂。

"父親把煙別在耳后，礦燈晃過嘉豪眼睛時，他看見父親耳后新結的痂裂開了，血珠凝在曬脫皮的脖頸上。

王嬸家的煤爐熏得人流淚。

嘉豪數(shù)著煤球燃燒的噼啪聲，看父親的身影被探照燈投在工棚帆布上。

那影子隨鋼架攀爬逐漸模糊，最終融進吞沒一切的夜色里。

遠處忽然炸響急促的哨聲，混著重物墜地的悶響，驚飛了晾衣繩上成串的千紙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