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水泥與血
山的那邊是成見大山
1993年7月，楊家村己經(jīng)連續(xù)53天沒下過一滴雨。
楊正陽蹲在干裂的田埂上，看著父親用鋤頭刨開堅硬的土層。
鋤刃與曬得發(fā)白的泥土碰撞，發(fā)出"鏗鏗"的脆響，像在敲打一塊生鐵。
"爹，挖到濕土了嗎？
"他仰起小臉問道。
楊大山搖搖頭，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臉頰滾落，在下巴處匯成一條細流，滴在干涸的土地上，瞬間就被吸得無影無蹤。
他首起腰，望向后山的方向——那里原本應該有一道清亮的山泉，現(xiàn)在只剩下幾處潮濕的泥印。
"陽娃子，回家告訴**，我去鄉(xiāng)里領水泥。
"楊大山把鋤頭往肩上一扛，"縣里批了抗旱水泥給咱村修蓄水池。
"楊正陽眼睛一亮："我能跟爹一起去嗎？
"他看見父親猶豫了一下。
往常去鄉(xiāng)里辦事，父親從不帶他。
但今天，或許是看他被太陽曬得發(fā)紅的小臉，父親終于點了點頭："去換件干凈衣裳。
"楊正陽飛奔回家，從木箱底翻出過年才穿的藍布衫。
這件衣服己經(jīng)短了一截，手腕露出一大截，但他還是鄭重其事地系上了每一顆扣子。
母親往他懷里塞了個布包："給你爹帶的饃，路上吃。
"又往他褲兜里放了兩個煮雞蛋，"你的。
"十五里山路，父子倆走了近三個小時。
楊正陽的小腿被茅草劃出一道道紅痕，但他一聲不吭。
父親走得很快，他必須小跑才能跟上。
路上他們超過了幾撥同樣去鄉(xiāng)里辦事的村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焦灼的神色。
"今年怕是要絕收啊。
"一個老漢蹲在路邊嘆氣。
楊大山?jīng)]搭話，只是走得更快了。
楊正陽知道，父親是村里出了名的硬骨頭，從不輕易向人訴苦。
正午時分，他們終于看到了鄉(xiāng)**那排灰磚房。
院子里停著幾輛自行車，還有一臺楊正陽從未見過的吉普車，綠色的車漆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在這等著。
"父親讓他在院角的槐樹下站著，自己朝掛著"民政辦公室"牌子的屋子走去。
楊正陽好奇地打量著西周。
鄉(xiāng)**比他想象的還要氣派，水泥地面平整得能照出人影，墻上用紅漆寫著"抗旱救災，人人有責"的標語。
幾個穿著白襯衫的人從吉普車上下來，說說笑笑地進了另一間辦公室，空氣中頓時飄來一股楊正陽從未聞過的香味——后來他才知道，那是香煙的味道。
"楊大山！
"一個尖銳的聲音突然響起。
楊正陽看見一個胖男人站在民政辦公室門口，正沖父親招手，"過來簽字！
"父親小跑過去，楊正陽忍不住也跟了過去。
辦公室里，一個梳著背頭的男人正坐在藤椅上看報紙，面前的辦公桌上擺著個冒著熱氣的茶杯。
"鄭領導，水泥......"父親**手，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胖辦事員不耐煩地打斷："簽完字去后院領，批給你們村兩噸。
"他推過來一張表格，"在這兒按手印。
"楊正陽看見父親仔細看了看那張紙，然后猶豫地說："同志，能不能先看看水泥？
""怎么？
信不過**？
"看報紙的鄭領導突然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
父親的后背明顯僵了一下："不是，我是想確認下數(shù)量......""刁民！
"鄭領導猛地拍桌站起來，茶杯被震得"咣當"一跳，"抗旱物資都敢懷疑？
不想要就滾！
"楊正陽被這聲怒吼嚇得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門框上。
他看見父親彎著腰，連連道歉："要的要的，我這就簽......"父親粗糙的手指沾了印泥，正要按下去，突然又停住了："這上面寫的是兩噸，可后院只有二十包......"話還沒說完，鄭領導己經(jīng)繞過桌子沖了過來。
楊正陽聞到了一股濃重的酒氣混合著汗臭味。
李領導一把揪住父親的衣領："***不識數(shù)？
一包一百斤，二十包不是兩噸？
""一包應該是......一百公斤才......"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小。
下一秒，鄭領導己經(jīng)拽著父親往后院走。
楊正陽趕緊跟上，心跳得像要蹦出胸口。
后院的水泥堆旁，幾個村民正忙著裝車。
鄭領導把父親拖到一堆水泥前，抓起一包往地磅上一扔："看清楚了！
"地磅的指針顫巍巍地停在了"50kg"的位置。
"這......"父親剛開口，李局長突然抓起他的手，狠狠按在了水泥袋上。
"讓你不識數(shù)！
"李局長獰笑著，用力一擰父親的手腕。
楊正陽聽見了那聲"咔嚓"，就像他過年時折斷一根干樹枝的聲音。
父親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冷汗順著太陽穴滾下來，但他咬著牙沒叫出聲。
"現(xiàn)在會數(shù)數(shù)了嗎？
"李局長松手時，父親的手腕己經(jīng)以一種奇怪的角度耷拉著。
楊正陽看見父親用左手托著斷掉的右手腕，緩緩點頭："會了......兩噸......我簽......"回村的路上，父親用褲腰帶把斷手吊在脖子上，一聲不吭。
楊正陽背著父親分出的小半袋水泥——他們最終只領到了十包，卻簽了兩噸的收據(jù)。
水泥灰透過布袋的縫隙鉆進他的衣領，刺得皮膚發(fā)*，但他不敢松手。
"陽娃子，"快到家時，父親突然停下，用左手摸了摸他的頭，"記住今天。
"楊正陽仰頭看著父親。
夕陽的余暉照在父親臉上，那些深深的皺紋里還嵌著水泥的灰粉。
"要讀書，"父親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鑿子一樣刻進楊正陽心里，"要**，要記得老百姓的苦。
"那天晚上，母親用燒酒給父親接骨時，楊正陽蹲在灶臺邊，看著火光在土墻上跳動。
他摸出褲兜里的煮雞蛋——己經(jīng)壓碎了，蛋殼和蛋白混在一起，就像父親被折斷的手腕和那些永遠不夠的水泥。
屋外，干旱的土地在夜色中靜靜龜裂。
八歲的楊正陽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憤怒，也第一次知道了山的外面，還有一個更大的世界——那里有吉普車，有香煙，有隨便就能折斷人手腕的權力。
楊正陽蹲在干裂的田埂上，看著父親用鋤頭刨開堅硬的土層。
鋤刃與曬得發(fā)白的泥土碰撞，發(fā)出"鏗鏗"的脆響，像在敲打一塊生鐵。
"爹，挖到濕土了嗎？
"他仰起小臉問道。
楊大山搖搖頭，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臉頰滾落，在下巴處匯成一條細流，滴在干涸的土地上，瞬間就被吸得無影無蹤。
他首起腰，望向后山的方向——那里原本應該有一道清亮的山泉，現(xiàn)在只剩下幾處潮濕的泥印。
"陽娃子，回家告訴**，我去鄉(xiāng)里領水泥。
"楊大山把鋤頭往肩上一扛，"縣里批了抗旱水泥給咱村修蓄水池。
"楊正陽眼睛一亮："我能跟爹一起去嗎？
"他看見父親猶豫了一下。
往常去鄉(xiāng)里辦事，父親從不帶他。
但今天，或許是看他被太陽曬得發(fā)紅的小臉，父親終于點了點頭："去換件干凈衣裳。
"楊正陽飛奔回家，從木箱底翻出過年才穿的藍布衫。
這件衣服己經(jīng)短了一截，手腕露出一大截，但他還是鄭重其事地系上了每一顆扣子。
母親往他懷里塞了個布包："給你爹帶的饃，路上吃。
"又往他褲兜里放了兩個煮雞蛋，"你的。
"十五里山路，父子倆走了近三個小時。
楊正陽的小腿被茅草劃出一道道紅痕，但他一聲不吭。
父親走得很快，他必須小跑才能跟上。
路上他們超過了幾撥同樣去鄉(xiāng)里辦事的村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焦灼的神色。
"今年怕是要絕收啊。
"一個老漢蹲在路邊嘆氣。
楊大山?jīng)]搭話，只是走得更快了。
楊正陽知道，父親是村里出了名的硬骨頭，從不輕易向人訴苦。
正午時分，他們終于看到了鄉(xiāng)**那排灰磚房。
院子里停著幾輛自行車，還有一臺楊正陽從未見過的吉普車，綠色的車漆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在這等著。
"父親讓他在院角的槐樹下站著，自己朝掛著"民政辦公室"牌子的屋子走去。
楊正陽好奇地打量著西周。
鄉(xiāng)**比他想象的還要氣派，水泥地面平整得能照出人影，墻上用紅漆寫著"抗旱救災，人人有責"的標語。
幾個穿著白襯衫的人從吉普車上下來，說說笑笑地進了另一間辦公室，空氣中頓時飄來一股楊正陽從未聞過的香味——后來他才知道，那是香煙的味道。
"楊大山！
"一個尖銳的聲音突然響起。
楊正陽看見一個胖男人站在民政辦公室門口，正沖父親招手，"過來簽字！
"父親小跑過去，楊正陽忍不住也跟了過去。
辦公室里，一個梳著背頭的男人正坐在藤椅上看報紙，面前的辦公桌上擺著個冒著熱氣的茶杯。
"鄭領導，水泥......"父親**手，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胖辦事員不耐煩地打斷："簽完字去后院領，批給你們村兩噸。
"他推過來一張表格，"在這兒按手印。
"楊正陽看見父親仔細看了看那張紙，然后猶豫地說："同志，能不能先看看水泥？
""怎么？
信不過**？
"看報紙的鄭領導突然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
父親的后背明顯僵了一下："不是，我是想確認下數(shù)量......""刁民！
"鄭領導猛地拍桌站起來，茶杯被震得"咣當"一跳，"抗旱物資都敢懷疑？
不想要就滾！
"楊正陽被這聲怒吼嚇得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門框上。
他看見父親彎著腰，連連道歉："要的要的，我這就簽......"父親粗糙的手指沾了印泥，正要按下去，突然又停住了："這上面寫的是兩噸，可后院只有二十包......"話還沒說完，鄭領導己經(jīng)繞過桌子沖了過來。
楊正陽聞到了一股濃重的酒氣混合著汗臭味。
李領導一把揪住父親的衣領："***不識數(shù)？
一包一百斤，二十包不是兩噸？
""一包應該是......一百公斤才......"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小。
下一秒，鄭領導己經(jīng)拽著父親往后院走。
楊正陽趕緊跟上，心跳得像要蹦出胸口。
后院的水泥堆旁，幾個村民正忙著裝車。
鄭領導把父親拖到一堆水泥前，抓起一包往地磅上一扔："看清楚了！
"地磅的指針顫巍巍地停在了"50kg"的位置。
"這......"父親剛開口，李局長突然抓起他的手，狠狠按在了水泥袋上。
"讓你不識數(shù)！
"李局長獰笑著，用力一擰父親的手腕。
楊正陽聽見了那聲"咔嚓"，就像他過年時折斷一根干樹枝的聲音。
父親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冷汗順著太陽穴滾下來，但他咬著牙沒叫出聲。
"現(xiàn)在會數(shù)數(shù)了嗎？
"李局長松手時，父親的手腕己經(jīng)以一種奇怪的角度耷拉著。
楊正陽看見父親用左手托著斷掉的右手腕，緩緩點頭："會了......兩噸......我簽......"回村的路上，父親用褲腰帶把斷手吊在脖子上，一聲不吭。
楊正陽背著父親分出的小半袋水泥——他們最終只領到了十包，卻簽了兩噸的收據(jù)。
水泥灰透過布袋的縫隙鉆進他的衣領，刺得皮膚發(fā)*，但他不敢松手。
"陽娃子，"快到家時，父親突然停下，用左手摸了摸他的頭，"記住今天。
"楊正陽仰頭看著父親。
夕陽的余暉照在父親臉上，那些深深的皺紋里還嵌著水泥的灰粉。
"要讀書，"父親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鑿子一樣刻進楊正陽心里，"要**，要記得老百姓的苦。
"那天晚上，母親用燒酒給父親接骨時，楊正陽蹲在灶臺邊，看著火光在土墻上跳動。
他摸出褲兜里的煮雞蛋——己經(jīng)壓碎了，蛋殼和蛋白混在一起，就像父親被折斷的手腕和那些永遠不夠的水泥。
屋外，干旱的土地在夜色中靜靜龜裂。
八歲的楊正陽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憤怒，也第一次知道了山的外面，還有一個更大的世界——那里有吉普車，有香煙，有隨便就能折斷人手腕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