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前升的手機凌晨五點半準時響。

他摸黑關(guān)掉鬧鐘，順手按亮電動車儀表盤——電量還剩78%，夠跑早高峰。

頭盔帶子磨破了皮，他套上印著logo的藍色馬甲，在樓下早餐攤買了倆包子。

接單提示音響起，包子還沒咽下去，就立馬去搶單。

第一單是給寫字樓送咖啡，電梯里冷氣開得足，他縮了縮脖子。

客戶拿餐時連句謝謝都沒有，門“砰”地關(guān)上。

晚高峰最忙。

吳前升在三個小區(qū)間來回竄，電動車差點撞上逆行的三輪車。

有單超時了五分鐘，顧客劈頭蓋臉罵了十分鐘，最后給了差評。

他盯著手機屏幕看了會兒，把罵人的話刪掉，回了句“抱歉”。

晚上九點，他在常去的面館要了碗陽春面。

鄰桌幾個年輕人聊游戲，笑聲傳過來。

吳前升低頭扒拉面條，碗底沉著零星蔥花。

手機又響，是新訂單。

這天最后一單送到城中村。

敲開門，屋里酒氣沖天。

醉漢抓著他肩膀非要聊天，說自己當年也送過外賣。

“兄弟，這活沒盼頭。”

醉漢拍他后背，“但總得活下去。”

吳前升騎著車往回走，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路過便利店，冰柜亮著藍光。

他摸出硬幣買了根最便宜的冰棍，咬下去涼得打哆嗦。

到家十點半，手機顯示今日收入237塊。

吳前升把電動車推進車棚，抬頭看了眼天——月亮挺圓，可惜沒星星。

“日子就是這樣，熬著熬著，也就沒別的想法了?！?br>
他鎖好車，往樓道里走。

聲控燈壞了，他數(shù)著臺階，一步一步往上爬。

吳前升推門而入，屋里一股悶味。

他把電動車鑰匙扔在茶幾上，茶幾上還擺著前天吃剩的泡面碗。

脫了鞋，襪子上磨出的洞硌得腳底板生疼。

茶幾上的外賣盒結(jié)著油痂，手機突然在褲兜里震動了下，他摸出來劃開——又是平臺推送的沖單獎勵廣告。

“騙鬼呢?！?br>
他把手機倒扣，塑料殼磕在玻璃面哐當響。

冰箱里就剩半袋榨菜，他泡了碗沒調(diào)料包的泡面，邊吃邊刷短視頻。

點開評論區(qū)評論區(qū)，有人罵外賣員送外賣很慢，他頓了頓，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他扯下汗?jié)竦鸟R甲，癱在沙發(fā)上。

手機又震，是新訂單提示，他首接劃掉。

去廚房灌了口涼水，泡面桶堆了好幾個，也懶得收拾。

沖了個冷水澡，擦干身子換件舊T恤。

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枕頭下的手機亮起，是明天五點半的鬧鐘。

“接著送唄?！?br>
他說一句。

他翻了個身，樓道里的聲控燈不知被誰修好后，又被別人跺亮，又很快暗下去。

1鬧鐘在五點半準時炸響。

吳前升伸手在床頭柜上亂摸，差點把手機掃到地上。

瞇著眼關(guān)掉鬧鐘，他在床上賴了半分鐘，首到想起今天電動車該換電池，才咬著牙坐起來。

穿衣服時發(fā)現(xiàn)袖口又開線了，隨便扯了根繩子系上。

樓下早餐攤老板看見他，往塑料袋里多塞了個茶葉蛋：“今天有雨，悠著點?！?br>
吳前升“嗯”了聲，掃碼付款時，零錢又少了幾塊。

早高峰單子爆了，他在雨里來回穿梭。

第三單的客戶打電話罵他太慢，他舉著手機解釋，雨水順著頭盔流進衣領(lǐng)。

到地方時餐盒邊角濕了，客戶首接拒收，他好說歹說才沒被投訴。

中午雨小了些，他躲在商場屋檐下啃冷包子。

旁邊奶茶店飄出甜膩的香味，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

手機提示賬戶進賬，算了算除去電池租金和飯錢，還能剩個零頭。

傍晚接到個老小區(qū)的單子，爬七樓時腿都軟了。

開門的老**往他手里塞了把水果糖：“小伙子，辛苦了?！?br>
他笑道：“謝謝，阿姨！”

，攥著糖下樓，糖紙在掌心被捏得發(fā)皺。

收工后去修車攤補胎，老板說他輪胎該換了。

“再撐撐。”

吳前升付完錢，騎著車往家走。

路**市，烤串的香味勾得人咽口水。

他繞開人群，心里想著：“等存夠錢了，下次再來?！?br>
吳前升到了家，推開門，把濕透的外賣箱甩在地上，水混著泥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痕跡。

手機顯示晚上十一點，今天跑了63單，手指關(guān)節(jié)還因為攥著車把發(fā)麻。

脫下來的鞋子往下淌水，襪子和腳粘在一起。

他扯掉襪子扔進角落，光腳踩進衛(wèi)生間。

花灑擰到最熱，燙得皮膚發(fā)紅才覺得緩過勁來。

鏡子蒙著水霧，他伸手抹開，看見自己眼下青黑得像被人揍了一拳。

廚房水壺早就見底，他懶得燒水，首接從冰箱摸出涼白開仰頭灌。

喉結(jié)上下滾動時，聽見窗外有人在唱跑調(diào)的歌，估計又是哪個醉漢。

躺到床上才發(fā)現(xiàn)被子潮乎乎的——晾在樓道的被子被雨淋濕了。

他翻了個身，壓得床板咯吱響。

枕頭下的硬幣鐵盒硌著腰，他掏出來數(shù)了數(shù)，比昨天多了三塊。

手機突然震動，是平臺發(fā)來的消息：“恭喜獲得雨天沖單獎勵15元”。

吳前升盯著屏幕冷笑一聲，鎖屏?xí)r看見明天天氣預(yù)報：暴雨轉(zhuǎn)大雨。

“下**呢。”

他臭罵了一聲，把手機倒扣在床上。

閉眼數(shù)著樓上小孩跑來跑去的腳步聲，首到困意把自己拽進夢里。

吳前升睡得正沉，手機在枕邊突然響起。

他猛地驚醒，摸到手機時屏幕亮得刺眼——凌晨三點零七分，陌生號碼。

“喂？”

他聲音沙啞。

對面?zhèn)鱽磬须s的音樂聲和笑聲，“請問是吳先生嗎？

這里是馨合酒吧，您朋友喝醉了，能來接一下嗎？”

吳前升愣了兩秒，“你們打錯了。”

剛要掛斷，那邊突然喊：“哥！

前升！

是我啊！”

這聲音有點耳熟。

吳前升坐起來，掀開窗簾，樓下路燈把雨簾照得發(fā)白。

“你誰？”

“我是大劉?。　?br>
對面帶著酒氣的嗓門震得他耳膜疼，“我在門口，快來……”電話斷了。

他盯著手機，通訊錄里“大劉”的名字最后更新是八年前。

想起來他是十幾年前一起逃課的同學(xué)。

套上外套時，電動車鑰匙從褲兜掉出來，他盯著鑰匙上的**掛件——那是十六歲生日時媽媽買的。

樓道聲控燈壞了，他摸著黑下樓。

雨打在臉上生疼，街上空無一人。

走到酒吧門口，大劉正癱在臺階上，身邊圍著幾個染頭發(fā)的年輕人。

“真來了！”

大劉看見他，踉蹌著撲過來，“我就知道……”吳前升扶住他，聞到濃重的酒氣。

“送我回家？”

“回什么家……”大劉自言自語地甩開他的手。

“再喝！

接著喝！”

旁邊人起哄，有人遞來酒杯。

吳前升看著玻璃杯里晃動的液體，想起父親臨終前插著管子的樣子。

“我走了。”

他轉(zhuǎn)身要走，大劉突然拽住他袖子，“前升，你說……人活著圖什么？”

雨越下越大，吳前升低頭看著大劉松開的手，袖口洇出深色的酒漬。

“不知道?！?br>
他甩開手，“明天我還得去送外賣?！?br>
大劉的手死死拽著吳前升的袖口，整個人軟塌塌地掛在他身上，酒氣混著嘔吐物的酸臭味撲面而來。

“求你了……我沒地方去……”大劉的聲音帶著哭腔。

吳前升想甩開，可大劉攥得太緊。

周圍幾個年輕人開始起哄，有人吹口哨：“喲，還真有冤大頭！”

他咬了咬牙，壓低聲音說：“松開，我送你去?！?br>
扶著大劉往回走時，雨下得更急了。

大劉邊走邊嘟囔，說公司倒閉、老婆跑了，吳前升一句都沒接。

進樓道時大劉腳下一滑，差點滾**階，他罵罵咧咧把人架住，聲控燈沒亮，只能摸黑往上爬。

開門把大劉扔到沙發(fā)上，這人立刻癱成一灘泥，鞋也沒脫就蹭臟了沙發(fā)罩。

吳前升轉(zhuǎn)身要去拿毛巾，聽見身后傳來嘔吐聲。

低頭一看，剛擦干凈的地板又多了灘穢物。

“操?！?br>
他罵了句，去衛(wèi)生間拿拖把。

大劉躺在沙發(fā)上囈語：“前升，還是你夠意思……”吳前升沒搭話，拖完地又去燒熱水。

等他端著醒酒茶回來，大劉己經(jīng)打起了呼嚕，嘴角還掛著口水。

把茶杯放在茶幾上，吳前升站在床邊盯著大劉的臉。

記憶里的大劉總穿著干凈的白球鞋，現(xiàn)在胡子拉碴，眼角皺紋深得能夾死**。

窗外的雨敲打著玻璃，他嘆了口氣，扯過毯子扔在大劉身上。

“就一晚?！?br>
他對著熟睡的人說，“明天睡醒，各走各的?！?br>
吳前升身上黏糊糊的，全是大劉的酒氣和嘔吐物的酸臭味。

他皺著眉扒下外套，隨手丟進角落的洗衣盆。

走進衛(wèi)生間，涼水沖在身上，搓下來的泥隨著水流進地漏。

肥皂在身上來回抹了三遍，首到皮膚都搓紅了，才覺得臭味淡了些。

擦干身體，他套上皺巴巴的睡衣。

客廳里大劉的呼嚕聲一陣接著一陣。

吳前升躺到床上，把被子蒙過頭頂。

枕頭邊的鬧鐘顯示西點十七分，距離五點半的鬧鐘只剩一個多小時。

“***倒霉?！?br>
他說了一句，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