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承平二十三年，初秋。

夕陽如血，殘余的霞光費力地穿過柳絮巷高聳的坊墻，將幾縷破碎的光線投進巷尾那間終年不見多少日光的仵作房。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氣味——皂角、艾草、淡淡的血腥，還有一些不知名的草藥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沉悶。

顧淵猛地從冰冷的停尸板上坐了起來，劇烈的咳嗽聲撕扯著他的喉嚨，腦袋像是被重錘狠狠砸過一般，嗡嗡作響，鈍痛不己。

他茫然西顧，映入眼簾的是簡陋至極的陳設(shè)：幾張沾著暗沉污漬的木板床，墻角堆放著一些破舊的工具——骨鋸、鐵鉗、長短不一的尖刀，還有一些陶罐，散發(fā)著異味。

唯一的光源來自那扇糊著破舊窗紙的窗戶，昏黃的光線下，一切都顯得那么不真實。

這不是他熟悉的解剖室，更不是他燈火通明的公寓。

陌生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與他原本的意識激烈碰撞，讓他頭痛欲裂。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顧淵，是個年方十六的少年，是這神都西城仵作房里一個不起眼的學徒。

性格懦弱，平日里沒少受老師傅和幾個師兄的欺負。

記憶的最后，是原主似乎撞見了什么不該看的事情，被人堵在巷子里一頓**，然后便是一片黑暗……“**……”顧淵低聲咒罵了一句，這句現(xiàn)代國罵脫口而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顧淵，二十一世紀一名經(jīng)驗豐富的刑偵專家，主攻法醫(yī)方向，沒想到一次熬夜追查連環(huán)**案線索后，再睜眼，竟然來到了這個鬼地方，還成了個同名同姓的古代小仵作！

“這叫什么事兒??！”

顧淵**發(fā)脹的太陽穴，苦笑不己。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接受了這個荒誕的事實。

既來之則安之，至少，他還活著。

只是，原主是怎么死的？

那些涌入的記憶碎片中，關(guān)于被打的細節(jié)模糊不清，似乎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只剩下被打后的恐懼和絕望。

“咚咚咚！”

粗暴的踹門聲打斷了顧淵的思緒，緊接著，房門“吱呀”一聲被蠻橫地推開。

“顧小子！

還敢在這兒挺尸？！”

一聲炸雷般的呵斥傳來。

三個身著皂青色差役服的漢子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胖班頭，腰間挎著樸刀，三角眼兇光畢露，正惡狠狠地瞪著剛坐起來的顧淵。

“差爺，您這是……”顧淵強忍著身體的不適，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他知道，這種時候，慌亂只會讓事情更糟。

“少跟老子裝蒜！”

胖班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刑部右侍郎李大人家的小公子，李景，昨夜在東市醉仙樓遇害！

有人指認，案發(fā)前后，你小子鬼鬼祟祟在醉仙樓附近出現(xiàn)過！

跟我們走一趟，到刑部大堂說清楚！”

李侍郎之子遇害？

顧淵心中一凜。

刑部侍郎，那可是從三品的大員，他的兒子死了，這案子小不了。

而自己這個卑微的仵作學徒，竟然成了嫌疑人？

原主的記憶里，壓根就沒有去過什么醉仙樓！

這分明是栽贓陷害！

難道原主的死，和這個李公子被害案有關(guān)？

“差爺，這其中一定有什么誤會！”

顧淵試圖解釋，“小人昨日一整天都在仵作房，并未踏出柳絮巷半步，更別說去什么醉仙樓了。

這房里的老師傅和師兄們都可以作證?！?br>
“哼！

有沒有誤會，到了刑部自有分曉！”

胖班頭根本不聽他解釋，大手一揮，“帶走！”

兩個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顧淵。

顧淵這具身體本就瘦弱，又剛經(jīng)歷“死亡”，根本無力反抗，只能被拖拽著往外走。

“慢著！”

顧淵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差爺，小人只是個仵作學徒，手無縛雞之力，跑不了。

能否容小人整理一下衣衫？

總不能這副模樣去見刑部的大人們吧？”

他指的是自己身上那件沾著血跡和污泥的破舊青衣。

胖班頭不耐煩地皺了皺眉，但看顧淵確實不像能惹事的模樣，又想著畢竟是要帶到刑部的人，太狼狽了也不好看，便哼了一聲：“快點！

別磨磨蹭蹭的！”

顧淵趁機快速掃視了一眼這間仵作房。

他需要冷靜，需要思考。

原主的記憶不可靠，他必須依靠自己的觀察來尋找破局的線索。

這仵作房不大，除了停尸板和工具，角落里還有一個水缸和幾件換洗的衣物。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剛才躺過的停尸板邊緣，那里似乎有一點不一樣的顏色。

“多謝差爺?！?br>
顧淵低頭，走到墻角拿起一件還算干凈的舊衣服，慢條斯理地穿上。

在轉(zhuǎn)身的瞬間，他用眼角的余光再次瞥了一眼停尸板，將那個細微的痕跡記在心里——那似乎是一小塊深色的、略帶些微光澤的織物殘絮，與他身上和房內(nèi)其他衣物的質(zhì)地紋理都不同。

被押出仵作房，秋日的涼風吹在臉上，讓顧淵稍微清醒了一些。

柳絮巷很窄，兩旁的房屋都有些破敗。

幾個探頭探腦的街坊鄰居對著他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不是老劉頭家那個悶葫蘆徒弟嗎？

犯什么事了？”

“聽說刑部侍郎家的小少爺死了，八成是跟他有關(guān)！”

“嘖嘖，看著老實巴交的，沒想到啊……”顧淵面無表情，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醉仙樓，李侍郎之子，被人指認……這是一個針對他的局。

如果找不到證據(jù)洗清自己，恐怕兇多吉少。

而這個局，很可能與原主的真正死因有關(guān)。

他必須盡快找到破綻！

一行人很快來到西城巡捕司的臨時羈押點，這里離刑部尚有一段距離。

胖班頭似乎并不急著將他首接送往刑部大堂，而是將他推進了一間陰暗潮濕的牢房。

“小子，老實待著！

等會兒有你招的！”

胖班頭惡狠狠地丟下一句話，便帶著手下離開了。

牢門“哐當”一聲鎖上，將顧淵與外界隔絕。

牢房里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氣窗透進些許微光。

空氣中彌漫著霉味和尿騷味，令人作嘔。

顧淵沒有驚慌，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閉上眼睛，開始仔細梳理腦中的線索。

首先，原主的死絕非意外。

記憶中那種被人扼住喉嚨的窒息感，以及后腦勺的劇痛，都指向他殺。

其次，李侍郎之子被害案發(fā)生的時間點太過巧合。

原主前腳“死亡”，他后腳就被栽贓。

這背后必然有關(guān)聯(lián)。

是誰殺了原主？

又是誰殺了李景，并嫁禍于他？

目的是什么？

“真實之眼……”顧淵突然想起了自己作為刑偵專家時，同事們給他起的一個外號。

因為他總能從最細微的痕跡中發(fā)現(xiàn)別人忽略的線索，仿佛有一雙能看透真相的眼睛。

可惜，那只是經(jīng)驗和天賦的積累，并非真正的異能。

在這個世界，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大腦。

他回憶起剛才在仵作房停尸板邊緣看到的那一小塊深色的、略帶些微光澤的織物殘絮。

那是什么布料上的？

會是兇手留下的嗎？

就在這時，牢門外傳來腳步聲。

“提審！”

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顧淵睜開眼，心中一動。

這么快就提審了？

看來，某些人很急。

牢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面色陰鷙的中年文士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手持水火棍的差役。

那文士的眼神如同毒蛇般冰冷，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目光在顧淵身上逡巡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顧淵，聽說你對李公子之死，有話要說？”

顧淵心中警鈴大作，這人問話的方式，根本不是正常的審訊！

他似乎篤定了自己知道些什么，或者，是想從自己口中套出些什么！

原主的死，李景的死，還有眼前這個看似不懷好意的文士……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似乎己經(jīng)將他牢牢罩住。

他能掙脫嗎？

或者說，他能在這張網(wǎng)中，找到那個持網(wǎng)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