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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升前夜我休了戰(zhàn)神

飛升前夜我休了戰(zhàn)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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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小編推薦小說《飛升前夜我休了戰(zhàn)神》,主角蘇清鳶白靈薇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鸨黄鹂纯催@本小說吧:。,是毒。,像溺在冰湖底的人,四肢百骸都灌滿了鉛。她想掙扎,身體卻不聽使喚,唯有喉嚨那一處火辣辣的灼痛,清晰得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鉗烙在那里。?!把氏氯チ藛??回娘娘,灌下去了……一滴沒剩。呼吸弱了,再等一刻,就死透了?!薄澳峭鯛斈沁叀薄巴鯛敚亢?,他眼里何時有過這個女人?”那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春日的柳絮,卻淬著冰碴子,“去請王爺過來,就說……王妃思念成疾,怕是不成了。他總得來看最后一眼?!薄笆??!?..

。,是毒。,像溺在冰湖底的人,四肢百骸都灌滿了鉛。她想掙扎,身體卻不聽使喚,唯有喉嚨那一處**辣的灼痛,清晰得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鉗烙在那里。?!把氏氯チ藛幔炕啬锬?,灌下去了……一滴沒剩。呼吸弱了,再等一刻,就死透了?!?br>“那王爺那邊……”

“王爺?呵,他眼里何時有過這個女人?”那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春日的柳絮,卻淬著冰碴子,“去請王爺過來,就說……王妃思念成疾,怕是不成了。他總得來看最后一眼?!?br>
“是。”

腳步聲遠去。

蘇清鳶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

——她想起來了。

她死了。

大炎王朝戰(zhàn)神親王妃、相府嫡長女蘇清鳶,死于元啟十七年三月初九,冷宮西閣。

毒酒是白側妃親手端來的,以“探望”為名。前世她竟接了,還說了聲“多謝妹妹”。

蠢貨。

她罵那個瀕死的自已。

可罵完了,更濃的黑暗涌上來,托著她往下墜。意識即將渙散的剎那,指尖觸到袖中一枚冰涼的硬物——

那是一塊玉佩。

母親臨終前塞進她襁褓的遺物,十八年來她貼身藏著,從不知有何用處,只當念想。前世冷宮三年,這玉佩隨她一同蒙塵,死時染了她的血。

此刻,那血浸透的紋路正在發(fā)燙。

起初只是微溫,像被體溫捂熱。蘇清鳶渙散的意識捕捉到這絲異樣,本能地想攥緊它。

手指剛一動,玉佩驟然灼燒起來——

不是燙,是燒。

像有人把一輪烈日塞進她掌心,熔金般的灼熱從指縫迸濺,順著血脈逆行而上,摧枯拉朽地撞進她枯竭的丹田。

那里空了三年。

自她被白靈薇以禁術殘片廢去靈根,丹田便是一口枯井,連痛覺都已麻木。

可此刻——

那口枯井里,有泉水涌出來了。

蘇清鳶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冷宮斑駁的房梁,灰敗的承塵懸著蛛網(wǎng),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拖出細長的銀痕。

她還躺在冰冷的地磚上。

毒酒潑灑的殘漬洇濕了她半邊衣袖,瓷碗碎在身側三步遠,碎片映著月色,像一地碎裂的霜花。

她的手里,死死攥著那枚玉佩。

血還未干。

前世她死時無人收尸,血盡在這玉佩紋路里干涸成褐色的垢??纱丝棠茄切迈r的,溫熱的,順著玉紋蜿蜒淌下,像母親的手正輕輕托著她的掌心。

玉佩中心,裂開一道細如發(fā)絲的縫。

縫里透出光來。

不是凡火的赤紅,不是珠玉的瑩白,是一種極清極凈的、仿佛從萬古深山中涌出的翠色。

那光滲進她掌心,順著經(jīng)脈游走,所過之處,三年來寸寸干涸的靈脈像龜裂的土地逢了甘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充盈、新生。

痛。

這次是真的痛。

比毒酒灼喉更甚,比靈根被廢時更甚。那是經(jīng)脈重塑的劇痛,像有人把她的骨頭一根根敲碎,再以靈泉為引,澆鑄成新的模樣。

蘇清鳶死死咬住下唇,沒有出聲。

她不能出聲。

冷宮外院還守著白靈薇的眼線,前院正廳,她的好夫君或許正往這邊走來。她不知道白靈薇給這毒酒下了幾刻的斃命時限,但她知道——

她活過來了。

這口氣,她不咽了。

玉佩里的翠光漸漸收斂,掌心的裂痕竟緩緩愈合,只剩正中一道淺淡的玉紋,像天然生就的烙印。

與此同時,她的識海深處——

“嗡——”

一聲清越的鳴響,像遠古的鐘磬,像山澗的泉鳴。

識海中央,憑空生出一汪碧潭。

潭水澄澈見底,倒映著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天光,水面浮著細碎的靈氣氤氳,如煙如霧。潭畔生著一株她叫不出名字的幼苗,三寸來高,兩片嫩葉還帶著卷兒,像剛破土的初芽。

蘇清鳶怔怔地看著。

這是……

她的靈根?

不對。她的靈根三年前就碎了,碎成齏粉,連渣都不剩。白靈薇親自動的手,以禁術殘片嵌入她丹田,看著她靈脈寸斷、修為潰散,伏在地上嘔血不止。

可此刻,這汪碧潭里的靈氣——比前世她全盛時期的筑基期還要精純百倍。

那不是補回來的舊物。

那是新生的、從未在這片天地出現(xiàn)過的——天靈根。

蘇清鳶緩緩坐起身。

長發(fā)散落肩頭,衣衫是冷宮三年穿舊的那件月白中衣,袖口磨破了邊,領口染著斑駁的茶漬。她垂眸看著自已這雙手,指節(jié)纖細,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淡青的血管蜿蜒。

就是這雙手,前世接過白靈薇遞來的毒酒。

就是這雙手,在休書上按了指印——不是休夫,是被休。

大炎王朝元啟十四年,戰(zhàn)神墨凌淵以“無所出、善妒、失德”三罪,將發(fā)妻蘇清鳶貶入冷宮。休書是她入冷宮后才補的,由王府長史送到相府,連面都不曾露。

她的父親,當朝**蘇明遠,接了休書后只說了一句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蘇家沒有廢妃。”

繼母劉氏添油加醋:“早說了她沒那個福分,怨誰?”

庶妹蘇清柔掩唇輕笑,沒出聲。

而那封休書,就壓在冷宮西閣積灰的妝*底層,與她的鳳冠霞帔一同腐爛。

蘇清鳶撐地起身。

碎瓷片在她掌下“喀”地一響,鋒刃劃破虎口,血珠涌出來。她沒躲,只是垂眸看著那道新添的傷口——

然后,傷口愈合了。

就在她眼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血肉重生、表皮彌合,連道疤都沒留下。

識海中的碧潭泛起漣漪,一滴水珠躍出水面,落入她掌心。

蘇清鳶握拳,攥住了那滴水。

她抬起頭,望向門外。

月色依舊清冷,廊下懸著白靈薇命人掛的喪燈,白紙糊的籠子里燭火幽微,映出窗紙上“奠”字的暗影。

她還沒死,喪燈就掛上了。

多急。

蘇清鳶扯了扯唇角。

那不是笑,是刀鋒出鞘前最后一次淬火。

門外響起腳步聲。

很輕,是女子軟底繡鞋踏在青石磚上的細碎聲響。來人在門外停住,隔著門扇,試探般地喚了一聲:“王妃?”

蘇清鳶沒動。

那婢女等了三息,不見回應,推門而入。

她叫采荷,是白靈薇從王府帶來冷宮的貼身侍女。前世這三年,冷宮的膳食、炭火、冬衣,都由她經(jīng)手——經(jīng)手的意思是,每回送來時都短斤缺兩,連餿了的飯菜都不按時。

此刻采荷踏進門,借著喪燈的光往地上掃了一眼——碗碎了,人躺著,一動不動。

她唇角浮起一絲細微的笑意,轉身就要往外走,大約是去給主子報信。

身后響起一個聲音。

“站住?!?br>
采荷渾身一僵。

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像在吩咐添茶倒水的雜事??烧沁@份平靜,讓她脊背生寒——冷宮三年,她從沒聽過蘇清鳶用這種語氣說話。

蘇清鳶從地上站起來。

月白中衣沾了塵,長發(fā)未綰,赤足踩在冰涼的磚上??伤湍菢诱局?,像一柄出鞘三寸的劍,還沒斬落,鋒芒已割破空氣。

采荷下意識退了一步。

她這時才看清蘇清鳶的臉——還是那張臉,眉目清冷,唇色蒼白??赡请p眼睛變了。

從前蘇清鳶看人,眼底總帶著三分怯、三分忍,像溺水的孤雁,連恨都恨不徹底。

此刻這雙眼睛看向她。

沒有恨。

只有一片結了冰的深潭,底下沉著三萬丈的冷。

采荷的嘴唇哆嗦起來:“你、你怎么——”

“怎么還站著?”蘇清鳶替她把話說完,“還是說,你覺得我應該躺著?”

她往前走了一步。

采荷往后跌了一步。

地上有碎瓷片。采荷的繡鞋踩上去,發(fā)出“喀”的一聲脆響。她想尖叫,喉嚨像被人掐住了,只能發(fā)出破碎的氣音。

蘇清鳶沒有看她。

她越過采荷,走向門邊那張積灰的妝臺。

妝臺上擱著一盞茶。

那是今晨送來的,早涼透了,茶葉沫子沉在杯底,茶水渾得像洗筆的臟水。白靈薇的人送茶來,從沒指望她喝,只是走個過場。

蘇清鳶端起茶盞。

茶水傾在地上。

空盞里,她倒了什么進去。

采荷瞪大眼睛——那是毒酒!

從碎碗邊拾起的殘酒,不知何時被她攏進掌心,此刻傾入茶盞,澄澈的酒液在杯底漾開,無色,也無味。

蘇清鳶端著那盞酒,轉身。

“這杯,”她說,“還給你們?!?br>
掌風掠過。

采荷甚至沒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只覺下頜一麻,喉間一涼,那盞毒酒已一滴不剩灌入她腹中。

茶盞脫手,在磚上碎成第二灘霜花。

采荷跪倒在地,雙手掐著喉嚨,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她想吐,吐不出來,毒液已滲入血脈,從喉管燒到胃腑,像吞了一捧燒紅的炭。

“救……救我……”

蘇清鳶垂眸看著她。

月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勾出一道銀白的輪廓。她的睫毛很長,垂落時像一片薄薄的刃。

白靈薇給你解藥了嗎?”她輕聲問。

采荷張著嘴,發(fā)不出聲。

“看來沒有?!?a href="/tag/suqing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清鳶說,“也是,給毒藥的人,怎么舍得給解藥?!?br>
她轉身,不再看地上抽搐的人影。

妝*底層,壓著那封三年前的休書。

紙已泛黃,墨跡已干,墨凌淵的簽名鐵畫銀鉤,用的是御賜的松煙墨,貴得很。

蘇清鳶把休書抽出來。

三年前這封休書送到相府時,她哭了一夜,以為自已是被拋棄的棄婦,以為是自已不夠好。三年冷宮,她把那封休書翻來覆去看了上百遍,背熟了每一個字。

此刻她把休書展開,就著喪燈昏黃的光,一字一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一下。

原來這封休書,從頭到尾都是謊言。

“無所出”——她嫁入王府三年,墨凌淵踏進她房中的次數(shù)一只手數(shù)得過來,如何能有所出?

“善妒”——她不曾嫉妒過任何人,連白靈薇進門時她都以正妃之禮相待,親手為她簪了發(fā)。

“失德”——她的德,就是太軟、太忍、太好欺。

蘇清鳶把休書折起來。

不是收進妝*,是折成一個方正的紙塊,納入袖中。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

冷宮的院墻很高,擋住了大半個夜空??蛇€是有月光漏下來,落在那口枯井邊,落在那株三年不曾開花的梅樹上。

門邊,采荷的抽搐已漸漸平息。

蘇清鳶沒有回頭。

她走向門邊,跨過那道門檻時,踩到了碎瓷片。她頓住腳步,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腳踝——方才太過倉促,連鞋都未來得及穿。

她轉身,從妝*底層翻出一雙舊繡鞋。

那是三年前入冷宮時穿的那雙,鞋頭繡著并蒂蓮,是她出嫁前親手繡的。三年過去,并蒂蓮已褪了色,絲線也起了毛邊。

蘇清鳶把鞋穿上。

系帶時,她的手指頓了一下——三年前她系這鞋帶時,心里還在盼著墨凌淵有朝一日能接她回府。

真傻。

她系緊鞋帶,站起身來。

門外夜色如墨。

喪燈還懸在廊下,白紙燈籠搖搖晃晃,燭火將熄未熄。

蘇清鳶走過去,伸手摘下那盞燈。

燈柄是竹制的,還留著新劈的竹青。她握住竹柄,燈籠里最后一截燭火跳了跳,“噗”地熄滅了。

冷宮重歸黑暗。

而她在黑暗里站得很穩(wěn)。

---

第二節(jié)

冷宮外院的倒座房里亮著燈。

那是值夜嬤嬤的住處,此刻窗戶半開,暖黃的燭光透出來,夾著女人壓低的談笑聲。

“……聽說那位的喪燈都掛上了,白側妃也真是周到,連后事都替她預備齊全?!?br>
“可不,王府那邊來人傳話了,明早就抬出去。嘖,廢妃就是廢妃,連副好棺木都混不上?!?br>
“要我說也是命,誰讓她沒那個福分呢——”

話音未落,門“吱呀”一聲開了。

值夜嬤嬤姓錢,五十來歲,生得富態(tài),往日在冷宮作威作福慣了。她正嗑著瓜子,聞聲抬頭,準備呵斥哪個不長眼的半夜亂闖——

瓜子從指縫滑落。

錢嬤嬤瞪大眼睛,看著門邊那個月白中衣、長發(fā)散落的年輕女子。

喪燈還提在她手里,燭火已熄,只剩一盞空籠子。月光從她背后照過來,勾出一道清瘦的剪影,看不清眉目。

可錢嬤嬤認得那是誰。

她在冷宮當差二十年,見慣廢妃潦倒的模樣,哭瞎眼的、瘋癲的、懸梁的,哪一種慘狀沒見過?

唯獨沒見過這樣的。

不是慘。

是——冷。

像臘月寒夜推開窗,灌進來的不是風,是三千丈雪原深處的、萬年不化的冰碴子。

“你、你……”錢嬤嬤往后退,椅子腿蹭著青磚,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蘇清鳶跨進門。

這間倒座房逼仄雜亂,桌上擺著殘酒剩菜,炭盆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墻角堆著幾匹布、兩簍炭、一袋白米——

那本該是給冷宮正院配發(fā)的冬用份例。

三年來從未送到她房里過。

蘇清鳶掃了一眼,沒說話,把手里的喪燈放在桌上。

錢嬤嬤的嘴唇哆嗦起來,肥碩的身子往后縮,脊背抵上冰涼的墻:“王、王妃……您有什么吩咐,老奴、老奴這就去辦……”

“你叫什么名字?”蘇清鳶問。

錢嬤嬤愣了一下。三年了,這位冷宮廢妃從沒過問過她的名字,向來只低頭接物,從不抬眼瞧人。

“……老奴姓錢?!?br>
“錢嬤嬤?!?a href="/tag/suqing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清鳶點了點頭,像記住了,“三年來,冷宮正院的冬炭份額,你克扣了幾成?”

錢嬤嬤臉皮漲成豬肝色。

“老奴沒有、老奴是照規(guī)矩——”

“幾成?!?br>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慑X嬤嬤莫名覺得喉嚨發(fā)緊,像有什么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她的氣管。

她張著嘴,發(fā)不出聲。

蘇清鳶等了三息,見她不出聲,便不再等。她轉身,目光掠過桌上那盞喪燈,掠過墻角那匹細棉布,掠過炭盆邊烤得焦黃的饅頭片。

“這間倒座房,”她說,“比冷宮正院暖和。”

錢嬤嬤膝蓋一軟,“撲通”跪倒在地。

旁邊那個年輕些的使女早就縮在墻角,恨不得把自已嵌進墻縫里。

蘇清鳶沒有看她們。

她走到墻角,從那匹細棉布上跨過去,彎腰提起那袋白米——二十斤的袋子,她單手提起,像拎一捆柴。

錢嬤嬤跪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她把那袋米、那兩簍炭、那匹布一件件拎出門檻,大氣都不敢喘。

蘇清鳶把所有東西堆在廊下。

然后她走回來,停在錢嬤嬤面前。

錢嬤嬤低著頭,只能看見她腳上那雙舊繡鞋,并蒂蓮已褪了色。

“冷宮正院的份例,”蘇清鳶說,“明早送齊?!?br>
錢嬤嬤拼命點頭。

蘇清鳶從她身側走過。

快出門時,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炭盆里的火,”她說,“熄了再睡?!?br>
錢嬤嬤跪在地上,渾身發(fā)抖,不知過了多久才敢抬頭。

門邊已無人影。

廊下堆著那袋米、那簍炭、那匹布,喪燈擱在最上面,空籠子在夜風里輕輕晃著。

錢嬤嬤癱坐在地,后背的冷汗已把棉襖浸透了。

---

冷宮沒有銅鏡。

三年了,蘇清鳶不曾照過鏡子,只知道自已的臉應該還和從前一樣——母親生她時難產(chǎn)而亡,她沒見過母親,只從舊畫像上見過那張溫柔的臉。

她生得像母親。

繼母劉氏每每看她,眼底都會閃過一絲不悅,然后別開眼。

蘇清鳶從枯井里打了半桶水。

井水沁涼,月光浮在水面,碎成細細的銀鱗。她把水桶擱在井沿,俯身,望向自已的倒影。

水波蕩漾。

一張臉在漣漪里破碎又重聚,眉眼仍是舊時眉眼。只是那雙眼睛——從前這雙眼睛總是垂著的,不敢直視任何人,如今抬起來,倒影里的那個人便不一樣了。

不再是前世的蘇清鳶

她看了很久。

直到水面徹底平靜下來,倒影里的那雙眼睛也不再晃動。她垂下眼簾,掬起一捧井水,洗去臉上殘存的淚痕——她都不知道自已何時哭過。

冷宮正院還亮著一盞燈。

那是西閣的窗,方才她離開時忘記熄燭。燭火隔著窗紙透出昏黃的光,像枯葉上最后一點未凋的顏色。

蘇清鳶推門進去。

桌上那盞茶還傾著,茶水洇濕了半張桌布。碎碗片散落一地,采荷的**已被拖走——大約是錢嬤嬤方才趁她不在,命人處置了。

她不在乎。

蘇清鳶坐到妝臺前。

銅鏡積著灰,她以袖口擦拭,鏡面漸漸映出她的面容。發(fā)髻松散,簪子歪了,是一支成色普通的銀簪——那是她自已買的,出嫁時的金釵早被劉氏以“代為保管”之名索走。

她抬手拔下銀簪。

長發(fā)傾瀉而下,如墨緞鋪滿肩頭。

銅鏡里映出她的側臉,下頜的線條比從前凌厲了些。大約是瘦了。

她擱下銀簪,打開妝*最底層的抽屜。

那里壓著母親留給她的最后一樣東西。

不是玉佩——玉佩她隨身帶著,血浸過又干涸,此刻正貼在她心口,隱隱傳來溫熱。

抽屜里是一封信。

信封空白,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封口的火漆早已干裂。蘇清鳶取出來,借著燭火展開。

是母親的字跡。

她從未見過母親,卻在無數(shù)個深夜里臨摹過母親留下的舊帖。那字跡溫婉清秀,是簪花小楷,筆鋒卻藏著三分倔強。

“吾兒清鳶親啟——”

蘇清鳶指尖一頓。

這是母親寫給她的信。

她繼續(xù)讀下去。

“若你有朝一日能開啟這枚玉佩,便去仙門看看吧。”

“外祖家世代居于東海青**,你外祖父、你舅舅,皆是青云仙門修士?!?br>
“母親資質愚鈍,未能隨父兄入道,只留這枚靈泉玉佩作念?!?br>
“它跟了我三十載,從無動靜。但你不同。你出生那夜,它曾發(fā)過一次光?!?br>
“那時我便知,我的鳶兒,是有仙緣的?!?br>
“可惜母親等不到你長大了?!?br>
“不必為我難過。我這一生,嫁得良人、生得愛女,已是**。”

“唯愿你平安喜樂,此生不必用上這封信?!?br>
“若你當真讀到它——”

母親的字跡在這里頓了一下,墨跡洇開一個小點,像筆尖懸停良久。

“那想必是你最難的時候。”

“難就難吧,沒關系的?!?br>
“娘親這一生沒能護住你,你替自已活一回。”

“活得好好的?!?br>
信紙的末尾沒有落款。

蘇清鳶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燭火跳了一下。

她把信紙折起來,貼在掌心,像小時候母親抱著她時,她貼在母親溫熱的心口。

她沒見過母親。

但此刻她終于知道,母親是愛她的。

不是那種隔著十八年光陰、隔著生死兩茫茫的愛。

是“你出生那夜它發(fā)過一次光”——她還在襁褓里時,母親曾捧著這枚玉佩,看過她的臉。

是“若你當真讀到它,那想必是你最難的時候”——母親甚至想過,她的女兒也許會在某一天走投無路。

是“你替自已活一回”。

蘇清鳶把信紙收進袖中,和那封休書放在一起。

一封信,一紙休書。

一個是母親給她的生路,一個是男人給她的絕路。

她攥緊袖口,指節(jié)泛白。

識海中那汪碧潭泛起漣漪,潭畔的幼苗輕輕晃了晃嫩葉,像在回應她翻涌的心緒。

蘇清鳶閉上眼。

她想起前世死前最后一個念頭——

不是恨墨凌淵,不是恨白靈薇。

是遺憾。

遺憾她這一生,從未為自已活過。

做女兒時,她活在繼母的刁難和父親的漠視里;做妻子時,她活在夫君的冷落和側妃的算計里;做廢妃時,她活在冷宮的高墻和等死的絕望里。

她從不曾問過自已:蘇清鳶,你想要什么?

燭火燃盡最后一截,火苗跳了跳,“噗”地熄滅。

黑暗里,她睜開眼睛。

眼底沒有淚。

她知道自已想要什么了。

她要活。

不是像前世那樣,卑微地、討好地、忍氣吞聲地活。

是昂首挺胸地活,是快意恩仇地活,是——

她想起母親信里那句話。

“你替自已活一回?!?br>
她會的。

窗外月色漸沉。

蘇清鳶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三年不曾推開過的窗。

冷宮的高墻還在,枯井邊的梅樹還在,檐角的喪燈已被她摘去,只剩一根空蕩蕩的竹竿在夜風里輕輕搖曳。

可有什么不一樣了。

不是風,不是月,不是這冷宮里任何一磚一瓦。

是她自已。

她不再是那個等人來救的蘇清鳶

從今往后,她是自已的渡船。

---

第三節(jié)

蘇清鳶一夜未眠。

她坐在窗邊,聽著更漏一點一滴漏盡,看著東方的天際從墨藍漸漸浸出蟹殼青,又從蟹殼青浮起一線金邊。

她在等天亮。

也在等一個人。

天光大亮時,冷宮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一隊人的腳步,整齊、沉肅,踏在宮道上如擂鼓。

蘇清鳶站起來。

她換了一身衣裳。不是那件穿了三年、磨破袖口的月白中衣——錢嬤嬤天不亮就送來了新制的冬衣,用的是那匹從倒座房搜刮回去的細棉布,連夜趕工,針腳尚未來得及藏進里子。

蘇清鳶沒有挑剔。

她穿上那身霜白襖裙,對鏡挽了一個利落的單螺髻,把母親留下的銀簪**發(fā)間。簪頭素銀,無花無紋,鏡中映出的容顏素凈得像一捧新雪。

然后她走出門。

廊下站著一隊王府親衛(wèi)。

領頭那人她認得,是王府長史,姓周,四十來歲,生著一張和氣生財?shù)膱A臉。三年前墨凌淵那封休書,就是他親自送到相府。

周長史站在冷宮院中,身后跟著八名帶刀侍衛(wèi)。

他臉上的和氣比三年前更圓熟了幾分,見蘇清鳶推門出來,拱手行禮,禮數(shù)周全:“王妃——”

“叫錯了?!?a href="/tag/suqing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清鳶立在廊下,沒有還禮,也沒有請人進屋的意思。

周長史的笑僵了一瞬。

他是王府長史,四品官身,平日里相爺見他也要客客氣氣稱一聲“周大人”。眼前這位廢妃,休書都下了三年,論理連“蘇姑娘”都不配稱,叫一聲“王妃”已是抬舉。

他斂了笑意,換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蘇姑娘,下官今日奉王爺之命——”

“奉命做什么?”蘇清鳶打斷他,“收尸?”

周長史噎住了。

她怎么知道?

白側妃昨夜派人傳信,說冷宮廢妃歿了,讓王府來人收斂。他今晨點齊人手前來,連棺木都備好了,此刻正停在冷宮門外。

可眼前這人分明站著,氣息平穩(wěn),目光清冷,臉色甚至比三年前還要好幾分。

周長史畢竟在官場沉浮二十載,變臉的功夫爐火純青。他拱手再拜,神色間已帶出幾分慚愧:“原是聽信了誤傳,下官失察。既是一場誤會,下官這便回稟王爺——”

“不急?!?br>
蘇清鳶從廊下走下來。

霜白襖裙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珠光,裙擺拂過青磚,不帶一絲聲響。她停在周長史面前三尺處,不高不低,正好讓他不能再假裝看不見她。

“周大人來得正好,”她說,“有樣東西,煩請大人帶回王府,轉呈王爺?!?br>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方正的紙箋。

不是休書。

是昨夜她新寫的。

周長史接過來,垂眼一掃——只掃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休書”二字頂格,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茲有夫墨凌淵,元啟十四年以虛言棄妻,三年不聞不問,今妻蘇氏清鳶,自請歸宗……”

“你——”周長史的聲音變了調,“你敢!”

蘇清鳶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太平靜了,像在看一個跳梁的小丑。

周長史被這目光刺得一噎,胸腔里那團無名火竟無處可發(fā)。他攥緊那張休書,紙張在他指間皺成皺巴巴的一團。

“蘇姑娘,”他壓著嗓子,“你可想清楚了。這休書一旦呈上去,你與王府,可就真沒有轉圜的余地了?!?br>
蘇清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只是側過臉,望向冷宮門外。

那里停著一口薄棺,杉木,未髹漆,是給無名無分的廢妃預備的。棺材板在晨光里泛著木料生澀的白茬,像一道未愈合的傷口。

她看了三息,收回視線。

“周大人,”她說,“那口棺材我不需要,你帶回王府吧?!?br>
“給誰用,你們自已安排。”

周長史的臉徹底沉下來。

他不再說什么,攥著那封皺巴巴的休書轉身,大步流星往門外走。八名侍衛(wèi)緊隨其后,腳步聲在冷宮院中踏出沉悶的回響。

即將跨出院門時,身后傳來一句話。

“等等?!?br>
周長史頓步,沒有回頭。

蘇清鳶站在廊下,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遞進他耳中:

“三日之內(nèi),王府需歸還我的嫁妝?!?br>
“三十六抬入府,少一抬,我去京兆府擊鼓。”

“少三抬,我去皇宮敲登聞鼓?!?br>
“若一抬不?!?br>
她頓了一下。

周長史不自覺地回頭。

晨光里,那個曾經(jīng)溫馴怯懦的女子立在廊檐陰影交界處,半邊臉沐著光,半邊臉沉在暗里。她穿著霜白新襖,發(fā)間只一支素銀簪,素凈得像寒潭邊新開的早梅。

她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過他,越過院門,越過那口無人問津的薄棺,落在更遠的地方。

“那便不是我能收場的了?!彼f。

周長史在原地站了三息。

他想說些什么——譏諷的、警告的、居高臨下的??赡切┰挾略诤黹g,怎么也吐不出來。

最后他什么都沒說,轉身離去。

侍衛(wèi)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冷宮重歸寂靜。

蘇清鳶立在廊下,晨風拂過她的鬢發(fā),將一縷碎發(fā)吹落頰邊。她沒有抬手去掠,只是靜靜看著那扇敞開的院門。

錢嬤嬤從倒座房探出頭,望望院中,望望廊下,欲言又止。

蘇清鳶沒有看她。

她轉身回屋,走到窗邊那口積灰的妝臺前,彎腰,從妝*最底層取出一卷泛黃的賬冊。

那是她出嫁時母親留下的——三十六抬嫁妝的明細清單。

她翻開第一頁。

“金玉滿堂頭面一副,嵌紅寶八顆,東珠十二粒?!?br>
“翡翠纏絲鐲一對,羊脂玉底,飄陽綠?!?br>
“蜀錦二十四匹,織金八匹,妝花緞十二匹?!?br>
“……”

一樁樁,一件件,母親以簪花小楷工工整整錄在紙上,一筆一畫都是十八年前那個女子對女兒未來的期許。

蘇清鳶逐行看過去,指尖從泛黃的紙面輕輕劃過。

她想起前世。

那三十六抬嫁妝抬進王府時,何等風光。墨凌淵不曾親迎,是她自已乘八抬花轎從側門入府,嫁妝箱子在正院堆成小山。

三年冷宮,她不曾動用過其中任何一件。

不是不想,是用不上。

冷宮用不上金玉滿堂頭面,用不上翡翠纏絲鐲,用不上那二十四匹蜀錦。它們被鎖在王府庫房里,鑰匙由白靈薇的人掌管。

前世她被休時,那三十六抬嫁妝沒有一抬隨她出府。

劉氏遣人來問過,她答:“留在王府吧?!?br>
那時候她想,人都被休了,還要那些死物做什么。

而今夜她明白了。

那不是死物。

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能握在手里的東西。

她要把它們一件一件拿回來。

蘇清鳶合上賬冊,放回袖中。

窗外的太陽已完全升起來了,晨光從窗欞間隙漏進來,在她眉目間落下細碎的金。

她閉上眼。

識海深處,那汪碧潭泛著粼粼波光。潭邊的幼苗不知何時長高了三寸,嫩葉舒展開來,葉脈間流動著細碎的翠芒。

她以心神探入潭中。

那一瞬間,她“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看見,是用靈識。那枚靈泉玉佩與她血脈相連后,她的感知已不再囿于五感。

她“看見”王府庫房,深鎖的門,積塵的箱籠。

她“看見”箱籠里壓在最底層的那頂鳳冠,點翠鳳釵的翠羽脫落了三片,金箔邊緣已泛出暗紅——那是她的血,前世毒酒入喉時濺上去的。

她“看見”庫房門外,白靈薇的心腹婢女剛剛落了鎖,轉身去正院回話。

蘇清鳶睜開眼。

窗外日頭正好。

她走出門,這一次沒有回頭。

冷宮院中那株三年不曾開花的梅樹,在她經(jīng)過時輕輕抖了抖枝條??葜敹?,不知何時鼓起了一粒米粒大的花苞。

蘇清鳶腳步一頓。

她看著那?;ò戳撕芫?。

然后她抬起手,以指尖輕輕觸了一下。

花苞微微顫抖,像初生的雛鳥第一次感受到母親的體溫。

蘇清鳶收回手。

“等我回來,”她說,“再看你開?!?br>
她轉身離去。

霜白的衣角拂過青磚,拂過梅樹垂落的枯枝,拂過三年冷宮的每一寸荒涼。

身后,那粒花苞在晨光里輕輕晃了晃。

沒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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