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空氣都能擰出水來。細(xì)雨如酥，無聲地浸潤著蘇州城，將許家大宅的黑瓦白墻洇成一幅氤氳的水墨畫。雕花木窗內(nèi)，許婉音臨窗而坐，指尖下的古琴流淌出《平沙落雁》的曲調(diào)，空靈、雅致，卻似乎總也沖不散這滿庭院的沉悶。，卻也像這精致的牢籠。十六年來，她在這座深宅大院里長大，一應(yīng)起居用度無不精細(xì)到極致。身上是蘇繡的藕荷色旗袍，案上是景德鎮(zhèn)的薄胎茶盞，連空氣中彌漫的，都是父親重金購來的南洋沉香。這是多少人艷羨不來的富貴，卻像一張無形而柔軟的網(wǎng)，將她密密地包裹著，透不過氣。，家資巨萬，往來皆顯貴。在他的規(guī)劃里，女兒許婉音就該是這般模樣：精通琴棋書畫，儀態(tài)萬方，將來許配給門當(dāng)戶對的權(quán)貴之子，為許家的繁榮再添一道錦簇花團(tuán)。他常捋著胡須，對婉音說：“女兒家，安穩(wěn)便是最大的福氣。安穩(wěn)”，在婉音聽來，卻像是畫地為牢。窗外的世界正天翻地覆，報紙上連篇累牘是軍閥混戰(zhàn)、學(xué)生**、新**奔涌的消息，那些字眼像火種，零星地濺入她沉寂的心湖。而她，卻只能在這方寸天地里，做一個符合所有人期待的、精美的瓷娃娃。。，秀氣的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她起身，走到門口側(cè)耳傾聽，廊下只有細(xì)雨聲和遠(yuǎn)處丫鬟隱約的腳步聲。她輕輕閂上門，動作迅捷而小心。，費力地挪開柜子，露出后面墻壁上一塊略顯松動的磚石。這是她偶然發(fā)現(xiàn)的秘密，是她對抗這令人窒息“安穩(wěn)”的唯一據(jù)點。她小心翼翼地撬開磚石，從里面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嚴(yán)實的東西。，里面是幾本紙張粗糙、邊角卷起的書刊。封面上的字跡卻如驚雷：《新青年》、《覺悟》，還有一本鄒容的《**軍》。這些書，是她偷偷用積攢的月錢，通過自幼一起長大、如今在報社做事的丫鬟碧荷，從外面悄悄帶進(jìn)來的。每一次閱讀，都像在開啟一扇通往***的大門，讓她心跳加速，血液滾燙。
她正沉浸在字里行間那股澎湃的力量中，窗外忽然傳來幾聲急促而特別的鳥鳴——兩長一短。這是她和碧荷約定的暗號。

婉音心頭一緊，迅速將書刊包好藏回原處，推好柜子，整理好表情，方才輕輕打開窗戶。細(xì)雨隨風(fēng)飄入，帶著一絲涼意。只見碧荷撐著一把油紙傘，神色緊張地站在窗下的芭蕉葉旁，衣裙下擺已被泥水打濕。

“小姐，”碧荷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喘息，“出事了！張先生……他前日在街頭**時被**打傷了，傷得很重，**還在胳膊里，不敢去醫(yī)院，現(xiàn)在躲在城西的破廟里，發(fā)著高燒，再不用藥恐怕……”碧荷的眼圈紅了，那張先生是她們在一次秘密讀書會上認(rèn)識的，是位滿腔熱忱的進(jìn)步教師。

婉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認(rèn)得張先生，那個戴著眼鏡、說話溫文爾雅卻充滿力量的年輕人?！八帯枰裁此?？”她強(qiáng)迫自已冷靜下來。

“盤尼西林，還有消毒的碘酒、棉花、繃帶……”碧荷急促地說，“盤尼西林最難弄，現(xiàn)在管束得極嚴(yán)……”

“我想辦法?！蓖褚艚刈∷脑挘凵駡远?。她想起母親去世前留下的一個小藥箱，里面有一些珍貴的西藥，是父親當(dāng)年花大價錢為母親備下的，母親沒用完，一直鎖在她房間的小抽屜里，鑰匙只有她有。盤尼西林，里面正好有兩支。

時間緊迫，父親下午要去商會赴宴，這是最好的機(jī)會。她快速對碧荷吩咐：“申時三刻，后門小巷等我。把具**置告訴我。”

碧荷匆匆說了破廟的位置，又擔(dān)憂地看了一眼婉音：“小姐，太危險了，要是被老爺發(fā)現(xiàn)……”

“顧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緊。”婉音語氣果決，“你快回去，小心別讓人看見?！?br>
關(guān)上窗，婉音的心依舊怦怦直跳。她走到梳妝臺前，打開那個小巧的螺鈿首飾盒，底層靜靜躺著兩管細(xì)小的玻璃瓶，上面貼著英文標(biāo)簽——盤尼西林。她將它們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鎮(zhèn)定。她又找出碘酒、棉花和紗布，用一塊素凈的手帕包好，藏在自已平日繡花的籃子底層，上面蓋上線團(tuán)和未完成的繡品。

一切準(zhǔn)備就緒，她坐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張溫婉柔美的臉。所有人都以為她是需要被精心呵護(hù)的菟絲花，連她自已有時也差點信了。但只有她知道，在那副順從的皮囊下，跳動著一顆不甘被命運安排、渴望沖破牢籠的心。這次行動，不僅是為了救人，更是對她自已內(nèi)心那股“反骨”的一次踐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雨似乎小了些。估摸著父親已經(jīng)出門，婉音深吸一口氣，提起繡籃，像往常一樣，對貼身丫鬟只說去后園水榭坐坐，尋個清靜繡花。

她步履從容地穿過回廊，繞過假山，走向僻靜的后門。一切順利，看守后門的老仆人正靠在墻邊打盹。她悄悄拉開門閂，側(cè)身閃了出去。碧荷果然在約定的巷口等她。

“小姐，給我吧，我去送！”碧荷伸手要接籃子。

“不，我親自去。張先生認(rèn)得我，你一個丫頭拿著這么多藥，反而不安全?！蓖褚魮u頭，將籃子換到另一只手上，“你回去，幫我看著點院子?！?br>
她撐開帶來的油紙傘，踏著濕滑的青石板路，向著城西方向快步走去。雨絲斜織，打濕了她的裙擺，她卻渾然不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些，再快些。

然而，當(dāng)她拐進(jìn)一條更加狹窄、平時絕少人跡的巷子，準(zhǔn)備抄近路時，前方卻突然閃出三個吊兒郎當(dāng)?shù)纳碛?，堵住了去路。為首的是個疤臉漢子，抱著胳膊，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著她，目光最終落在她緊緊護(hù)著的繡籃上。

“喲，這是哪家的小娘子，下雨天還一個人出來？這籃子里，裝的什么好東西?。俊卑棠槤h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婉音的心猛地一沉，瞬間涼了半截。她意識到，自已可能不是遇到了普通的混混，而是……專門在這偏僻處蹲守的“暗樁”！父親生意上的對頭？還是……沖著她和碧荷的秘密來的？

她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將繡籃藏到身后，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fā)顫：“你們……想干什么？我身上有些銀錢，你們拿去……”

“錢？”疤臉漢子嗤笑一聲，一步步逼近，眼神變得兇狠，“許大小姐，我們要的，可不是這點小錢。把你籃子里的東西，還有……你這個人，跟我們走一趟吧！”

他話音未落，另外兩人已從側(cè)面圍了上來，徹底封死了她的退路。

許婉音臉色煞白，背脊緊緊抵住濕冷的墻壁，一顆心直墜冰窟。他們竟然認(rèn)得她！這不是偶然，這是一個針對她的陷阱！是誰走漏了風(fēng)聲？張先生……還是碧荷？抑或，她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踏入了一個巨大的、針對她許家的陰謀？

雨，更冷了。絕望，如同這無邊的雨幕，將她緊緊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