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野站在學術論壇的****，燈光刺眼得像是顯微鏡下的白光。

他調(diào)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精確到離下巴15厘米——然后點開了精心**的幻燈片。

“基于多元線性回歸的宏觀經(jīng)濟預測模型，誤差率控制在2.3%以內(nèi)。”

他的聲音平穩(wěn)，像是一臺校準過的儀器，“這意味著，在給定的**條件下，未來三年的經(jīng)濟增長軌跡可以被量化?！?br>
臺下掌聲響起，但祁野的目光掃過最后一排時，停住了。

一個男生懶散地靠在椅背上，沒穿學校發(fā)的統(tǒng)一襯衫，而是套了件深灰色的衛(wèi)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墨藍色的紋身——不是圖案，而是一串拉普拉斯變換公式。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隨意劃動，像是在計算什么，又像是在涂鴉。

祁野微微皺眉，繼續(xù)他的**。

然而，就在他即將收尾時，那個男生舉起了手。

“請問，”他的聲音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笑意，“您的模型考慮過‘黑天鵝事件’里人性變量的折射率嗎？”

會場一靜。

祁野的手指在翻頁筆上頓了一下。

“折射率?！?br>
他重復了一遍，語氣平靜，“這是個光學概念。”

“沒錯。”

男生歪了歪頭，“但經(jīng)濟行為不是線性介質(zhì)，而是棱鏡——同樣的**，穿過不同的人群，會折射出完全不同的結(jié)果?！?br>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瓶，對著燈光晃了晃，水波在桌面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您的模型假設所有人都會‘理性’反應，但現(xiàn)實里……”他笑了笑，“總有人會把‘加息’理解成‘世界末日’，然后做出完全不符合您預測的行為?！?br>
會場里傳來幾聲輕笑。

祁野的指節(jié)微微收緊。

“經(jīng)濟學不是光學?！?br>
他冷靜地回應，“如果您對量化模型有質(zhì)疑，可以用數(shù)據(jù)反駁，而不是比喻。”

男生挑眉，似乎覺得很有趣。

他剛要再說什么，主持人己經(jīng)趕緊切入了下一個環(huán)節(jié)。

祁野走**時，看到對方?jīng)_他眨了眨眼。

——像是某種挑釁。

論壇結(jié)束后，祁野在走廊的公告欄前停下。

“國際商業(yè)模擬大賽，組隊報名中。”

他掃了一眼規(guī)則，正思考著合適的隊友人選，身后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原來你也會看這種東西？”

祁野回頭，對上了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林陌?！?br>
對方伸出手，“新傳學院的?！?br>
祁野沒握。

“祁野。

經(jīng)濟學院?！?br>
林陌也不在意，收回手**口袋，歪頭看了看公告。

“組隊要求兩人以上……你要參加？”

“嗯?！?br>
“找到隊友了？”

“沒有。”

林陌笑了。

“巧了，我也沒有?！?br>
祁野終于轉(zhuǎn)頭看他。

“我不需要隊友?！?br>
“可規(guī)則要求至少兩人?！?br>
林陌指了指公告最下方的小字，語氣無辜，“而且，我挺好奇的——如果我們倆組隊，你的‘精確預測’和我的‘折射率理論’，到底哪個更有用？”

祁野沉默了兩秒。

“你認真的？”

“當然?！?br>
林陌聳聳肩，“反正你也沒別的選擇，對吧？”

祁野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明天下午三點，經(jīng)濟學院實驗室。

遲到一秒，合作取消?！?br>
林陌在他身后笑出了聲。

祁野的宿舍是雙人間，但一首只有他一個人住——首到今天。

他推開門時，林陌正盤腿坐在地上，往墻上貼一張巨大的黑板貼紙。

祁野停在門口。

“你在這里干什么？”

林陌回頭，手里還拿著卷尺。

“哦，宿管沒通知你？

從今天開始，我們是室友了?！?br>
祁野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原本整齊的書架旁多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木質(zhì)收納架，上面堆滿了素描本和顏料；他的書桌對面，一張吊床橫在兩堵墻之間，晃晃悠悠。

空調(diào)顯示23℃。

祁野走過去，拿起遙控器，調(diào)到26℃。

林陌挑眉。

“26℃是最佳節(jié)能溫度?！?br>
祁野說，“而且，人體在26℃時的認知效率最高。”

“可我23℃才能思考?！?br>
“你的思考方式本身就不夠系統(tǒng)?！?br>
林陌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祁野面前，伸手——把空調(diào)又按回了23℃。

“這樣吧，”他說，“我們做個實驗?！?br>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幣。

“正面23℃，反面26℃。

公平吧？”

祁野看著他。

“概率不能解決一切?！?br>
“但能解決現(xiàn)在?！?br>
林陌拇指一彈，硬幣在空中翻轉(zhuǎn)——祁野突然伸手，在半空中扣住了它。

林陌一愣。

“博弈論里有一種解法，”祁野平靜地說，“叫‘納什均衡’?！?br>
他松開手，硬幣掉在地上，立著卡進了地板縫隙。

“現(xiàn)在，空調(diào)保持24.5℃?！?br>
林陌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大笑起來。

“有意思?！?br>
他彎腰撿起硬幣，“我開始覺得，組隊是個好主意了?！?br>
凌晨兩點，祁野從實驗室回來時，宿舍燈還亮著。

林陌不在。

但桌上攤著一本筆記本，頁角卷曲，密密麻麻寫滿了算式。

祁野本想首接繞過，但余光瞥見幾個字——“黎曼猜想的一種可視化證明嘗試”他停住了。

這不是經(jīng)濟學的范疇，甚至不是本科階段該涉及的內(nèi)容。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翻開了下一頁。

紙上全是凌亂的草稿，夾雜著破碎的句子和幾何圖形，像是思維的碎片。

而在某一頁的角落，潦草地寫著一行小字：“如果思維是離散的，該如何證明連續(xù)性？”

祁野皺眉。

他合上筆記本，準備去洗漱，卻在轉(zhuǎn)身時看到門后貼著一張便利貼：“消防通道的燈壞了，我在那兒推演，不會影響你睡覺?！?br>
祁野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推開了消防通道的門。

昏暗的樓梯間里，林陌坐在地上，手里捏著一支粉筆，正在消防柜的金屬門上寫公式。

聽到聲音，他頭也不回。

“吵到你了？”

“沒有?！?br>
祁野走近了幾步，“你在做什么？”

“解悶?！?br>
林陌隨口道，粉筆在金屬上劃出尖銳的聲響，“睡不著的時候，數(shù)學比***有用?！?br>
祁野的目光落在他手邊——那里放著一板藥片，包裝上印著“舍曲林”。

林陌注意到他的視線，笑了笑，把藥片收進口袋。

“別擔心，不是***?！?br>
祁野沒說話。

他看向消防柜上的公式，發(fā)現(xiàn)那并不是純粹的數(shù)學——中間夾雜著經(jīng)濟學模型，甚至還有幾段代碼。

“你在交叉驗證？”

“嗯?！?br>
林陌的筆尖停了一下，“你的**讓我想到一個問題——如果經(jīng)濟行為真的能被預測，那‘自由意志’算什么？

誤差項？”

祁野沉默了一會兒。

“理論上，誤差項也可以被納入模型?！?br>
“但那樣就不是‘預測’，而是‘解釋’了。”

林陌抬頭看他，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亮，“你更喜歡哪個？”

祁野沒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從林陌手里拿過粉筆，在金屬柜上寫下一行公式。

“我更喜歡**證的結(jié)果?！?br>
林陌看著那行公式，突然笑了。

“你知道嗎？”

他說，“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有人用拉格朗日乘數(shù)法來回答哲學問題。”

祁野把粉筆還給他。

“明天商賽的初稿，記得看郵件?！?br>
他轉(zhuǎn)身要走，林陌卻叫住他。

“祁野。”

“怎么？”

“你睡覺打呼嗎？”

“不打?！?br>
“說夢話嗎？”

“不。”

“那挺好。”

林陌伸了個懶腰，“我偶爾會夢游起來寫公式，希望你別被嚇到。”

祁野看了他一眼，關上了門。

第二天，學生會公告欄前擠滿了人。

商賽的初選名單公布了。

祁野站在人群外圍，遠遠地看到了自己和林陌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他轉(zhuǎn)身要走，卻透過玻璃窗的反射，看到了站在另一側(cè)的林陌。

對方也看到了他。

兩人的倒影在玻璃上交疊了一瞬，然后各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