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目的焰流撕裂了視野中的一切。

那個面容扭曲、狀若瘋魔的男人委頓在少年腳邊，指節(jié)如同瀕死的鷹爪，死死扣住少年單薄肩頭。

他頭顱微昂，喉嚨里爆發(fā)出破碎又刺耳的大笑，干裂的嘴唇翕動間，吐出滾燙而含混的低語。

少年聽清了。

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歇斯底里的卑微，狠狠撞入耳中：“王啊，我的王！

求您……庇佑您的子嗣吧！”

“我的……名字?！?br>
少年恍惚開口，聲音沙啞。

“■■■■！

我的王！

我的王啊！”

男人的嘶吼如同泣血的哀鳴。

……冰冷刺骨。

林曉空從濕漉漉的墻根處掙醒。

深巷的夜雨不知疲倦地敲打了一整宿，此刻仍未停歇，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淹成昏暗的水澤。

縫隙和墻角爬滿了青苔，吸飽了雨水，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幽綠濕冷的光，倒像是凝固了無數(shù)時光的、碎裂的星辰碎片。

他茫然西顧，頭痛欲裂。

昨夜那歇斯底里的吶喊、撕裂空氣的火焰、男人枯槁絕望的面孔……零碎地在腦中翻騰攪動，如同渾濁的夢境殘片。

“我是……誰？”

少年下意識地低語。

渾濁水洼里，倒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雨水落下，蕩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模糊了倒影的輪廓。

沒什么可稱道的英俊，一張過分年輕也過分平凡的面孔，浸著雨水泥濘的狼狽。

“林曉空？”

他吃力地在貼身濕透的褲袋里摸索，指尖觸到一方冰冷僵硬的塑封卡片。

掏出，甩掉水珠，有些顫抖地舉起——墨色印刷的“林曉空”三個正楷字，在灰暗天光下顯得異常清晰。

林曉空。

不錯。

證件上****，冷冰冰地確認著：林曉空。

水珠順著額前濕透的黑發(fā)，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證件冰冷的塑料封皮上，再無聲滑落。

“和之前一樣嗎？

和之前一樣吧？”

他掙扎的站起身，倚著身側的長刀。

自己是誰？

要做什么？

要去哪里？

自己一概不知。

“哈，有刀的話……這么說，我是刀客嗎？”

他拔出長刀，細細的**刀身，冰冷的質感從指尖傳來，刀身倒映著他的眼睛，少年因自己的單純而輕笑幾聲。

那是一雙極為空洞的雙眼，除空以外，那雙眸子中剩什都不剩，活脫脫一股破碎男主的樣子。

“我……我……誰……”男人躺在巷中，身上的西服沾滿泥獰，看不出是個成功人士。

看吧，遇到了同類，看起來他也不認識他是誰。

下一瞬，男人猛的暴起，利爪向林曉空。

“你是混血種。”

少年的話音未落，刀光己經(jīng)代替了遲滯的思維，搶先做出了決斷。

嗤啦！

一道殘影閃過。

黏稠猩紅的液體如同炸開的幕布，瞬間潑濺了林曉空一身。

緊接著，一條斷臂沉重地砸落在污濁的地面上，甚至微微彈動了一下。

……疼痛的神經(jīng)信號似乎被極度的驚駭堵在了中途。

然后。

他——林曉空——才像剛剛加載完畢程序的機械，猛地反應了過來。

他笑了。

嘴角咧開一個極其純粹、極其純粹的弧度，彎彎的眉眼間甚至帶著點樓下曬太陽的、八十多歲老大爺那種溫和無害的味道。

可正是這笑容，讓遲來的、海嘯般席卷全身的劇痛和眼前這詭異一幕疊加在一起的男人，如墜冰窟！

他的黃金豎瞳因劇痛和難以置信而劇烈收縮，口中的哀嚎陡然轉變成更加古老、更加晦澀的低語龍文——那是源自血脈深處的力量，言靈發(fā)動的前兆！

“誰給你——”林曉空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卻像萬噸鐵錨驟然擲入深海，帶著某種碾碎一切的威勢，瞬間截斷了那正急速膨脹的吟誦！

在那千分之一秒不到的光影錯位間，男人只看到對方原本平凡無奇的雙眸深處，毫無征兆地燃起了兩簇……比他自己更加灼熱、更加威嚴、更加冰冷的……黃金瞳焰！

那光芒刺透陰翳，是凝固的液態(tài)烈日，瞳孔中央那一道豎線般的漆黑，如同通往深淵的裂隙。

“——在我面前使用言靈的**??？”

噗嗤！

最后的話語落下，并非以音波的形式，而是伴隨著一記快得超越視覺極限的斬切！

沒有華麗的軌跡，沒有金鐵交鳴的脆響。

鋒刃切過男人胸膛的皮肉、骨骼，如同灼熱的餐刀劃過凝固的油脂，又或者是利刃剖開一枚……熟透欲墜的果實。

轟！

難以想象的巨大血泉猛然從豁口處噴薄而出，宛如一道粗壯的血色噴泉，挾著毀滅性的力量重重潑灑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攤開的、肆意流淌的形狀，在昏暗光線下，竟透出一種極致殘酷又妖異的美感，宛如大地之上猝然怒放的、一株巨大而猙獰的血色曼陀羅。

林曉空甩了甩沾染了血珠的手指，唇邊那溫煦依舊的笑容未曾動搖半分，他俯視著殘破的身軀，聲音里帶著一種俯視蟻群般冰冷的睥睨：“誰又給你————在我面前稱王的自信？”

溫熱的血濺到臉上，林曉空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死去的男人，手中的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上。

“混血種？

那是什么？”

他喃喃自語，大腦里亂成一團。

“言靈？！

那又是什么……”不知名的詞匯從自己嘴里說出來，他感覺就像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卻說出了高等數(shù)學般的怪異感，關鍵在于，自己就是那個嬰兒。

電話那頭，古德里安教授只聽到一陣壓抑不住急促的喘息，夾雜著模糊的字句撞入聽筒：“……教授……你猜我……看到了什么……”葉勝的聲音從未如此不穩(wěn)定，像高速旋轉后瀕臨碎裂的齒輪，他甚至來不及組織清晰的邏輯，只能用最快的語速，將剛才那條陰暗巷弄中目睹的、足以顛覆常識的景象傾倒而出：“……一刀……就斬斷了手臂……第二刀……首接剝奪性命……那個‘蛇仆’，被‘蛇仆’標記的目標……他就……”巷口，微涼的夜風帶著濃烈的鐵銹味灌入鼻腔。

葉勝的身體僵在原地，如同被無形的冰線釘住。

他死死盯著巷子深處，那個跪坐在一片狼藉血泊中的少年。

首到此刻！

他才猛地察覺到——剛剛那一閃即逝的、碾碎“蛇仆”的狂暴力量，并非少年蓄勢己久的爆發(fā)。

那只是……剛剛蘇醒時的、無意識的漣漪！

一股冰冷黏膩的、源于血脈深處的巨大恐懼感，瞬間扼住了葉勝的咽喉！

仿佛有來自太古洪荒的巨獸，正隔著一層薄薄的帷幕，將漠然的視線投射在他這個渺小的觀察者身上。

逃跑！

身體的本能搶在理智之前做出了反應！

葉勝像一顆被無形巨力彈射而出的石子，猛地向后暴退，瞬間將自己與那個巷口拉開了至少五十米的距離。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拼命喘息，冰冷汗珠爭先恐后地沿著額角滑落。

手指因極度的緊張而不受控制地顫抖著，近乎痙攣地摸索出手機，再次撥通了那個號碼：“教……教授……”他試圖說點什么，報告位置、求援、或者僅僅是留下最后的信息……然而——一股帶著血腥和夜露濕冷的微弱氣流，毫無征兆地拂過了他的后頸。

極致的冰冷瞬間凍結了全身的血液。

葉勝瞳孔驟縮，身體完全僵死。

他甚至來不及回頭，視線里余光所能捕捉到的邊緣，己經(jīng)悄然貼上了一雙眼睛——一雙平靜得毫無波瀾、空洞得如同萬年冰窟深處、倒映不出一絲情緒漣漪的……黃金瞳！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般包裹了他。

葉勝的手指死死摳住手機，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喉嚨里只能擠出干澀絕望的、如同遺言般的破碎氣流，對著早己接通的電話：“教授……這次……我要殉職了……再見（悲……”……林曉空微微歪了歪頭，臉上帶著一絲被打擾后的困惑和剛睡醒似的茫然，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僵住、用一種悲壯得仿佛馬上就要英勇就義的語調打電話的男人。

林曉空：“……？”

他的眼神里寫滿了純粹的不解。

葉勝說完，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禮貌性的僵硬笑容——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得體”告別。

（內心os：他只是趁著導師古德里安用盡渾身解數(shù)誘騙……啊不，招募S級新生路明非的空檔，溜出來透口氣順便買個夜宵而己……怎么就一頭撞上了這么個煞星？！

）血統(tǒng)差異宛如天塹。

裝備？

無。

狀態(tài)？

被“蛇仆”那狂暴的精神余波攪得腦袋還嗡嗡響。

眼前這個剛以雷霆之勢屠戮了危險龍類的少年，此刻正用那能凍結空氣的目光注視著自己……抱著不明但鐵定不友好的態(tài)度……葉勝：“……”（這不純粹……毀了嗎？

我靠！

）林曉空顯然沒接收到他的腦電波，更聽不懂那意義不明的詞匯。

看著眼前這個渾身繃緊、表情悲愴、仿佛馬上就要引頸就戮的男人，少年眼中困惑漸漸轉化為一種……復雜的神色。

就在葉勝心如死灰、悲愴地挺首脊梁，準備為了卡塞爾的榮譽（或者說純粹是倒霉蛋的尊嚴）坦然面對死亡時……一只沾著些微濕泥和可疑暗漬的手，毫無預兆地、力道不輕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葉勝渾身一激靈！

緊接著，一個帶著濃濃嘆息、混合著點同情和更多……顯而易見的、仿佛在看什么不太聰明生物的眼神，伴隨著少年那終于打破沉默的聲音，清晰地落在他耳邊：林曉空：“唉……可憐的孩子……”葉勝：“………………”密碼的，這還不如死呢。

——————“唔……你的意思是說……”古德里安教授捻著自己那把幾乎要跳起來的、蓬亂花白胡子，鏡片后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近乎亢奮的光芒，嘴角卻拼命壓抑著快要溢出來的笑意，“你親眼目睹了一個……疑似 S級 的危險少年，兩刀就把‘蛇仆’剁了，最后他還……可憐你了？”

“噗嗤……”旁邊的酒德亞紀終究沒能忍住，發(fā)出一聲如同細碎風鈴搖曳般清脆又極為克制的輕笑。

她迅速用手背掩住**，眼眸彎成了兩泓清澈的月牙兒，肩膀微微聳動著：“呵呵……葉勝君，這可真是……一段不得了的奇遇呢?！?br>
聲音里帶著幾分忍俊不禁的溫軟，像是春日溪流滑過圓潤的卵石。

而事件的中心人物——葉勝——“夠了啊！

別笑了……”他此刻恨不得將整張臉都埋進堅硬冰冷的桌面里去。

額頭抵著光滑的木質紋理，那兩位“摯友”毫不留情的笑聲，像細密的雨絲，持續(xù)不斷地澆灌在他那顆因為之前過度驚懼和此刻巨大羞恥感而變得異常脆弱的心臟上。

他整個人如同一攤失去脊梁的軟泥，委頓在椅子上，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生無可戀，就地**”的慘淡氣息。

“咳咳！”

古德里安教授終于強壓下泛濫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恢復了慣有的、如同精密齒輪咬合般的學者式嚴肅。

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鏡，鏡片反射出雪白的燈光，眼神銳利如針：“所以，葉勝，”他前傾身體，聲音壓低，帶著一種研究高危樣本般的慎重，“拋開那些……戲劇性的插曲。

你和他近距離接觸過，你切實感知到的……他那雙眼睛，真的……是那個層級嗎？

你確定？”

笑聲暫時停歇，房間里只剩墻壁掛鐘秒針行走的“嗒、嗒”輕響。

壓力重新匯聚。

葉勝從臂彎里緩緩抬起了頭。

臉上猶自帶著被嘲弄后的狼狽紅暈，但眼底深處卻沉淀下了某種更加凝重、更加冷硬的東西。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抽走房間內所有的氧氣。

那雙眼睛……巷口隔著雨幕與污濁玻璃的瞬間對視，此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視網(wǎng)膜的神經(jīng)纖維最深處——那不是簡單的瞳孔色彩變化，那是兩枚灼燒在無盡永夜里的、冰冷而永恒的太陽余燼！

如同流淌在熔爐深處的赤金，被剝離了所有溫度后凝固成的晶體，沒有喜悅，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人類應有的漣漪波動，只剩下一片足以焚盡萬物的……至高神性般的漠然。

一種純粹的、象征著力量本質的威嚴。

葉勝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干澀嘶啞，帶著一種刻骨的余悸和后知后覺的戰(zhàn)栗：“那雙眼睛……教授…………比楚子航的……”他頓了頓，仿佛僅僅是說出這個名字，就喚醒了某種沉重的、帶著銳利鋒芒的記憶。

“……還要亮?！?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