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進忠嬿婉:共金樽
并肩天下 共金樽 才可謂佳人,寒風(fēng)像細(xì)密的針,穿過每一道宮墻的縫隙。四執(zhí)庫的院落里,晾曬的龍袍、朝服在風(fēng)中僵硬地擺動,發(fā)出獵獵的聲響。魏嬿婉蹲在井邊,雙手浸在徹骨的冷水里,搓洗著一件杏黃緞繡云龍紋的皇子常服。手指早已凍得通紅發(fā)紫,掌心的凍瘡裂開細(xì)口,每一下**都帶著鈍痛?!皠幼骺煨?!未時前這些都要熨燙平整!”管事的太監(jiān)靠在廊下,手里揣著暖爐,聲音尖利,“洗不干凈仔細(xì)你的皮!”,只是更用力地**袖口的一塊污漬。她今年十九歲,入宮卻已六年。從繡房到花房,再到這四執(zhí)庫,始終在最底層打轉(zhuǎn)。同批入宮的宮女,稍有姿色或門路的,早已去了各宮主子跟前伺候,最不濟的也能在膳房、茶房謀個差事。只有她,像被遺忘在這堆積著皇家衣袍的角落。。三年前在花房時,她曾被愉妃海蘭叫去送過花。那時她跪在延禧宮殿外,聽著里頭如懿與海蘭的談笑聲,看著宮女們穿著簇新的襖子進進出出,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記得海蘭看過來的眼神——平靜,溫和,卻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那眼神比打罵更讓她難受。“嬿婉,發(fā)什么呆!”一同洗衣的宮女春蟬推了推她,壓低聲音,“我聽說,今日皇上要去壽康宮給太后請安,御駕會從西六宮那邊過……”,抬起眼。那雙眼睛生得極好,眼尾微微上挑,即便此刻布滿血絲,依然**水光似的?!澳怯秩绾危俊彼穆曇艉茌p,帶著長期少言寡語形成的低啞,“與我們何干?你傻呀!”春蟬湊得更近,“王公公昨日不是說了,今兒要挑兩個手腳麻利的去御花園幫著拾掇梅枝?若是被選上,說不定……”
話未說完,管事的王太監(jiān)已經(jīng)踱步過來。他的目光在幾個宮女身上掃過,最后落在魏嬿婉臉上,停留了片刻。“你,還有你,”他點了魏嬿婉和另一個叫瀾翠的宮女,“收拾一下,未時到御花園東南角找**管報到?!?br>
??瀾翠歡天喜地地謝恩。魏嬿婉垂下眼,恭順地應(yīng)了聲“是”,心臟卻不受控制地急跳起來。
未時整,魏嬿婉換了身半舊的豆綠棉袍,頭發(fā)重新梳成宮女的把子頭,別了兩朵絨花。鏡中的臉蒼白消瘦,唯有一雙眼亮得驚人。她仔細(xì)擦了點兒偷藏的胭脂在唇上,又很快用手指抹淡——不能太顯眼,也不能毫無顏色。
御花園的積雪被打掃得干凈,唯有枝頭、假山石上還覆著白。魏嬿婉和瀾翠被分派到梅林附近,擦拭廊下的欄桿,清掃小徑。活兒不重,但要求極精細(xì)。**管是個面容嚴(yán)肅的老太監(jiān),話不多,只囑咐了一句:“低著頭做事,無論看見什么聽見什么,都不許抬頭,不許出聲?!?br>
魏嬿婉握著抹布,一下下擦著朱紅欄桿。她的位置靠近一條岔路,能聽見遠(yuǎn)處隱約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時間一點點過去,手指又凍得發(fā)僵,就在她以為今日不過又是尋常勞役時,一陣特別的聲響由遠(yuǎn)及近。
那是靴子踩在雪上的咯吱聲,夾雜著玉佩輕撞的清脆聲響,還有許多人低微的、整齊的腳步聲。魏嬿婉的心驟然提起,她死死盯著眼前那一片褪色的朱紅,余光卻不受控制地瞥向聲音來處。
明**的衣角首先映入視野。然后是繡著金龍的袍擺,黑緞朝靴?;实圩叩貌凰憧?,身邊跟著幾位大臣,再往后是太監(jiān)宮女。魏嬿婉的呼吸屏住了,她幾乎是本能地、極緩慢地抬起了眼——不是抬頭,只是將視線向上移了一寸。
她看見了乾隆的側(cè)臉。四十許的年紀(jì),面容清俊,下頜線分明,眉頭微蹙著,正聽身旁一位大臣說著什么。那是一種魏嬿婉從未在旁人身上見過的氣質(zhì)——不只是尊貴,更是一種掌控一切的、理所當(dāng)然的威嚴(yán)。仿佛這紫禁城、這天下,生來就該在他腳下。
那一刻,魏嬿婉腦子里嗡的一聲。她想起了在花房時聽老宮女閑談的話:“這宮里,女人的命就像浮萍,能倚靠的只有皇恩。”皇恩。這兩個字從未如此具體地在她面前具象化。
也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直白,也許是某種玄妙的感應(yīng)。乾隆忽然轉(zhuǎn)過了臉,視線掃過梅林,然后,落在了她身上。
極短暫的一瞬??赡苤挥泻粑g?;实鄣哪抗鉀]有任何情緒,像看一枝梅、一塊石,然后便平淡地移開了。他繼續(xù)向前走去,明黃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宮道盡頭。
隊伍末尾,幾個隨行的太監(jiān)小跑著跟上。其中一人腳步稍緩,側(cè)過頭,朝魏嬿婉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個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太監(jiān),穿著深藍(lán)色緞面襖子,外罩石青坎肩,帽檐下露出一張白皙清瘦的臉。眉毛細(xì)長,眼尾微挑,鼻梁很直,嘴唇薄而色淡。他的眼神與乾隆截然不同——是審視的,銳利的,像針,瞬間刺透了魏嬿婉強裝的鎮(zhèn)定。
魏嬿婉慌忙垂下頭,心臟狂跳不止。她不知道那太監(jiān)是誰,只覺那眼神讓她莫名發(fā)寒,又隱隱有種被看穿的無措。
“不要命了!”**管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她身后,壓低的聲音帶著怒氣,“說了不許抬頭!”
魏嬿婉跪下來:“奴婢知錯?!?br>
**管盯著她看了會兒,最終只擺擺手:“回去罷。今日的事,管好你的嘴。”
回四執(zhí)庫的路上,瀾翠興奮地小聲說著見聞,魏嬿婉卻一言不發(fā)。她眼前反復(fù)浮現(xiàn)那雙眼睛——皇帝的,還有那個太監(jiān)的。前者讓她心悸,后者讓她不安。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離開后,御花園一角,那個深藍(lán)色身影獨自站在梅樹下,看著地上她跪過時留下的淺淺痕跡,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魏……嬿婉?!彼p聲念出這個名字,像在品嘗某種生澀的果子。然后轉(zhuǎn)身,消失在宮道深處。
進忠回到養(yǎng)心殿耳房時,天色已暗。 他是養(yǎng)心殿的隨侍太監(jiān),雖不是李玉、進保那樣的首領(lǐng)太監(jiān),但因著心思活絡(luò)、辦事穩(wěn)妥,也能在御前說得上幾句話。屋里點著燈,幾個相熟的太監(jiān)正在吃茶閑聊。
“進忠哥回來了?”小太監(jiān)德順殷勤地遞上熱茶,“今兒跟著去壽康宮,可有什么新鮮事兒?”
進忠接過茶,在炕沿坐下,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熱氣?!澳苡惺裁葱迈r。太后鳳體欠安,皇上問安罷了?!彼D了頓,似是無意地問,“四執(zhí)庫那邊,如今是誰管著?”
“四執(zhí)庫?那是王福來管著。”另一個太監(jiān)接話,“怎么,進忠哥有熟人在那兒?”
“隨口一問?!边M忠抿了口茶,熱氣氤氳了他低垂的眼睫。他眼前又浮現(xiàn)出那張臉——蒼白,消瘦,但那雙眼睛……像困獸,又像未開刃的刀。還有她抬頭看皇帝的那一眼,那眼神里的東西,他太熟悉了。
那是渴望。是不甘。是燒在心口、壓不住也藏不住的野心。
有趣。這深宮里,多的是認(rèn)命的、麻木的、或自以為聰明的女人。但像這樣,明明身在泥濘最深處,眼里卻還燃著那種火焰的,不多。
進忠放下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他想起了自已的從前。也是這般年紀(jì)入宮,從最底層的掃灑做起,挨過打,受過辱,靠著察言觀色、步步為營才走到今天。他太懂得那種想要往上爬、不惜一切代價的心情。
“德順,”他忽然開口,“明**去四執(zhí)庫傳個話,就說養(yǎng)心殿有批舊衣要整理,讓他們派兩個細(xì)心的宮女過來。要……手巧話少的?!?br>
德順雖不解,還是應(yīng)下了。
進忠不再說話,只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雪又開始下了,細(xì)密的,無聲的。他知道自已在做一件危險的事,如同在薄冰上行走。但那種久違的、想要掌控什么的沖動,今夜格外強烈。
他想看看,那簇火能燒到什么程度。更想看看,自已能不能做那個煽風(fēng)、添柴的人。
而此刻的四執(zhí)庫廂房里,魏嬿婉躺在冰冷的通鋪上,睜著眼望著黑暗。同屋的宮女早已睡熟,發(fā)出均勻的呼吸聲。她輕輕抬起手,在虛空里,模仿著今日所見的那抹明黃衣角劃過的弧度。
指尖在顫抖。
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