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啞的鈴聲像鈍刀割著耳膜。杜嵐從單薄的被子里伸出手，摸索著按掉鬧鈴。她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動空氣里沉睡的塵?！m然隔壁房間早已空了，兒子趙宇已經(jīng)有半個月沒回家睡過。。初秋的寒氣透過老式鋼窗的縫隙鉆進來，纏繞著她只穿著洗得發(fā)白睡衣的身體。床頭的離婚證靜靜躺著，封皮的紅色褪成了曖昧的粉，像一道總也不肯結痂的傷疤。，杜嵐踮腳擰了擰燈泡，燈光明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她習慣性地拿出兩個雞蛋，忽然想起兒子昨天在電話里說“公司有早餐，別準備了”。手停頓在半空，最后只煮了一個雞蛋，剝殼時燙到了手指，她把手貼在耳垂上，這是母親教她的土方?！皨寢屖浅恕?，蠟筆畫已經(jīng)泛黃，折痕處起了毛邊。畫里的媽媽穿著披風，眼睛彎成月牙。現(xiàn)實中的杜嵐卻佝僂著背，眼角的皺紋像被揉皺的紙。，這是1998年工廠發(fā)的勞保用品，磕碰得坑坑洼洼。里面整齊排列著三格：一格是咸菜，一格是昨晚的剩飯，還有一格裝著胃藥。藥片散落在格子里，像她瑣碎的人生。，杜嵐對著樓道里的破鏡子整理衣領。鏡中的女人四十歲，看著卻像五十出頭。長發(fā)草草扎在腦后，幾縷灰白碎發(fā)垂在額前。她抿了抿嘴唇，試圖抿出一點血色?！岸！币宦?，電梯又壞了。杜嵐熟練地轉(zhuǎn)向安全通道，高跟鞋在樓梯間敲出孤零零的回響。鞋跟磨偏了，走路時微微崴腳——這是三年前買的打折鞋，鞋底已經(jīng)薄得像紙。。經(jīng)理抱著胳膊站在打卡機前，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手肘。
“杜姐，不是我說你，昨天又有顧客投訴。”經(jīng)理跟著她走到**室，“說你不搭理人，問促銷價都答不上來?！?br>
杜嵐低頭換工裝，聲音輕得像蚊訥：“那天有點頭暈...”

“哪天不頭暈？”經(jīng)理打斷她，“超市不是慈善機構，這個月再被投訴，我也保不住你。”

工裝袖口有根線頭開了，杜嵐下意識地繞在手指上，繞得指尖發(fā)白。1998年下崗時，2005年離婚時，2018年兒子高考失利時，她都是這個動作。線頭勒進皮肉里，留下淺淺的印子。

促銷臺前已經(jīng)聚了幾個早起搶特價的大媽。杜嵐深吸一口氣，擠出微笑：“新鮮雞蛋，今天特價三塊八...”

話沒說完就被推搡到一邊。大媽們爭先恐后地扒拉著蛋盒，有人踩了她的腳。杜嵐踉蹌一下，扶住貨架才站穩(wěn)。鋁制飯盒在口袋里哐當一響，像為她配了個蹩腳的音效。

整理被扯亂的價簽時，影子籠在她頭上。杜嵐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劉梅今天穿了件新旗袍，暗紫色的緞面閃著不祥的光。

“嵐嵐呀，早飯吃了沒？”劉梅的聲音甜得發(fā)膩，“看你臉色差的，是不是又胃疼了？”

杜嵐的手指停在價簽上，“吃了”兩個字在喉嚨里滾了滾，又咽回去。

劉梅湊近些，香水味混著薄荷口糖的氣味撲面而來：“建軍哥昨晚又說夢話，喊***名字呢。”她嘆氣嘆得九曲十八彎，“要是姐姐當年沒走該多好，你也不至于...唉，瞧我這嘴，不該提這傷心事?！?br>
鋁制飯盒突然變得沉重，杜嵐感覺它墜得口袋都要撕破了。她想起母親離開那天，也是穿著紫色旗袍，衣角繡著玉蘭花。那年她七歲，抱著母親腿不讓走，父親一把扯開她，煙頭摁在她胳膊上——“哭什么哭！**不要你了！”

“嵐嵐？”劉梅的手搭上她肩膀，“聽說小宇最近沒回家？孩子大了，嫌家里破舊也正常。當年要是姐姐沒...哎，你們娘倆也不至于住那種**樓?！?br>
杜嵐突然抬頭。劉梅被她的眼神懾住，下意識后退半步。

“姨，”杜嵐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今天雞蛋特價，要買嗎？”

劉梅干笑兩聲，指甲在促銷臺上劃出刺耳的響聲：“不了，我家雞蛋都是進口超市買的。”轉(zhuǎn)身時旗袍甩出一個傲慢的弧度，“對了，建軍哥那養(yǎng)老院該交費了，你這當女兒的...”

話沒說完就被顧客打斷。杜嵐低頭整理貨架，手指摸到飯盒冰涼的蓋子。她悄悄打開一條縫，藥片安靜地躺在格子里，像一排小小的墓碑。

中午**時，雷紅擠過來塞給她一個包子：“豆沙的，還熱著。”看她愣神，直接掰開她手指塞進去，“吃！瞧你瘦得跟鬼似的?！?br>
包子燙得手心發(fā)疼，杜嵐卻攥得更緊。多久沒吃過熱乎的午飯了？自從兒子上班后，她總是啃個冷饅頭湊合。

“哎，聽說了沒？”雷紅壓低聲音，“那老妖婆又在收銀臺那兒嚼舌根?！彼?a href="/tag/liumei2.html" style="color: #1e9fff;">劉梅方向撇嘴，“說你克夫克母，現(xiàn)在兒子也快克跑了?！?br>
杜嵐順著她目光看去，正撞上幾個顧客偷瞄她的眼神。交頭接耳的，指指點點的，很快又散開，像避開什么不潔的東西。豆沙餡突然噎在喉嚨里，甜得發(fā)苦。

下午貨品盤點，杜嵐蹲在倉庫里對賬本。數(shù)字密密麻麻爬滿紙頁，像她理不清的人生。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小宇”兩個字。

“媽，今晚加班，不回來了。”

電話掛得匆忙，忙音嘟嘟響著。杜嵐保持接電話的姿勢，直到屏幕暗下去。影子投在貨箱上，拉得很長很長。

她摸出飯盒，胃藥混著冷飯的餿氣。手指碰到什么東西——是兒子畫的那張“媽媽是超人”，一直塞在飯盒夾層里。畫上的媽媽還在笑，眼睛彎成月牙。

倉庫門突然被推開，經(jīng)理的臉在昏暗光線下模糊不清：“杜姐，劉**投訴你故意算錯價...”

杜嵐站起身，飯盒“哐當”掉在地上。藥片散落一地，像她怎么也拼不完整的日子。她慢慢蹲下去，一片一片撿起來。有的沾了灰，有的碎了，有的滾進貨架底下找不到了。

就像她四十歲的人生，滿地狼藉。

最后一片藥撿起來時，她看見貨架底部有什么在反光。湊近了看，是半塊破碎的鏡片。鏡子里她的眼睛，竟然和畫上的媽媽一樣，彎成了月牙。

原來人在哭到極致時，真的會笑。